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這些年,你的後院一直……
範凌低下頭, 輕嘆道:“宋姑娘出身世家大族,身嬌肉貴,在外頭待久了,吃點苦頭, 自然會想起督主的好。”
正說著,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對著閔敖恭敬行禮後, 才緩步走了進來。
“督主, 宮中急訊,陛下今夜忽然吐血, 太醫院正全力救治。屬下偷聽太醫對話, 說陛下龍體虧空,只怕熬不過這個冬天。”
範凌聽後, 深深皺起了眉,待暗衛退下後才說道:“沒準明日陛下會召督主進宮侍疾。若真如此, 督主得早做打算。”
閔敖一語不發地從椅子上起身,負手走出書房外。
漫天大雪徹夜紛飛,簌簌落滿廊庭。
他佇立在風雪中,細雪沾落在他的眉尖鼻尖,抬眸望著天邊冷月, 不知在想些甚麼。
範凌也跟著走到廊下, 望著漫天皚皚雪景,輕聲感慨道:“今年的雪,來的真早, 似是比往年還要冷上一些。”
頓了頓,他斂了神色,低聲談及譽王。
自譽王回了封地之後, 獅牙衛便日夜監視其動向,不僅如此,閔敖還命人在其封地,散播真真假假的謠言,攪得他心神不寧、日夜惶惶。
“只是……依屬下看。”範凌微微躬身:“時機尚且還差一把火候,譽王心思謹慎,絕非愚鈍之人,單憑几句流言,絕不會貿然起兵謀逆。”
閔敖朝他睇過來,目光沉沉,胸有成竹:“那便逼他到絕路。”
範凌會意一笑。但須臾間,神色又凝重了起來,恭敬地朝閔敖拱手。
“督主,屬下斗膽。”
他單膝跪地,聲音懇切。
“眼下是督主成事的絕佳時機,斷不可為了兒女情長分心誤事。屬下懇請督主,撤回四處搜查宋姑娘的獅牙衛,暫放此事。待日後大業功成,再尋宋姑娘不遲。”
“到那時,督主手握滔天權勢,尋她便是易如反掌,方能事半功倍!”
“何況,督主這般大肆調動獅牙衛,四處搜捕,朝中御史彈劾的奏摺,日復一日送入宮中,陛下雖暫未問責,卻也難免心存芥蒂。長此以往,必生禍端,萬不可這般僵持下去了!”
這些話,他憋了太久太久,此前一直緘口,皆是因為那幾日,督主正處於盛怒與急切之中,性子暴戾難測,他不敢貿然觸黴頭,生怕引火燒身,反倒誤了大事。
可如今,宋姑娘出逃已過一月有餘,督主雖依舊落寞,卻已能冷靜議事,且眼下逼譽王謀反、穩固自身權勢的契機難得,時機不等人,好不容易有這般進言的機會,他萬萬不敢錯過,哪怕冒著觸怒督主的風險,也要將這番肺腑之言說出口。
“督主!暫且收手吧。可將謝雲橫等一眾僉事調回京,只留少量人手暗中查訪,不給朝中留下把柄。”
閔敖眸光深沉,久久無言。
沉默了許久許久。
風雪愈刮愈烈,天地間一片蒼茫。
他閉了閉眼,聲音沙啞。
“便依你所言,大肆搜查盡數撤回,餘下暗探依舊追查,不得鬆懈。”
見督主終於鬆口,範凌如釋重負,拍了拍衣上落雪,起身道:“屬下遵令!定妥善安排,確保大局與人蹤兩不誤。”
翌日,乾元殿內。
閔敖靜立在殿中。
皇帝臉色蒼白地斜倚在榻上,在一陣劇烈的咳嗽之後,才緩緩朝閔敖招手,示意他近前。
“彈劾你的摺子,朕看了,鬧得動靜不小。”
“臣搜捕的是朝廷欽犯,絕非私眷,臣可交卷宗給陛下核查。”
皇帝擺了擺手,有氣無力。
“此事你自己把握分寸,勿要讓御史再鬧到朕跟前,至於譽王那邊,你盯得如何?”
“是,啟稟陛下,臣接到線報,譽王殿下回封地後,以‘剿匪’為名,暗中招募私兵,訓練死士。臣不敢妄議殿下,只是……”
皇帝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虛浮的眼底掠過一絲厲色,怒火翻湧。
“大膽!”
一聲怒喝,震得殿內宮人盡數惶恐跪地,垂首屏息。
“咳咳……你繼續盯著,有任何異狀,立即來報。”
“臣遵旨。”
待殿內氣氛稍緩,皇帝忽然話鋒一轉。
“朕聽聞,你府上新添了人。這些年,你的後院一直空置,倒是朕疏忽了。”
“不過是些閒言碎語,不值陛下掛心。”閔敖垂眸躬身,“臣能有今日權勢榮華,全仰陛下恩賜。臣此生只求一心侍君,別無他念,從未打算娶妻成家、繁衍子嗣。”
皇帝低低一笑,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
這是母后生前為他精心挑選的一把利刃。
不結外戚,不戀情愛,無家室牽絆,無子嗣顧慮,生來便只為帝王所用。
“你倒是識時務,也懂分寸。”皇帝頓了頓,語氣放緩了幾分,“可若因旁的瑣事耽誤了朕交代的事,朕可不會念及往日情分,輕饒於你。”
“臣不敢。臣定當盡心竭力,不負陛下所託,絕不分心誤事。”
事畢,閔敖從殿中出來。
落了一宿的雪終是停了。
廊外寒梅傲雪盛放,暗香清冷。閔敖駐足凝望片刻,才沿著覆雪出宮。
不料,拐角處,一個宮女端著茶盞險些撞上他。
“奴婢該死!”宮女連忙跪下。
“無妨。”閔敖側身讓開,抬眸間,看見迴廊那頭站著一道身影。
靜貴妃身著藕荷色宮裝,披著白狐裘,正站在廊下賞梅,手裡抱著襁褓熟睡的五皇子。
她聞聲轉過頭,對他微微一笑。
靜貴妃原本位份低微,家世尋常,在宮中一直默默無聞,直到去年誕下龍裔,才一路晉封至貴妃。
閔敖素來與後宮無牽扯,對她無多少印象,也無過多交集,正打算行禮後離去,她卻開口叫住了他。
“閔督主。”
“貴妃娘娘有何吩咐?”
靜貴妃溫婉一笑。
“本宮一直想尋個機會,好好多謝督主當年的恩情。”
閔敖微微皺眉,靜待她的下文。
“督主忘了嗎?十年前,你曾出手救過本宮性命。那時本宮尚未入宮,還只是尋常閨閣女子。”
她說的這些過往,閔敖了無印象。
他平生見過之人無數,從不將無關緊要的人與事記在心上。
“娘娘太過客氣,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望著他清冷凌厲的眉目,靜貴妃微微失神,沉默過了半晌才輕聲開口。
“本宮聽聞,督主府中添了女眷。本宮恰好有些上好蜀錦、精緻珠釵,想送與那位姑娘,略表心意,不知督主意下如何?”
“娘娘厚愛,臣心領。只是臣府中並無女眷,不必費心。”
靜貴妃驚訝了一瞬,很快又輕笑起來,“看來,是宮中流言,誤傳了趣事,倒是唐突督主了。”
閔敖微微頷首,躬身行禮後向著宮門離開。
雪落無聲,站在原地的靜貴妃凝望著那道逐漸模糊的身影,待再也看不清了,才輕輕收攏懷中熟睡的五皇子,轉身離去。
次日。
一道聖旨從宮中發出。
聖上以“封地軍務繁重,需親王坐鎮”為由,將譽王在京城的所有產業盡數收歸朝廷,其留在京中的幕僚親信,也盡數遣返封地,不許再入京逗留。
此事一出,舉朝震驚,聖上此舉,其意不言而明,朝野上下議論紛紛。
而安居一隅的宋展月,自是對這些朝堂洶湧一無所知。
她給自己添置了兩床厚實暖被,還有炭火取暖用具,又拜託師太下山,尋了當地匠人修補窗欞院牆,將院落門窗糊得嚴實緊密,再也不進寒風漏冷氣。
自來了浮樑後,她日日窩在屋裡睡懶覺,偶爾起床,也不過是為了吃飯、抄經書,剩下的大半時間,都是在床上度過的。
她很喜歡睡懶覺,很喜歡現在這樣自由自在的生活。
從前,她身為丞相嫡女,自幼便要勤學禮儀、琴棋書畫、詩書女工,整日日程排得滿滿當當,幾乎沒有半分閒暇,肆意睡懶覺,更是奢望,想都不敢想。
人人稱讚,她的筆墨天賦異稟,舉世少有。
可那般出眾才華,全是日復一日嚴苛逼迫得來。幼時稍有懈怠笨拙,便會被嚴厲訓斥責罰,動輒罰跪、挨板子。
如今,她掙脫所有枷鎖,再也無人管束,只管隨心度日,想睡到何時,便睡到何時。
冬季嚴寒。
雖然浮樑不下雪,卻時常連綿冷雨,她日日待在屋裡,就這般懶洋洋地睡了大半個月。
這天,她照常起身,梳洗整理,打算把抄寫的經書整理妥當,交給靜心師太。
剛放下頭髮,準備束起來,卻驚見鏡中自己的臉頰比往昔圓潤了不少,腰腹也微微豐腴起來。
她皺起眉心,懊惱不已。
清蓮庵附近有許多飲食攤檔,她格外愛吃一家軟糯香甜的點心,連著日日都去買,才養出了這般模樣。
不行,她不能再這樣懶下去了。
雖然她不愁生計,可老是這樣閉門不出,久了難免惹人疑心。她如今是書生打扮,若整日無所事事,遲早會暴露身份。
忽然,她握住髮絲的手猛地一頓。
好像……有哪裡不對勁。
她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一個可怕的念頭從腦海中冒了出來——
從前她每次與閔敖行房,事後的避子湯一次都沒有落下過,唯有最後一次,她把迷藥塗在唇上,藉機迷暈了他。
那夜他吻得纏綿又深重,可彼時她神志昏沉,記不清兩人是否行了最後之事。清晨倉皇出逃,也沒有留意身上痕跡,如今細細回想,卻是一片模糊。
應該不會吧?
就算那夜真的逾越了分寸,也不該這般一擊即中。
估計是自己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