第7章 輕視 既然今日他們敢輕視於我,那想必……
不過三日,白府被滅門的事情就風也似地從長平傳到了淮安。
“相傳,那日月黑風高,星隱雲遮,數字賊人潛入白翰林府。此輩賊人手段高強,須臾之間,府中侍衛盡遭屠戮。府內血光沖天,白翰林為護家眷,雖手無縛雞之力,亦持刃而出,與賊相抗。然力有不逮,轉瞬間,賊人刀下,白翰林喉破血流,倒於血泊,氣絕身。”
“白氏之子,年未及冠,目睹父遭慘死,知母與阿妹性命危殆,遂挺身而出,欲以一己之力護二女。然兇徒何其殘暴?其與歹徒數番搏鬥,終被賊以刃連刺腹中,失血而斃。”
“如此一來,府內唯餘白氏夫人與千金二人。白氏父子罹難後,惡徒復入正室,欲行不軌之事,然白夫人寧死不屈,竟以金簪自刎而亡。至此,白府上下,無一生還。”
“有人說,此事乃白翰林結怨所致,然白翰林性溫良,素不與人結仇,且為清廉之官,歲歲捐香火於寺院,屢施粥於貧民。此等賢良之士竟遭滅門之禍,實在是咄咄怪事!至於其事出何因,究竟是何人所為,還得待官府細細查來啊……”
茶樓內,說書人唾液橫飛,竟將一樁慘案說得如書坊中的話本子一般精妙。
“哎,不對啊。”臺下一聽客道,“白家四人,三人死於賊手,唯獨白小姐下落不明,你怎麼就敢說白府上下無一生還呢?”
說書人微微一笑:“那白家小姐方及豆蔻,父母兄長被殺,她一介女子又怎能獨活於世?估計早就隨家人而去了吧、”
林聽瀾不過是偶然間經過,聽那說書人說完,下意識看向身側的白棲枝。
後者神色如常,依舊是盈盈一張笑面,不見一點傷心之色。
兩人到了衙門,當聽到白棲枝自報家門的時候,就連當地知縣也忍不住吃了一驚。
林聽瀾實在是想不明白白棲枝為何一定要繳這個稅。
按理說,她剛遭滅門慘案不久,理應隱姓埋名地活著,以防仇家來尋。
可她卻偏不,非要正大光明地活著,讓所有人都知道她這位白翰林之女白棲枝還活著。
不僅活著,甚至還繳納賦稅,定居淮安,這不是擺明了要讓仇家來淮安尋她麼?
當林聽瀾鄙夷地將自己想法說出後,白棲枝只是想了片刻便答道:“這不也挺好的麼?”
林聽瀾噎了一下。
白棲枝道:“按大昭律法:諸謀殺制使,若本屬府主、刺史、縣令及吏卒謀殺本部五品以上官長者,流二千里。其亦有云:能告群盜劫殺人者第賞之,及十人者予錢十萬。若當真有仇家來尋我的話……十萬賞錢,總會有人來搏一搏吧?”
林聽瀾摸不清她的想法,也不信她說的話:“不過十萬錢而已,哪裡值得人以命相抵?”
“是啊,不過十萬錢而已。”白棲枝輕飄飄地說,“你生在淮安林家,哪知路有凍死骨?與你而言,十萬錢不過輕飄飄的一句話,可於那些小門小戶的人家來說便已是潑天的富貴,更遑論那些窮苦人家?我從長平一路而來,曾見過一破落村落。在那裡,人比野草賤,只一吊錢便能買下一個人的命,你說,十萬錢足不足夠讓他們以命相搏?”
林聽瀾自小便是錦衣玉食,哪裡見過真正的人間疾苦?而今面對白棲枝的話,他是有十二分的不信,但因著不想與白棲枝在這個問題上產生過多口舌,便難得的沒反駁。
“可若你先身死呢?”他輕蔑地問道,“你又該怎麼保證你不會先一步被他們殺死?”
“我很值得他們再派人來殺麼?”白棲枝想了想,又道,“或許值得,但大抵不會。”
林聽瀾:“為甚麼?”
白棲枝:“你有沒有想過,那人既然敢僱人刺殺書畫院翰林,那麼其背後實力必定不容小覷。這樣的大人物,又怎麼能看得起我一個尚未及笄的小姑娘?”
林聽瀾一頓,隨即看向白棲枝那瘦小的身軀。
誠然,如所白棲枝所言,在林聽瀾眼中,她就是一塊柔弱無骨的豆腐,旁人只需動一動指頭便能將她戳個稀碎。
這樣的她,獨活在世上,就算不派人殺,不久後也會香消玉殞,又哪裡值得再派人來尋呢?
可她偏獨自一人,攥著一份幾乎不作數的婚契,從長平趕到淮安,叩開了他家的大門,尋求他的庇護,其中孤勇,可想而知。
也就是在這時,林聽瀾好像真的有那麼些許相信沈忘塵的那句“她將來會有大出息的”。
“可他們想錯了。”見林聽瀾神色微動,白棲枝又盈盈笑道,“我之所以被他們看輕,是因為我現在還小入不了他們的眼。可那又怎樣呢?我早晚會長大成人,無論是五年,十年,還是二十年、三十年,亦或是一輩子,這其中總會有我出頭之日。既然如今他們敢輕視我,那想必他們也一定做好了日後被我尋仇的準備。到那時,鹿死誰手,誰又可知?”
一時間,林聽瀾如同回到了七年前。
七年前,白棲枝還是個毛都沒找齊的黃毛小丫頭。
當時,他的父母責令他帶著白棲枝去花園遊玩。
他不喜,就把白棲枝騙到書房陪他下棋。
兩人下了三局,局局他都將白棲枝殺得片甲不留。
七歲正是孩子自尊心最強的時候。
林聽瀾本以為白棲枝會哭著去找父母告狀,以後再也不來找他玩耍。
可是——
“再來!”
七歲的白棲枝一雙星眸亮的嚇人。
她收了黑白二子,依舊執著不佔優勢的白棋,興致勃勃地同他道,“我阿父說了:吃一塹,長一智。前三局局你贏了我,這一局未必我還會輸你,就算我這局輸了,下一局我也未必不能贏你。只要林哥哥你還敢下,那總有一局我能贏!”
那時的林聽瀾只當她初生牛犢不怕虎,甚麼傻氣都敢往外冒,也就拗著一股一定要挫挫她銳氣的勁兒,當真陪她下了一天。
雖然那天白棲枝一直在輸,但她卻從沒掃過他的興,一直在誇他好厲害,說甚麼這一步下得厲害、那一步下得精彩,以至於在那之後的好幾天內,林聽瀾也一度以為自己真是個圍棋天才。
這般想著,林聽瀾的目光又落回到白棲枝身上,那麼一瞬,他竟也開始好奇現白棲枝如今棋藝究竟如何了。
“咕嚕~”
一陣腸鳴聲從白棲枝的肚子鑽出,叫林聽瀾方才起的那一點子好感瞬間被這聲音驅得煙消雲散。
怪不得今早她吃得跟貓食兒一樣,原來是在這兒等著他呢——
這不是擺明了要在外面賴他一頓?
林家的大爺竟然請一個小姑娘下館子。
此事一出,就算她不說,別人也會預設她是林家的主母,到時候流言一傳、婚契一出,這門親事他林聽瀾想認要認,不想認也得認!
沒想到這小姑娘看起來笑盈盈,不顯山不露水的,私底下心思竟如此齷齪狠毒,果然不能讓忘塵再將他留在府中。林聽瀾想。
白棲枝不知道林聽瀾的想法,見他陡然黑了麵皮,以為他只是在怪自己今早吃飯時的事,身上的氣勢立即弱了下來,收回視線,不敢再看他半分。
呵,裝甚麼柔弱無辜。林聽瀾內心冷笑。既然她想要如此,那便遂了她的願,省得她日後在忘塵那邊出甚麼么蛾子。
正巧兩人附近有一家露天擺著的小麵攤,林聽瀾立即發狠似的掐住白棲枝的胳膊,將她拽了過去。
被按在木凳上後,白棲枝還懵懵的,她也不知道林聽瀾為甚麼突然把她帶到這裡來,但看著林聽瀾如千年寒冰般的臉,她也不敢問。
反正這人從小到大都厭惡她厭惡得厲害,除了七年前陪她下了一整天棋外,其餘時間便是看都不不屑於看她一眼,臉上陰晴不定,心思難猜得很。
“老闆娘,一碗陽春麵。”林聽瀾冷冷道。
白棲枝更懵了,不明白林聽瀾為甚麼要請她吃麵。不過聰穎如她,只看了看林聽瀾的神色便能將他的小心思猜上個七七八八,她想辯解,但總覺得就算自己辯解這人也未必會信,便抿著唇一言不發。
不多時,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被擺到桌上,老闆娘遞過筷子說了句“客官慢用”,在座滿堂唯有白棲枝一人說了句“謝謝老闆”。
攤主先是愣了一愣,笑了一聲,隨即轉身離開,再回來時手中儼然多了一道小菜:“小姑娘眼光不錯嘛,喏,贈你了。”
旁邊有人打趣道:“老闆娘,你贈給她怎麼不贈給我,好歹我也是個常客,別那麼小氣嘛!”
女攤主也是個潑辣性子,立即罵道:“瞎了你的狗眼,娘甚麼娘,老子還沒出嫁呢!人家小姑娘叫我一聲老闆,我高興贈碟小菜怎麼了,誰像你左一個‘老闆娘’右一個‘老闆娘’的,挺大個人了,還沒一個小姑娘有眼力見。”
那人撇了撇嘴:“哎呀,大家不都這麼叫麼,叫了多少年了都,你在乎這個幹甚麼。”
“滾滾滾,要麼說你討不著好呢。”女攤主反問道,“難道一直如此,便是一直對的麼?”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