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探(一更) 首發
彩鳶送走趙才人, 回來見宋姝棠還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收杯盞的時候發出輕微的響聲,還將宋姝棠嚇了一跳,“主子這是怎麼了?”
彩鳶方才被打發了出去, 因而是不知道兩人在裡面說了些甚麼的。
宋姝棠回過神,盯著彩鳶看了一小會兒,“你說, 皇上有幾分信任弘一法師?”
彩鳶不知道宋姝棠為甚麼忽然說這個,但她在御前久,“從先帝起, 弘一法師便極得信任了。”
“晚些時候你去打聽一下......”
不得不說,趙才人說的也有道理,蔣美人這事到底是不是巫蠱之術還有待商榷,但若是, 那背後推手是誰?目標是否真的只是蔣美人?
彩鳶聽完,冷靜應下。
宋姝棠點點頭, “叫楊文配合你,若得了確切訊息,便按我說的做。”末了,不由得囑咐一句:“隱蔽些。”
“是, 主子放心。”
在等待結果的這幾日,宮中安靜的很,德妃那邊都沒有甚麼動靜,其餘各宮亦是。
這幾日天氣更加冷了些, 雪下的不停,轉眼的功夫便墊上了厚厚的一層雪,越冷越不愛動,宋姝棠便一直待在關雎宮中。
整個宮中, 莫名給人一種暴風雨來前的寧靜。
“去給皇上送一碗羹湯,就說天冷了,請皇上保重龍體。”
皇上這兩日都沒進後宮,彩鳶見主子能夠主動關心皇上,自然是高興的,忙不疊應下來。
讀懂她意思的,不止彩鳶一個,熱氣騰騰的羹湯放在御案上的時候,皇帝冷不丁想起來前幾次她從湯來是何種情形。
“她今日如何?”實則這話早上就問過了一遍,路平在心裡腹誹一秒,還是畢恭畢敬的回答:
“令嬪主子一直待在關雎宮中呢。”
那便是沒甚麼額外事情發生的意思,“弘一那邊如何?”
“奴才早上過問了,應當快了,明日便能出結果。”
眼前奏摺堆疊如同小山,多半都是與立後相關,皇帝看著頭疼的緊,“去關雎宮吧。”
話音剛落,路平都還沒有應聲,外邊響起順福的聲音,說是李侍郎求見。
皇帝剛站起來的身子又坐了下去,倒是忘了叫了人進宮了。
李侍郎在御前一待就是一個時辰,走時天色都已經暗了下來。
路平從外面端了一盞熱茶進來,“皇上,該用晚膳了。”
皇帝此時是沒有心思用晚膳的,一堆子剪不斷理還亂的事情,叫人頭疼。
他起身,也不理會路平,也是懶得說話了,徑直往外面走。
路平忙不疊放下手中杯子到桌子上,三步並作兩步跟上皇帝的步子。
走出御書房的門,順福一溜煙兒跟過來,在路平身後,“師父,主子爺這是要去哪兒?”
路平看著離自己越來越遠的背影,都沒回頭去看順福,還能去哪兒,“關雎宮。”
這都大半年了,皇上可都沒有主動提過要去除了關雎宮以外別的宮了。
聖駕停在關雎宮外面,宮門角上的燈籠是熄滅的,說明主人都已經睡下了。
冷風簌簌從廊下吹過,燈籠尾巴在夜色裡搖搖晃晃,此情此景,路平看著走近宮門的男子的背影,莫名有兩分可憐。
這和尋常百姓家,爺們兒在外面忙了一天回家,發現不僅冷鍋冷灶,妻子更是連門都沒留一個,有和區別?
路平被自己這個不合時宜的荒謬想法嚇了一跳。
今日天冷,宋姝棠晚膳用的早,沒甚麼事情幹,繡了會兒衣裳便就睡了。
屋內還燒著炭火,散發著噼裡啪啦的微弱聲響,皇帝輕輕推開門,眼神往右邊一落,一盞微弱的小燈亮著,她恬靜的睡顏清晰可見。
他雙手抱臂,依靠在門框上,就那樣站著看了半晌。
屋外,一直侯著的路平與彩鳶對視一眼,彼此都有些摸不著頭腦,皇上這是做甚麼呢?
但很快,皇帝便又退了出來。
宋姝棠睡覺迷糊之間,覺得有一股冷氣鑽進來被子當中,她輕輕嘟囔了兩聲,想轉身卻發現動彈不得。
眼睛還閉著,但眉頭已經擰起來了,好像鐵鏈一樣的兩條繩索將她緊緊捆住。
“宋宋?”
皇帝以為她這些動作,是因為在做噩夢,還稍稍提高了一些音量,想要將她叫醒。
宋姝棠也確實是醒了,美目微睜,這才清楚現在是個怎麼樣的情形,她氣不打一處來,抬手狠狠在箍住她的手臂上打了一下。
啪,一聲響亮的聲響,讓兩個人都愣住。
宋姝棠這會子倒是完全清醒了,對上皇帝明顯錯愕的目光,她梗了梗脖子,略帶控訴:
“皇上您把嬪妾壓疼了。”
“您身上還帶著冷氣呢,怎麼就忽然鑽進來了?”
皇帝還沒從被打的錯愕中回過神來,又在這樣的控訴裡愣住,原來不是做噩夢啊?
一時間,皇帝難得臉上有些紅溫,不過還好這是晚上,就那樣一盞小燈,不至於將他臉上的神色看的完全清楚。
他收回手臂,改從她的脖頸與枕頭之間的縫隙穿過去,輕輕攏了攏,將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是朕不對。”
認錯如此絲滑,宋姝棠原本準備好的挽尊之語悉數又溜回了腹中,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掌心有些微細的疼痛,也知道方才打那一下是用了力氣的。
“皇上怎麼忽然來了?”
她埋首在他胸前,因而聲音傳上來有種悶悶的感覺,“不是你叫朕來的麼?”
若是無事,去御前送湯做甚,“怎麼,這就忘了?”
“皇上可別誤會嬪妾。”她頓了頓,“只是聽說,這些日子前朝為了繼後的人選,吵的不可開交,嬪妾心疼皇上的龍體罷了。”
宋姝棠說完,便微微屏住了呼吸,這是自從孝德皇后薨了之後,她頭一次在皇帝面前提起繼後的事情,這關乎國事,也不確定皇上是都會覺得她說的話越界。
床榻這樣小的地方,兩人的一舉一動都在感官之間被無限放大,“呼吸啊,別一會兒自己憋住了。”
......宋姝棠這會真是,無言以對。
“確實朕被吵的煩人,還是你這待著舒坦些。”
皇帝下巴抵在宋姝棠的頭頂,茸茸的頭髮帶來絲絲癢意,他的視線投在遠處窗邊那一株臨窗而立的紅色臘梅之上。
說了從未與別人說過的秘密,“短時間內,朕沒有要立新後的打算。”
有時候,皇帝行政,也需要借一個“勢”字,而這勢怎麼來,恰如越大的風浪中越有大魚一般,越亂的局勢裡越能找到那股勢。
吵得不可開交才好,上位者懸而未決的態度本身會會促成許多他想要的結果,只是還需要一點時間罷了。
宋姝棠有些意外,略微試探:“看來皇上心中,已經有屬意的人選了?”
鼻腔中她身上的香氣浸潤,皇帝嗯了一聲,說是,“還需要些時間,和準備。”
畢竟不管是衛氏,還是佟家,亦或是其他,都各自有支援的理由,只有她沒有。
原來已經有了人選。
宋姝棠斂眸,說不清此時自己心裡是一種甚麼樣的感受,只覺得有些悶悶的喘不過氣來的微弱窒息感,她聽見自己飄忽不定的聲音:
“是嗎?”
實則沒有甚麼好疑問的,能從皇帝口中這樣說出來的話,不會有假的。
短暫的失神過後,她打起了精神,藕臂伸出去,環繞住他精瘦的腰身:
“嬪妾好像有些怕。”
“怕甚麼?”
“嬪妾也不知道新的皇后娘娘是甚麼樣的脾性,害怕自己冒犯了她......”
皇帝失笑,這樣的試探不說高明,簡直就是隻能用笨拙二字來形容,明面上是說怕冒犯,可實際不過是在打聽新後到底是誰。
當然,她也許真是怕的,想起在後宮中將近一年中她的遭遇,皇帝臉上的笑容緩緩消失。
“皇上,您弄疼嬪妾了。”
這話一出,皇帝才意識到,不知道甚麼時候,他的臂膀用了力,忙鬆開了些。
皇帝:“新後脾氣尚可,大多數時候待人和煦溫和,但偶爾,也如同小貓一樣,會亮出來鋒利的爪子。”
如同小貓一樣,這是頭一次,宋姝棠從皇帝口中聽到這樣的比喻,這種不像是能從他口中說出來的話。
宋姝棠還想說些甚麼,又覺得毫無必要,皇帝眼見著對於新後極為重視又特別,她說甚麼也沒用。
察覺到懷中人忽然的沉默,皇帝問她怎麼了。
得到一句困了的回答,他疑惑的落下視線,只看到她輕顫的睫毛,呼吸輕輕噴灑在他的頸窩和胸前,帶來一陣陣癢意。
他輕笑,不僅脾氣像是小貓,連這會子呼吸的動作也像。
原本以為她會繼續問下去,哪知道這麼快就困了,罷了罷了,今日本就時辰不早了,況且是他先來擾了人家的美夢,“早些睡吧那。”
他倒是呼吸很快便沉了下來,但宋姝棠卻是久久不能再入夢,睜著眼略過他的肩膀瞧著窗外雪白的夜色。
鵝毛般的大雪還沒有停歇的跡象,明日一早起來,想來又是漫天的白。
單單從皇帝這幾句話來看,宋姝棠根本無法辨別到底說的是誰,萬德妃在他眼中就是那樣的形象呢?這也未可知。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皇上對於這位新後,是極為滿意的。
或許現在不急著立後,是因為要等時間久一些,畢竟現在民間都還在為孝德皇后守期,忌婚喪嫁娶等,身為皇帝,合該以身作則。
等時間一過,再給新後盛大的冊封禮,與天與民同樂?
宋姝棠越想,越覺得想的越有可能,一時間心情不知為何變得有些沉重。
這一夜,也就沒怎麼睡好。
作者有話說:晚上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