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找到她了。
凱旋歸京那日, 京城萬人空巷。
閔敖一身玄甲,甲葉在日光下泛著冷冽寒光,身姿挺拔如松,策馬走在最前, 身後是押解藩王俘虜的禁軍佇列, 氣勢磅礴。
春末的陽光暖而不燥,透過雲層灑在肩頭之上, 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 也為這支凱旋之師鍍上了一層榮光。
百姓夾道歡呼,爭相探頭張望, 歡呼聲、喝彩聲此起彼伏, 響徹京城街巷,人人都想一睹這位平定叛亂的攝政王風采。
正陽門外, 文武百官按品級列隊,見馬隊駛來, 齊刷刷跪了一片。
這三年來,閔敖每逢秋冬出征,春夏回京坐鎮朝堂,往返於京畿與前線之間,從未真正停歇。
如今藩王之亂徹底平定, 四海歸心, 各方勢力皆俯首稱臣,再無人敢公然抗衡,天下終得太平。
閔敖於宮門下馬, 回到乾元殿偏殿。
福安已經率領一眾宮人等著了。
自新朝之後,閔敖便將從前的老宮人盡數遣散,另選新人頂上。如今留在宮中伺候的, 皆是經過層層篩選,家世背景一一核查無誤,確認無任何異心與端倪後,才得以留用。
而這福安,三年前才剛剛入宮,本是城郊貧苦人家的孩子。
宮變那晚,他誤打誤撞躲在殿角,未曾參與任何異動,又因心性機敏,手腳利落,被閔敖一眼看中,如今已是近身伺候的首領太監,凡事細緻妥帖,頗得信任。
閔敖大跨步邁入殿內,卸下身上的佩劍遞給身旁宮人。
福安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輕聲道喜,又連忙吩咐宮人趕緊抬來熱水,將早已備好的常服安置在屏風之後,才垂首躬身,靜靜候在殿側,不敢多言。
待閔敖沐浴完畢、換好常服走出屏風,他更是眼尖地上前遞上一杯溫茶,伺候落座。
等一切安置妥當,才小心翼翼上前,低聲稟道:“殿下,太后娘娘方才打發了人來,道是備了薄宴,想請殿下移步慈寧宮,為殿下接風洗塵。”
閔敖面色冷淡。
“就說本王朝政積壓甚多,暫無閒暇,改日再議。”
語罷,他便讓人把這段時間積壓的奏摺呈上,福安趕忙領命而去,沒多會,範凌求見,二人在偏殿,商討論功行賞一事。
打仗打了整整三年,縱使閔敖早前尋得寶藏,有充足的財力支撐戰事,可常年征戰耗損巨大,各地民生凋敝、吏治待整,眼下亟待解決的事務堆積如山,容不得半分懈怠。
範凌攤開一份名單,上面列著此次出征的將領和功勞。
閔敖一行一行翻看,神色凝重,忽然緊緊閉了閉眼,福安見狀,趕忙小聲提醒:“殿下一路舟車勞頓,操勞過度,不如先歇息片刻?”
範凌也隨之附議,勸閔敖暫且歇息,養足精神再處理政務。
閔敖卻抬了抬手壓了壓,問起謝雲橫在哪兒,傳他即刻入宮覲見。
“他這會還在城外軍中,清點俘虜,整理繳獲的兵器糧草。”範凌接了話頭,又順勢稟明:“殿下放心,如今戰事已畢,天下安定,屬下已吩咐各地暗衛增派人手,全力排查宋姑娘的行蹤,相信用不了多久,便會有訊息傳來。”
這三年來,他們從未停止過尋找宋姑娘的蹤跡,只是礙於戰事未平,王爺仇家遍佈,是以不敢大動干戈。
只能暗中遣派暗衛,隱秘排查,不敢輕易洩露宋展月的樣貌,只因若是貿然拿著畫像四處尋訪,他們尚未尋到,反倒被王爺的仇家搶先找到,以宋姑娘作為要挾,那她便可謂是凶多吉少。
倒不如暫且按捺,待大局已定,再全力尋她,方能護她周全。
閔敖聽後,久久沒有說話。斜靠在椅背,閉目不語。
範凌與福安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幾分瞭然,不約而同地起身,悄然退離,獨留閔敖一人靜坐。
宋姑娘一別三年杳無音信,王爺心中是又惱又牽掛。
惱她當年不辭而別,不顧舊日情分;更憂心她一介弱女子,漂泊在外,孤身無依,恐遭世事刁難,受盡風霜苦楚。
出了殿門,福安看了眼範凌的背影。
他貼身侍奉宸王整整三年,深宮偌大,從未見過王爺親近任何女子。府中無王妃、無侍妾、更無通房。唯有一樁事常年未斷,便是暗中派人四處尋訪那位宋姑娘。
只是他位份有限,不敢窺探主子私事,對此人來歷知之甚少,更不敢隨意多嘴發問,唯恐不慎觸了王爺逆鱗,自討苦吃。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雜念,快步跟上範凌,小心翼翼開口:“範先生,奴才斗膽多嘴。那位宋姑娘若是當真尋回,往後怕是要長留王爺身側。宮裡眼下全無女子日用物件,不如提前悄悄預備一二,免得來日倉促置辦,諸事疏漏,伺候不周,反倒惹王爺不悅。”
這番話思慮周全,句句在理。範凌聞言亦是微微一怔,轉念深思。
以王爺對宋姑娘的上心,一旦尋回,必定會將人帶回京城,安置近旁。屆時起居用度、衣飾脂粉、閨中雜物樣樣缺一不可,絕不能以尋常規格對待。
“你倒是個有心的。” 範凌抬眸掃向偏殿方向,見殿門緊閉、四下無人往來,才壓低語聲,“你暗中籌備即可,切莫外洩,不可讓旁人察覺。”
畢竟眼下人還未曾尋獲,前路未知。
倘若提前備好一應閨中物件,最後卻遲遲尋不到人,反倒會戳中王爺心頭鬱結,以他的性子,只怕震怒難平。
福安連連應下,立馬著手準備去了。
潮獄。
閔敖到的時候,宋相正在石桌上鋪紙磨墨,低頭練字。見到來人,他心中微沉,隨即恢復如常,擱下了筆。
日子斷斷續續地數著,也有將近三年了。
這三年間,每逢閔敖回京,都必來潮獄坐坐。偶爾,兩人也對弈一盤。
一局終了,閔敖落下最後一子,淡淡道:“宋相的棋,還是這麼穩。”
宋文正看著棋盤,沒有接話。細觀落子章法,處處留有餘地,分明是對面之人刻意退讓。
他暗自輕嘆,微微搖頭。
“不過是殿下有意相讓罷了。” 他從容躬身行了一禮。
“如今,本王平定藩亂,戰亂告終,四海之內再無抗衡之力,大局已然盡握手中。”閔敖靠在椅背上,眸光從容地朝他睇過來。
宋相心頭一凜,知曉他意有所指,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大局既定,王爺當以社稷為重,早擇貴女納妃,綿延子嗣,安定朝野人心。”
閔敖嗤笑。
“宋相心思通透,定然聽得懂本王的言下之意,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
宋相苦笑一聲,神色無奈,將手中的棋子放回缽中。
“非老夫推諉,老夫確實不知小女身在何方。方才所言,不過是勸殿下早日納妃,誕下子嗣,也好讓滿朝文武、天下臣民安心罷了。”
從潮獄離開,閔敖心頭鬱氣難平,當即傳令謝雲橫,再加派暗衛,擴大搜查範圍,不計代價追查宋展月的蹤跡。
如今,三軍論功行賞諸事已定,舉國同慶的平定藩亂慶功宴,便定在七日之後舉行。
他獨自緩步行至宮中荷池。
時值初夏,一池碧葉亭亭舒展,粉白荷苞綴於青莖之上,清風拂過,荷香淺淺漫溢,水波微動,景緻清寧雅緻。
恍惚之間,眼前光影交錯,他似依稀望見那道熟悉的倩影,靜坐於水榭亭中,垂眸低眉,執筆描摹風物的模樣。
那一縱即逝的幻影,讓他的心像是空了一塊。
他沉沉斂息,壓下翻湧的心緒,轉身折返乾元殿偏殿,埋首奏摺之中。
轉瞬七日已至,慶功宴如期舉行。
閔敖身著一襲赤色暗紋錦緞朝袍,氣度矜貴,威壓凜然,端坐於大殿首座,居高臨下,執掌全場。內侍舉杯傳宴,群臣齊齊舉杯俯首,躬身恭賀,滿殿稱頌之聲不絕於耳。
宴席自然少不了一番熱鬧景象。
從前隨他征戰的四大僉事,如今皆因戰功卓著得以封官進爵、加官晉祿,閔敖一一嘉獎;旁的那些兵部尚書、吏部侍郎、各地節度使,也紛紛依次上前,躬身敬酒,言辭恭敬,極盡奉承之態。
如此一番寒暄之後,閔敖才回到主位落座。
眼前是歌舞昇平、觥籌交錯,耳畔是絲竹雅樂、歡聲笑語,可他卻興致缺缺,眉眼間覆著一層淡淡的疏離。
他抬手拿起桌案上的酒壺自斟自飲,這酒壺款式別緻,與殿中其餘鎏金、青花酒壺截然不同,上色竟是清雅的天青色,上面繪製著幾枝疏影橫斜的綠竹,筆觸細膩婉轉。
閔敖不由多望了兩眼,待他看清那筆法時,渾身血液像是瞬間倒流一般,宿醉的昏沉瞬間消散,只剩極致的震驚與狂喜。
“哐當——”
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桌案上的白玉酒杯被他的動作一帶,重重摔落在金磚地面,碎裂聲響徹大殿,瞬間壓過了所有絲竹與笑語。
在場眾人皆驚,紛紛側目看來,只見閔敖眼神灼熱,滿是急切與難以置信,周身威壓暴漲,厲聲喊著:“範凌,範凌——”
聽到異動的範凌連忙從人群中擠上,尚未站穩身形,便被閔敖一把揪住了領口,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的衣料撕碎,“這酒壺哪來的,快說,到底哪來的!”
範凌也不甚清楚酒壺的來歷。
慶功宴的一應陳設,乃是交由禮部與工部協同負責,他趕忙讓人速速去將總管找來,一番問詢之下才得知,宮宴所用的瓷器,皆是各地瓷莊甄選上貢而來,而這隻天青色綠竹酒壺,來自浮樑城的陳記瓷莊,乃是此次上貢御瓷中的精品。
得知訊息,閔敖當即下令,連夜翻查此物的匠人是誰。
他靜候偏殿,一時勉強坐下,一時又忍不住起身,在殿中緩緩踱步。
就這般煎熬地等了整整一宿,殿內紅燭燃了一夜,燭淚堆積如山,那廂才傳來訊息。
酒壺匠人名喚宋越,此人於三年前從海寧府輾轉來到浮樑落腳,憑藉一手絕妙的瓷畫技藝,漸漸在當地闖出了名氣,深受客商青睞。
宋越、宋越……
閔敖咀嚼著這個名字,心底的猜測愈發清晰,心臟狂跳不止。
“來人!”他猛地抬聲,“傳令下去,備馬車,調一隊親衛隨行。本王要即刻出發去浮樑,不得耽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