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修) 他來了。
漫天白雪自天空紛紛揚揚灑落, 覆滿宮簷,落在閔敖高挺的鼻樑上,順著冷硬的輪廓一路往下,最終暈溼在蟒袍領口。
他步伐沉穩, 周身透著凜冽殺氣, 數不清的獅牙衛從兩側湧出,將這裡團團圍住。
看著眼前從天而降的伏兵, 趙和鈞氣急敗壞, 朝著閔敖怒吼道:“本王沒有殺太子,沒有殺皇后, 你汙衊本王!”
肯定是閔敖趁亂派人潛入東宮, 殺了皇后與太子,然後栽贓到他的頭上。
一定是這樣!
自始至終, 他從未動過弒殺儲君的念頭!
閔敖微微勾唇,持劍的劍尖抵在地面, 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
“本督奉命鎮守皇城、護衛宮闈。殿下私調私兵,擅闖宮牆,屠戮中宮皇后與東宮太子,意圖謀朝篡位、禍亂朝綱, 此舉罪無可赦, 天地難容。”
“你卑鄙無恥!”趙和鈞目眥欲裂,厲聲嘶吼:“分明是你故意調走京營,引我入宮!這是你設的圈套!”
他環顧四周。
周圍都是虎視眈眈的獅牙衛, 而他帶來的那些人死的死、傷的傷、散的散,早已潰不成軍。
若是強行廝殺,只會落得全軍覆沒。
他強壓下心底的惶急, 氣息沉沉緩定心神。
“閔敖,一直以來,本王都對你以禮相待,他日我若登頂帝位,你便是從龍首功!高官厚祿、權柄在手,你想要甚麼,本王盡數應允!”
閔敖笑意涼薄,風雪在他身後翻湧肆虐,明明只他一人獨立,卻恍如千軍萬馬、一夫當關。
“殿下真是……執迷不悟。”
趙和鈞面色煞白。
閔敖既然能這般看準時機嫁禍於他,想必是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今日,斷不會留他活路。
遂再無半分僥倖,當即喝令殘部拼死搏殺。自己則是握緊腰間長刀,不顧一切朝他猛衝而去。
閔敖就站在那裡,身形靜立不動。
就在趙和鈞鉚足勁,即將一刀將他劈開兩半的時候,閔敖驟然提劍格擋,順勢抬腳,重重一腳踹在了他的心口,巨大的力道瞬間將他踹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盤龍石柱上,癱倒在地。
趙和鈞張口嘔出鮮血,視線模糊,艱難抬眼,只見那道玄色狐裘身影緩步走到自己身前,眼底是全然的漠然。
“是、是本王……小瞧了你。”他哼笑出聲,笑聲裡滿是自嘲與不甘,“本王竟沒看出,你懷揣這等噬主之心,讓你鑽了空子。”
“殿下此言差矣,本督身居廟堂,忠心耿耿,一心只為君王社稷。”閔敖居高臨下,手中長劍寒光凜冽,穩穩抵在趙和鈞頸前一寸之處。
趙和鈞仰天大笑,滿口血沫溢位唇角:“可笑,忠心?你的忠心,是屠戮中宮、殘害儲君?栽贓本王——”
不等他語罷,閔敖神色未變,手起劍落。
雪地上,轉瞬綻開一抹刺目的紅。
殷紅的鮮血濺落在他的側臉,衣袍下襬染滿淋漓血色。純白落雪與刺目血痕交織相融,觸目驚心。
皇后與太子慘遭屠戮的噩耗傳到聖上跟前時,聖上口吐鮮血,當場昏迷。此後幾日幾夜,時醒時昏,湯藥難進,太醫院等一眾御醫輪番診治,皆是束手無策。
彌留之際,聖上留下遺詔,傳位於五皇子,命閔敖總領朝政,輔理幼主。
聖駕駕崩、龍馭賓天,朝堂群龍無首,經譽王謀逆一亂,宗室折損、勳貴震懾,滿朝文武再無一人敢與閔敖抗衡。
五皇子擇日登基,改元“曜寧”;靜貴妃母憑子貴,尊封為皇太后;閔敖憑平定叛黨、安定社稷之功,受封宸王,加授攝政王尊號,總攬軍國大事。
一切落定時,已是臘月歲末。
閔敖一身朝服穩立百官之首,威壓朝野。
龍椅之上,新晉幼帝不過一歲有餘,尚不通人事,被太后輕輕抱在懷中,睜著懵懂的眼眸,茫然望著階下俯首跪拜的文武群臣。
朝政大局既定,閔敖又以就近輔政、護衛幼帝安危為由,入住乾元殿側殿,處置奏章,裁決政務,代幼帝主持每日朝會,自此,朝野權柄盡握其一人之手。
正月初一,天未破曉,宮城內燈火如晝。
午門外,文武百官按品序立,各色朝服映著雪光,鴉雀無聲。
奉天殿上,鐘鼓齊鳴,中和韶樂響徹天際。
閔敖一身正紅朝袍加身,領口袖口遍繡繁複暗金雲紋,腰間緊束瑩潤白玉帶,頭戴九梁進賢冠。豔色紅衣襯得他眉眼冷峻森然,通身氣勢如同烈火寒冰交織,令人不敢直視。
接受朝賀後,閔敖乘車出了宮,徑直去到潮獄,步入長長的甬道,來到石牢。
白髮老者如往常那般靜坐榻上,甫一與閔敖相見,他那雙渾濁卻依舊清正的眼睛閃過一絲意外,很快又平息了下來,望著那一身灼眼奪目的赤色王袍,心緒難平。
他站起身,朝來人拱手作揖:“也許,老夫該改口稱殿下了。”
閔敖淺淡一笑,自顧自在石牢內落座,身後侍從捧著年節禮品,送入牢中擺放整齊。
“大年初一,歲首元正,本王特地前來,探望宋相。”
望著眼前權勢滔天的來人,宋文正緩緩閉了閉眼,沉沉輕嘆一聲。
他早料到會有今日這般局面,只是萬萬沒想到,一切來得這般迅疾猛烈。
“勞殿下掛懷,老夫愧不敢當。”
閔敖神色從容,取過陶杯斟上清茶,二人默然對飲,“如今本王總攝朝綱,掌馭四海,可保宋家盛世昌榮。”
宋文正何嘗聽不出他的言外之意?無奈搖了搖頭。
“殿下如今身居萬人之上,又何苦執念小女不放?她一介平庸弱質,格局淺薄,實在配不上殿下如今的尊貴身份。”
“況且——”他放下手中茶盞,歷經滄桑的眼睛直直望向閔敖。
“殿下身為異姓攝政王,各藩王豈能容忍?只怕禍事將近,殿下需早做準備。”
事實證明。
宋相的確深謀遠慮。
次日,大年初二,閔敖便在出宮巡查途中遭遇了第一波刺殺,刺客來勢洶洶、招招致命,顯然是經過精心謀劃。
這般暗刺一直持續到年後,尚未出正月,以靖安王為首的幾位藩王便聯合起兵,以“清君側、除奸佞”的名義,討伐閔敖。
原本眾藩王還打算抓住閔敖的軟肋脅迫於他,可閔敖獨身一人,無妻無妾,沒有子嗣,更無父母兄弟牽絆,連個親近的族人都沒有,何來軟肋?
萬般算計落空,藩王們再無顧忌,索性撕破臉面、鋌而走險。他們從各自封地同時起兵,浩浩蕩蕩一路直指京城。
閔敖得知訊息後,隨即調兵遣將,部署京城防務,親自披甲出征,率三萬京營精銳,南下與藩王聯軍交戰。
宋展月端坐在視窗,身前的炭爐上靜靜煨著板栗與紅薯,暖香嫋嫋,她一邊攏袖取暖,一邊剝著板栗,金黃的果肉飽滿軟糯,塞進嘴裡甜絲絲的,燙得她直吸氣。
太子身死、聖上駕崩、幼帝登基這一連串驚天變故,她卻是出了正月,才斷斷續續聽聞。
國喪期間,整座浮樑城皆沉浸在一片肅穆哀寂之中,民間禁樂禁宴、不辦紅白喜事,家家戶戶門簷懸掛白綾致哀。
她也曾趕著去街市置辦,奈何人多緊缺,幾番爭搶也沒能買到。
後來還是陳掌櫃知曉,特意託人給她送來一匹素色白綾,才得以依禮懸掛門前。
這不,由於京中風波不停,陳記瓷莊的訂貨生意大受牽連。
自歲末至今,作坊停工,她便不必按時上工,日日蜷在自家小院,吃零嘴,睡懶覺,偶爾去一趟清蓮庵,幫庵中師太抄寫經書。
說起來,閔敖登頂攝政王之位,於她而言,雖是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昔日父親的家書,便已告誡提點,直言閔敖暗藏異志,命她務必遠離,及早脫身,免得日後被他牽連,禍及滿門。
攝政王之位,只是他篡權路上的第一步。
朝野上下心知肚明,幼帝孱弱,朝堂實權盡握其手,只需時機成熟,閔敖便能徹底獨攬乾坤,登臨極位。
從前的他,便已權傾朝野、無人敢惹;如今一朝攝政,更是手握天下,威勢無雙。
自他執掌大權之後,她暗中留意浮樑各處動靜,街巷關隘、城門口盤查依舊如常,並無獅牙衛大肆搜捕、追查行蹤的跡象。
她本因此稍稍鬆了心神,可轉念一想:莫不是閔敖意在穩住時局、平定外亂,才暫且收斂搜查之勢,待藩亂徹底平定、朝野穩固,再來尋她、清算過往?
念及此處,她不由背脊發涼,渾身發毛。
如今的閔敖權勢滔天,若當真決意尋她、傾力追捕,她這點微薄的藏身之計,遲早會暴露無遺,無處遁形。
滿心憂思纏上心頭,宋展月只覺滿心頹喪,指尖捏著溫熱軟糯的板栗,入口也寡淡無味,半點暖甜也無。
立春之後,夏至未至,攝政王領兵與藩王於淮水關隘交鋒兩場。
藩王聯軍接連潰敗,損兵折將,只得退守封地,兩方戰火暫且停歇,時局稍緩。
入夏後的浮樑,接連下了幾場雨,雨水打在院中的芭蕉葉上,淅淅瀝瀝,聲聲清寂。
宋展月閒散無事,日日貪眠賴床,直睡到日頭高升方才起身。忽然心念一動,想起城中那家老牌小食鋪,已是許久未曾品嚐,當即簡單收拾,換上素淨書生青袍,出門上街。
街市之上人來人往,煙火尋常,一派平和光景。
她尋到老店飽腹一餐,又沿街閒逛,打算置辦些吃食雜物回去囤著,正彎腰挑揀攤上的糕點,忽聽街頭一陣騷動。
“宸王駕到!沿途避讓!”
下一刻,前路馬蹄聲陣陣,鐵甲鏗鏘,護衛列隊開道,瞬間壓過了滿街的喧囂。
“宸王殿下?怎麼來咱們這兒了?”
“別問了,快跪下!”
沿街兩側的攤販行人盡數面色驚惶,慌忙棄了手中物件,倉促伏地跪拜。
宋展月心神巨震,雙肩止不住地顫抖,趕忙跟隨旁人跪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更不敢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