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身後有人狠狠推了宋展月……
可要真的懷上了呢?
宋展月不敢再往下想, 心口陣陣發緊,指尖麻木冰冷。
這麼繼續猜疑下去,也不會有結果,還不如去找個大夫看看, 但她現在是男子裝扮, 若被診出喜脈,必定驚天動地, 後患無窮。
思忖片刻。
她收拾妥當, 步行上山,來到了清蓮庵, 向了因師太打聽哪裡有醫館, 得到方位之後,她先是到集市上, 買了頂素色帷帽,才前往醫館。
她沒有急著進去, 而是先在醫館門口駐足了片刻,確認四周無人留意自己,才戴上帷帽,低頭走入。
今日出門,她特意挑選了一件不分男女的素色衣衫, 再配上帷帽遮面, 便也無人知曉她的面貌。
坐在診桌前,宋展月將帷帽壓得更低,伸出手腕。
大夫搭上脈, 眉頭微皺,片刻後抬眼看了她一眼。
“姑娘脾胃失調,飲食不節, 老夫開幾副藥,調理調理便好。”
聽到是這個答案,宋展月如釋重負,連聲音都在發顫:“……多謝大夫。”
她不知該怎麼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
她都不敢想像,萬一自己真的懷孕了,可怎麼辦?是要留下,還是……
幸好,只是虛驚一場。
離開醫館。
她拿著調理脾胃的湯藥,繞著僻靜小巷走了許久,才摘下帷帽,換回一身書生模樣。
連日陰雨連綿,今日難得放晴,沒有冷雨纏身。
她便順著街巷慢慢閒逛,暗中留意四周有無巡查官差。繞行一圈發現,街上平和安寧,絲毫不見搜捕蹤跡,民間也無人議論她的下落。
算算時間,她離開閔敖差不多將近兩個月了。這般四處搜尋卻毫無音訊,估計已經耗盡了他的所有耐心。
彼時,日頭漸盛,已將近午時。
宋展月尋了一家小食鋪坐下,點了兩碟家常菜飽腹。吃完之後,本打算買些糕點甜食帶回小院囤著,繼續安閒度日,路過街邊市集時,卻瞥見一處圍滿了執筆作畫的匠人。
確切來說,他們並非在紙上作畫,而是在素白瓷胎上勾勒紋樣。
宋展月滿心詫異,忍不住俯身湊近細看,只見眾人手持細尖青花料筆,低頭描摹暈染,一筆一畫細緻工整。
她懂了。這是在繪製青花瓷繪。
從前相府的御用瓷器,便是這般精工細作,細膩雅緻。
她心頭一動,自己不也可以來做這份活計?一來,總不能一直閉門不出,惹人懷疑;二來,終日閒置,筆下功夫也會生疏。
這般剛好,既能遮掩身份,又能勤練畫技。
她上前尋到作坊管事,輕聲詢問可否在此做工。
對方遲疑地打量她,“你懂畫畫?畫一個看看。”
語罷,便隨手拿來一塊粗糙的素白瓷坯,宋展月胸有成竹,握穩筆桿蘸取青料,從容勾勒。不過片刻,一枝清雅脫俗的翠竹便躍然瓷上。
“您看看這成嗎?” 還沒等她把瓷坯遞上前,管事已然眼前一亮,方才還漫不經心的眼神,瞬間盛滿驚豔。
“沒想到,你這書生,畫功竟這般老練。”
宋展月心中暗喜。
她可是京城聞名的丹青妙手,這般瓷上小畫,於她而言不過小菜一碟。
管事當即讓她次日上工,按件結算工錢。得到滿意的差事,宋展月滿心歡喜,又挑了許多愛吃的點心零嘴,才悠然返回小院。
次日。
她如約來到了作坊。
學著其他工匠一般,在素白瓷胎上細細勾勒紋樣。頭一天,她還不太習慣在圓潤瓶身運筆作畫,一天下來,只勉強畫好了兩件。
接下來的幾日,她都在慢慢尋找瓷面下筆的手感,四五天後,才終於得心應手,愈發嫻熟流暢。
原本,她只打算閒來無事打發時光,遮掩行蹤罷了。可一拿起畫筆,就忍不住沉浸其中,接連畫出許多清雅別緻的紋樣。
管事私下跟她說,她畫出來的瓷器格外搶手,是他見過最靈動好看的瓷畫,轉手便能賣出高價。
可是,隨著她工錢越拿越多,名聲越來越出眾,嫉妒也在工坊裡悄悄滋生。
工坊裡一個資歷頗深的老工匠,仗著自己入行年頭久,時常對她冷嘲熱諷、陰陽怪氣處處刁難。
這些閒言碎語原本都無傷大雅,宋展月也懶得跟這種人計較。
反正她也不靠這份營生度日,待哪日畫膩了就離開。
變故發生在這天上午。
宋展月剛到工坊,打算洗個手就落座開工。
忽然,身後有人狠狠推了她一把。她猝不及防,整個人往前一撲,後腰重重撞在桌角上,一陣劇痛襲來,疼得她渾身發顫,險些跪倒在地。
她連忙回身看去,那老工匠一臉囂張不屑,滿不在意地冷哼:“走路不長眼睛的東西,擋著別人路了。”
哪有這樣的,這分明就是故意找茬!
“我擋你的路?”她冷冷盯著他,“這條路寬兩丈,你偏要從我身上踩過去?”
那老工匠不屑撇嘴:“少在這兒伶牙俐齒。你這毛都還沒長齊的臭書生。”
老工匠向來蠻橫霸道,平日在工坊便欺壓新人、目中無人,只是沒人願意與他計較。
宋展月不願惹事暴露身份,暫且隱忍了下來。
當晚,回到小院。
後腰被撞到的位置隱隱陣痛。
她解開腰帶脫下衣衫,赫然看見一片淡淡的青紫色淤青。
幸好閔敖贈予她的親衛令牌,被她貼身藏在腰帶內側,恰好擋在了撞擊之處,才沒有傷及內裡,只是皮肉淤青,塗抹些藥膏便能慢慢消散。
可她還是很生氣。
往日那些冷嘲熱諷她可以一笑置之、不去計較。可對方竟動手傷她,今日退讓一次,只怕日後會變本加厲、肆意欺凌。
她氣咻咻地靠在床頭,指尖摩挲著那枚冰冷的親衛令牌。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想直接亮出這塊令牌,狠狠砸在那人面前,單憑獅牙衛督主信物的威名,肯定能嚇得他魂飛魄散、跪地求饒。
不過,這也只是一念妄想。
這牌子不到生死一線,她是萬萬不會拿出來的。
可要讓她就這麼忍下這口惡氣,她無論如何都咽不下。
大不了不幹了,她也一定要讓對方付出代價。
寒風蕭瑟凜冽,吹在窗欞嗚嗚作響。
宋展月起身下床,又添了幾枚炭火,屋內暖意融融,才安心蜷回溫暖被窩。
她仔細地回憶著,這段時間老工匠的種種行徑。
聽工坊的工人說,他每日午飯過後,都會喝上一壺烈酒。又想起,前些日子正午,他酒醉之後,總會偷懶躲在堆放成品瓷瓶的角落酣睡。
一個絕妙的主意瞬間湧上心頭。
翌日。
宋展月照常來到工坊作畫。
等到眾人用餐歇息,那老工匠喝過酒後,又慢悠悠躲去角落昏睡。
她觀察了片刻,確認對方睡得沉熟毫無察覺,便悄悄將剛出窯且價值高昂的瓷瓶挪到他倚靠的牆邊,又輕輕鬆動堆放不穩的木架。
做完這一切,她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位置,低頭描摹瓷紋。
沒過多久,一道刺耳的瓷器碎裂聲驟然響起。
緊接著便是管事暴怒的斥責怒罵,夾雜著老工匠連連求饒的聲音。
對此意料之內的宋展月波瀾不驚。
看著闖了大禍的老工匠被重重責罰、趕出工坊,她積壓心頭的火氣才緩緩散去。
畫完手中最後一件瓷瓶,她便起身走向管事,提出辭工,往後不來了。
管事又驚又急,再三挽留,極力想要留住她。
可宋展月去意已決。
要不是為了報復刁難自己的惡人,她今天都不想來了,腰疼沒好,就想待在屋裡睡懶覺。
結算完工錢,她便去買了許多糕點零食、過冬乾糧,滿滿一籃提著回家。打算接下來一段時間不出門了,天寒路冷不想奔波,等到來年開春回暖,再另做打算。
萬萬沒想到。
這樣的日子她就過了一天。一個氣質溫婉的婦人找上了她,輕聲詢問她可是城南作坊的宋工匠。
宋展月點了點頭。
那婦人見她應允,臉上立刻露出溫和的笑意,語氣也愈發懇切。
“我姓陳,是城北‘陳記瓷莊’的掌櫃。聽說你離開了城南作坊,我這兒正缺一位畫師,想聘請你,工錢好商量。”
她可是暗自留意觀察這宋工匠許久了。
先前偶然見到他畫的瓷坯,紋樣清雅靈動、筆觸細膩精湛,遠超尋常工匠,便一直想找機會挖她過來。
誰曾想,她今日剛打算去城南作坊蹲守,卻被告知宋工匠已經辭工不幹了。
這可真是天賜良機,她自是要第一時間找上門來。
這位宋工匠的畫風,清雅脫俗又不失精緻,正好合適銷往京城。
京城的達官貴人、天潢貴胄,向來偏愛這般精細雅緻的瓷畫,唯有這樣的手藝,才配得上他們的身份。
所以,她這才急匆匆趕來,生怕晚一步,就被別的作坊搶了去。
宋展月聽她講起瓷莊的境況、對畫師的要求,還有給出的工錢待遇,心中微動。
對於她來說,在哪兒作畫都一樣,她本就不是為了謀生賺錢,只是需要掩人耳目。
而這陳掌櫃出手大方,答應她的工錢,比之前在城南作坊竟高出了三倍,這般優厚的條件,實在難以拒絕。
那還有甚麼好猶豫的?
宋展月當即便答應了下來,二人談好三日後正式去陳記瓷莊上工,陳掌櫃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才滿意離去。
三日後,剛好是冬至。
宋展月上工的第一天,就被 陳掌櫃格外優待,還給她備了湯圓。
她長在京城,自幼冬至習俗都是吃餃子,可來了浮樑,這邊的冬至卻是吃甜糯湯圓。
軟糯香甜的湯圓正中她心意,清甜不膩,她一連吃了滿滿兩碗,才心滿意足地回到案前提筆作畫。
窗外寒意陣陣,街上行人往來不斷,誰也不曾料到遠方京城早已天翻地覆。
市井街巷訊息向來傳得飛快,不過幾天功夫,一樁震動朝野的驚天變故,便順著寒風傳遍了整座浮樑小城。
譽王起兵謀反,被獅牙衛督主於午門斬殺。
得知此事的宋展月心頭巨震。
譽王死了!
起兵謀反?
他怎麼會謀反?
她心神大亂,不由想起中秋時分,譽王曾三番五次前去督主府拜訪閔敖。那時只當是宗室往來,此刻細細回想,他百般親近拉攏,分明是覬覦閔敖手中兵權,想借獅牙衛之力,謀奪大位。
聖上子嗣單薄,皇子公主屈指可數。譽王是二皇子,上面的大公主早已和親遠嫁,下面的三皇子幼時夭折,四皇子是太子,五皇子尚在襁褓。
如今譽王一死,聖上膝下,便只剩太子與那襁褓中的五皇子了。
冬至日。
一隊黑羽騎兵悄無聲息地安扎在京郊。
帳中,趙和鈞面色鐵青,緊盯著眼前的京城佈防圖。
父皇將他在京中經營多年的勢力連根拔除,猜忌之心不言而喻。他若是再不奮力一搏,等到太子順利登基,自己必定死無葬身之地。
是以,他藉著“回京探望父皇龍體”為由,率三百精騎星夜兼程趕往京城。又暗中在京畿各處莊院藏匿數千私兵,只待會合之後一舉發難。
奈何獅牙衛遍佈暗哨,京營防衛也密不透風,再這樣拖延下去,所謀之事必會全盤暴露。
既如此,只能兵行險招了。
等到快三更天的時候,一黑衣暗衛快步走入軍帳,彙報道:“稟王爺,事成!”
趙和鈞當即精神一振。
那暗衛又稟報,自己親眼看見閔敖率領大批人手離京,前去處置京營失火一事。
“好!”
趙和鈞大喜過望,當即下令,集結所有私兵精銳,跟隨他直衝皇宮。
一行人立即翻身上馬,向著皇城疾馳而去,卻絲毫沒有察覺,三名衣著打扮與他們一模一樣的將士,悄無聲息地尾隨在了隊伍後方。
沒有獅牙衛的阻攔,趙和鈞恍入無人之境,帶領人馬長驅直入殺進皇宮。宮內太監宮女驚恐尖叫,大亂驟起。
與此同時,那三名‘將士’,快速潛入後宮寢宮。
驚聞宮變的蔣皇后正死死抱著身前三歲的太子。
太子睜著清澈的眼眸,全然不知災禍降臨,懵懂而惶恐地望著四周,直到三名手持利刃的‘將士’驟然出現。
“啊——”
蔣皇后嚇得渾身顫抖,失聲驚呼,卻見那三人手起刀落,瞬間將身邊護駕的侍衛盡數斬殺。
“你、你們是甚麼人!” 她渾身發抖,厲聲喝問:“是趙和鈞!是趙和鈞派你們來的!你們可知謀害皇后與太子,乃是株連九族的滔天大罪,勸你們速速退去——”
話還未說完,其中一人便快步上前,一劍刺穿她的心口,鮮血頓時噴湧而出。而年幼的太子,也早已被利刃了結性命。
母子倆的屍體就這麼躺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趙和鈞一路衝殺至大殿,過分的順利,讓他的心頭陡升不安。
他僵在原地,雙目猩紅。
就在這時,手下親衛驚慌失措地上前稟報:“殿、殿下,皇后和太子死了!”
“甚麼!”
他如遭雷擊,渾身巨震,當即連連追問:“太子死了?太子怎麼死的?在哪?”
聽完事情始末,趙和鈞瞬間怒極攻心,一顆心直直沉入谷底。
太子怎麼會死?
他從來沒有打算殺掉太子!
弒殺國本、屠戮皇后,必會落下千古罵名,遭天下諸侯共同討伐。
他只是想逼聖上退位,順理成章被立為儲君。
可如今,太子與皇后死在宮裡,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他,他百口莫辯。
忽然,趙和鈞猛地想到甚麼。
“是、是閔敖,這是他設的局!”
話音剛落。
大殿那頭,緩緩現出一道黑壓壓的身影。
來人身著玄色金絲蟒袍,外罩一襲墨色大氅,玉冠束髮,手中寒劍凝著冷光,踏著滿地的落雪一步步走近。
正是他們以為離京在外的閔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