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那是他的半顆心。
“殿下, 冷靜啊!”
範凌急急忙忙攔在跟前,跪在地上,懇切道:“戰事方定,朝堂根基尚未穩固, 民心雖安, 可各方勢力仍在暗中窺探,殿下此刻萬萬不能輕易離京啊!”
“臣知曉殿下牽掛心切, 苦尋三年日夜難安, 大可先遣心腹快馬奔赴浮樑,尋得宋姑娘即刻護送回京, 穩妥周全, 方是上上之策。”
從前藩王叛亂,朝野動盪, 天下百姓皆盼王爺領兵平亂,無人敢有二心;而現在, 戰事落定,四海歸安,周圍一切也都趨於平穩,這看似平靜的朝堂,自然也開始暗流湧動。
有忠心於先皇、扶持幼帝的保皇派, 暗中勾結, 伺機奪回權力;也有常年追隨王爺、擁護王爺攝政的崇宸派,一心盼著王爺更進一步;如今朝中大權盡歸王爺所有,可這並不代表, 往後能一直如此穩固。
若王爺此番千里奔襲浮樑,遠離京城中樞,恐會被保皇派抓住把柄, 另做文章。
閔敖頓住腳步,看著跪在自己身前的人,拳頭緊握,時緊時鬆,戾氣與急切交織,他沉沉地吸了口氣。
“範凌,本王找了她整整三年。如今有了她的蹤跡,絕不可能再錯過。”
語落,他直接越過他,大步往外走。
看著那道疾步離開的背影,範凌重重地嘆了口氣,緩緩從地上起身,眼底滿是擔憂。
他也知曉是勸不動的。
這些年,只要有一丁點宋姑娘的訊息,王爺都會不顧一切親自前往,哪怕是深冬寒夜、酷暑盛夏,都從未有過半分遲疑。
三年過去,宋姑娘在他心中的分量,早已遠超一切。
那是他的半顆心。
福安的反應和範凌完全不一樣。
王爺這般要緊,千里奔襲浮樑,只怕是八九不離十,他趕忙小跑著跟上,又吩咐左右去備車,自己則親自去取此前收拾妥當的女子衣物,讓隨行帶上。
閔敖前腳離開,後腳太后便乘著鳳輦抵達殿外,宮人隨行伺候,手中還提著精緻食盒。
範凌連忙躬身行禮,神色恭謹:“不知太后娘娘駕臨,臣有失遠迎,還望娘娘恕罪。”
“範先生不必多禮。”葉清漪淡淡一笑,目光悠然望向乾元殿深處。
“本宮念及宸王夙興夜寐,操勞朝政,特意命御膳房燉了滋補參湯,送來為殿下調養身子。”
聞言,範凌心頭一緊,垂首躬身回話:“殿下方才已然出宮。近日江南水澤初定,殿下憂心戰後民生,特意親赴江南視察災情、安撫地方百姓,順帶巡查漕運要道,整頓地方吏治。”
葉清漪聽後微微一怔,眉眼間掠過幾分詫異。
“昨夜宮宴才剛落幕,本宮分明還在殿中見到宸王,怎一夜之間,便倉促離京遠赴江南?”
範凌微微抬眼,飛快一瞥便迅速垂落。
只見太后娘娘身著一身柔色綾羅宮裝,雲鬢精緻,身段窈窕妖嬈,遂趕緊低下頭,沉穩補道:“戰亂初平,地方百廢待興,諸多要務亟待處置,殿下心繫天下,行事向來倉促,也是尋常。”
得知緣由,葉清漪一時無從再追問,只得作罷,淡淡囑咐幾句,只道來日再尋時機,親自登門探望宸王。
浮樑連日下了幾場雨,一時煙雨朦朧,空氣裡浸著溼冷的水汽,山間雲霧繚繞,連街巷都變得清幽靜寂。
宋展月窩在小院,將近大半個月都沒有去陳記瓷莊上工。
她懶洋洋地在屋裡睡覺,醒了便靠著窗邊吃零嘴,偶爾上山替了因師太抄寫經書,靜心清修;每隔三日,都提著一個小巧的木桶,到山腳下的泉眼旁打水。
這是山上的比丘尼引下來的山泉水,泉水清澈見底,入口甘冽清甜,沒有半點雜質。用這種水來煮茶做菜,別有一番清潤滋味,是以,她經常打水煮茶自飲,或是烹製簡單的素食,日子過得清淡又自在。
這般悠閒自在的日子過得飛快,轉瞬便過了月餘,浮樑的陰雨終於散去,久違的太陽衝破雲層,灑下暖融融的光,驅散了連日的霧霾,街巷間也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宋展月這才拾掇拾掇,換上平日上工的粗布衣裳,簡單梳理了髮髻,慢悠悠地前往陳記瓷莊工坊上工。
誰知道陳掌櫃剛見了她,便笑得見牙不見眼,還拋給她滿滿一袋賞銀。
她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待問清了緣由,差點原地跳起。
“您、您是說,我做的酒壺被選做了貢品,現在已經被送往了京城!”
見她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陳掌櫃還以為她是驚喜過頭,遂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欣慰又得意地說:“那可不!上個月中旬就送走了,估計這會都已經進皇宮了。你這小子,這麼長時間不來上工,我想給你報喜,都見不著你的人影!”
宋展月渾身震愕,整個人呆愣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閔敖如今是統御天下的攝政王,貢品會優先呈予王駕使用。萬一他細細端詳,看出那酒壺上是她慣用的手法,可該如何是好?
但轉念深思,貢品千件百件,她的作品雖佳,卻也不算頂尖,估計也沒資格送到他面前,不必過分擔憂。
再說了,他又如何看得出那是她的畫風?
是自己多心了。
她輕輕舒了口氣,這般自我安慰了一會,漸漸放下心來,拿起畫筆,投入到瓷畫創作中。
由於貢品一事,陳記瓷莊名聲大噪,許多客商都紛紛慕名而來,擠在瓷莊下訂,要求她復刻那隻貢品酒壺的紋樣,或是繪製同款風格的瓷件;還有許多客商特意帶了自己心儀的圖樣,專門找她定製專屬瓷品。
一時間,宋展月忙得腳不沾地、分身乏術,從清晨忙到日暮,連喝口茶的功夫都沒有。
她在浮樑瓷行的名氣愈發響亮,備受追捧。甚至還有外地的瓷莊掌櫃專程趕來,許以重金,再三懇請她跳槽,卻都被她一一婉拒。
她喜歡現在的生活,喜歡自己的清幽小院,也喜歡陳記瓷莊的優待,更喜歡現在無憂無慮的自己,不想變動。
就這般忙活了一段時間後,陳記瓷莊接到了一個格外闊綽的大單。
來瓷莊下訂的是一個小廝。據他所言,自家老爺格外偏愛宋工匠的瓷畫筆法,特慕名而來,還隨身帶來三張圖樣,願出市價的八倍,要她親手繪製成套瓷器。
陳掌櫃一見報酬豐厚,當即喜不自勝,滿口應下,轉頭便將此事告知宋展月。
宋展月接過三張樣圖細看,筆觸平淡、構圖尋常,皆是市面上隨處可見的俗常紋樣,普通匠人皆可落筆,實在沒必要花重金特意尋她,心底不由生出幾分古怪疑慮,但也沒多想。
主要是這段時日,慕名而來的客商絡繹不絕,卻多是衝著貢品的名頭,並非真心賞識她的筆墨。
接下單子之後,她便著手籌備繪瓷。
她素來性子慢,作畫細緻從容,往日接訂時常有客商頻頻催促,唯獨這戶人家,自打下訂之後便再無音訊,從不上門催促,安靜得反常。
宋展月便這般隨心隨性,精工細作,待到整套瓷器燒製完工那日,那小廝才帶著幾名夥計上門,將器物裝車運走。
“我們老爺素來傾慕宋工匠的筆墨意趣,格外中意您的畫風。這不,特意遣小的前來,邀您移步府中一敘,閒談詩畫雅趣。”
小廝態度謙和,隨即上前,緩緩展開一卷古畫,笑著開口:“這幅古作是我家老爺特意贈予您的薄禮,府邸就在臨近街巷,幾步路程,片刻便至。”
那畫作筆墨蒼潤,氣韻古雅,是難得一見的名家真跡。
她自幼習畫,眼界不俗,對書畫鑑賞向來頗有心得,萬分篤定,這絕非仿作,乃是實打實的珍貴真跡。
怔愣須臾,直到身旁陳掌櫃輕聲喚她,才猛然回過神。
陳掌櫃壓低聲音對她說:“能拿出這般珍藏相贈,想來這位老爺定是風雅高士。你便去走上一趟,應酬片刻,說不定還有厚賞相贈,所得銀錢,足夠你安穩度日許久。”
宋展月對銀錢賞賜並無多大興趣,她不缺錢,真正牽動她心神的,是眼前這幅難得的古畫。
於她這般沉溺筆墨的人而言,這般傳世佳作有著致命吸引力。
可無故收下重禮終究不妥,未免顯得行事輕佻功利。對方刻意以名畫相贈,邀約登門,用意已然明顯,既能拿出這般藏品,想來也絕非粗鄙之輩。
她拱手道:“多謝美意,只是工坊瑣事繁雜,我只能短暫赴約,不便久留。”
她盤算著,只入府小坐片刻,淺聊數語,便尋藉口告辭,既能坦然收下這份贈禮,又不會落人口實,分寸得當。
“自然使得,您請。” 小廝立刻躬身應下,招手喚來門口等候的車伕,引著宋展月登車。
馬車平穩慢行,一路穿行街巷,不多時,便抵達了一處宅院門外。
下車時,宋展月抬眸打量四周景緻。
這一帶僻靜清幽,遠離市井喧囂,院牆高築,院門雅緻低調,瞧模樣,應是近期才購置修繕的新宅。
“敢問你家老爺高姓大名?” 宋展月微微蹙眉,出聲詢問。
小廝眉眼帶笑,態度隱晦,只含糊回話,待到入府相見,自然便知。
走進院內,院子寬敞通透,青石鋪就的甬道從門口直通內院,宋展月走過迴廊,來到一處水榭。四下環顧,卻不見宅院主人蹤影,心下正覺蹊蹺,剛想開口問詢,卻見那引她進門的小廝忽地咧嘴一笑,眼中透著奸佞。
她頓時寒毛倒豎,剛要轉身後退,暗處立刻竄出數名壯漢,一把死死捂住她的口鼻,力道蠻橫,將她拖拽拉扯,帶進了內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