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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德妃(二更) 晉江文學城首發

2026-05-22 作者:梁西彌

德妃(二更) 首發

長春宮內。

屋內全是藥味在縈繞, 蔣美人躺在床榻上,臉色蒼白,臉上都是豆大的汗珠, 她雙手抱頭,口中一直喊著疼。

婢女在旁邊著急著,一邊去扒拉蔣美人的雙手, 口中一邊說著安慰的話:

“藥已經要熬好了,主子您且再忍一忍。”

腦子裡像是針扎一樣的刺痛,疼的入了五臟六腑, 蔣美人汗津津的,“藥,我要藥,我受不了了。”

“是, 是,主子別急, 奴婢這就去拿藥。”

這幾乎是這幾日長春宮的日常,原本從十月初,蔣美人便就覺得頭有些痛,但很輕微, 隔得時間也久,三日五日,更甚者十來日才會出現,叫了太醫來看, 也並未看出個所以然來。

於是蔣美人和婢女都以為是晚上沒有睡好,又或者是輕微著涼,可自從上次暈倒之後,疼痛有了漸漸加重的跡象。

疼痛的時間越來越長, 程度也越來越嚴重,到前日,已經疼的受不住,才又叫人叫了太醫來。

但是和之前一樣,太醫並未找出來任何病灶,且由於她現在月份太大,胎兒早已經在腹中成型,太醫亦是不敢給她用藥。

要她生生捱過這劇烈的疼痛,蔣美人是受不了的,最後半威脅半懇求,才叫太醫開了藥性溫和些的止疼藥來。

但是藥效也有限,管用的時間不長,且這疼痛不是一直有,有時是在早上,下午或者是半夜也都出現過,簡直是太折磨人了。

一碗止疼藥下肚,腦中疼痛減輕了些,蔣美人半倚靠在床頭,大口大口喘氣。

汗水將她額邊的頭髮浸溼,婢女拿著帕子替她擦臉。

好半晌,聽見她略微乾啞的聲音,“皇上知道我病了的事情嗎?”

婢女說知道,“奴婢派人去了御前的,雖然沒有見到皇上,但告訴了路公公的。”

路平知曉,又事關於皇嗣,路平定然不敢隱瞞的,皇帝定然知道了,“那皇上為甚麼不來看我?”

她已經有許久都沒見到皇上了,皇后崩逝,她原本以為憑藉皇后妹妹的身份還能得到皇帝的另眼相待,但實際上,皇帝並沒有多看她一眼。

婢女也並不知道怎麼來解釋皇上為甚麼不來看她的事,只能乾巴巴寬慰:“皇后娘娘剛走,前朝定然是事忙的,皇上一定是因此才沒來看主子您。”

對,一定是因為這樣的,婢女點頭肯定:“皇上這幾日都沒踏進後宮一步呢。”

這句話寬慰到了蔣美人,可許是疼痛的折磨,她覺得自己煩躁極了,一抬頭又瞥見婢女欲言又止的神色,她不耐煩道:

“還有別的事情瞞著我?”

婢女咬唇,有些為難,但在蔣美人的催促下還是說了出來:

“奴婢今早上,看見路公公親自往關雎宮去了一趟。”

她抬眸,覷著蔣美人的神色,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去送賞的,奴婢瞧著有白狐和紫貂。”

去往關雎宮,是要從長春宮前路過的。

婢女說完這句話,便狠狠地低下了頭,不敢去看蔣美人的神色。

蔣美人氣的胸膛都在大力的起伏著,上一次她還曾因為關雎宮就得了點品質一般的貂皮而嘲笑過宋姝棠,今日便專門得了賞賜?

能讓路平親自來送的,定然是皇上的旨意,皇上有心讓人送賞,無心來關心她!

“嘶—”蔣美人感覺到小腹一陣一陣的疼痛,一隻手撫住了自己的小腹。

婢女被她這樣的反應嚇得不行,忙去叫了太醫。

與長春宮叫了太醫的訊息一同到達鍾粹宮的,還有一道來自御前的旨意。

自從佟靜婉被貶,鍾粹宮中就再也沒來過御前的人,路平甫一到,佟靜婉的心下意識一提。

“路公公大駕,可是皇上有何旨意?”

路平忙笑著說不敢,“昭儀娘娘折煞奴才了,是皇上派奴才來宣旨,昭儀娘娘去,請您接旨吧。”

接旨?佟靜婉有些意外,但還是跪下,殿內伺候的人俱都跟著跪了下來。

路平從一旁小太監手中拿過聖旨,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昭儀佟氏.........晉位德妃。”

德妃?

佟靜婉不可置信抬頭,一時間失了慣常有的端莊儀態,“路公公說,皇上晉我為德妃?”

路平合上詔書,臉上堆滿了笑意,“德妃娘娘您沒有聽錯,您快接旨吧。”

略微沉重的明黃色聖旨被佟靜婉捧在手裡的時候,她還有些不敢相信,四妃,曾是她多少次想要登上的位置,可這麼多年都沒有成功過。

今日,成了。

“恭喜德妃娘娘。”路平的一句話,讓佟靜婉回了神,她深呼吸幾下,勉強調整好了心態,笑著回了一句多謝。

路平見佟靜婉的神色恢復了正常,才又面色為難道:

“按照禮制,需得有冊封典禮,只是如今孝德皇后剛薨不久,滿朝上下一年以內都不的有大的典禮,皇上的意思是,特殊時期,只怕要委屈一下德妃娘娘您了。”

孝德皇后,是已故皇后的諡號。

路平話說的清楚,佟靜婉沒有不明白的道理,有了晉位詔書,冊封典禮等都不過是虛的,且理由充分,沒有這些實則無傷大雅。

“皇上考慮充分周到,本宮沒有委屈的道理,也是本宮對於孝德皇后的尊重,煩請公公轉達本宮的心意。”

路平躬身說是,“德妃娘娘寬厚,皇上也感念娘娘,御前還有差事,奴才便先告退了。”

德妃叫住了路平,“如此大的恩典,本宮當要親自去向皇上與太后娘娘謝恩,不知皇上是否方便?”

“回娘娘的話,這些日子皇上御前事忙,也特意交代過,請娘娘不必行這些虛禮。”

佟靜婉臉色微僵,到底還是扯了扯嘴角,“是,那本宮便不打擾路公公當差了。”

“紫霞,送一送路公公。”

一旁侍立的紫霞,福身說是。

一直到紫霞送了路平走後回來,看見佟靜婉還是她離開時候的樣子,紫霞失笑,興高采烈道:

“恭喜主子,賀喜主子!”

身後別的宮女太監也跟著紫霞一起道賀,一時間正殿內連空氣都跟著喜氣了起來。

珍妃臉上出現了得意的笑容,又開啟聖旨仔仔細細瞧了一遍,才遞給了紫霞,吩咐她好生儲存起來。

“今日宮中,每人賞賜一個月月銀。”

“奴婢/奴才多謝主子。”

佟靜婉晉為德妃的訊息傳到關雎宮,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的事情。

啪—

宋姝棠手中的杯盞忽而就落在了地上,摔得稀碎。

彩鳶被嚇到,忙走過去,仔仔細細檢查宋姝棠有沒有被燙傷或者劃傷,看到殿內還有別的宮女在,“你們都先出去吧。”

等到殿內就剩下了主僕兩人,彩鳶才親自將杯子碎片收拾掉,低聲叫了一聲主子。

宋姝棠倏然回神,“德妃?”

彩鳶說是,這訊息是從御前傳出來的,做不得假。

“皇上還說了甚麼?”

彩鳶低聲:“冊封典禮之類的都免了,但是又賞了德妃娘娘協理六宮之權。”

宋姝棠抓緊椅子背的手,過了好一會兒才鬆開,“我知道了。”

方才主子死有些失態的,彩鳶斟酌著:“奴婢聽別人說,佟將軍在前線打了勝仗。”

宋姝棠是不知道朝事的,但彩鳶昨日從御前聽到了了些許風聲。

宋姝棠斂眸,說知道了。

佟靜婉原本就是因為家世顯赫,後面雖然遭了貶斥,但家族給的底氣還在,如今佟家在前朝得力,晉位也情有可原。

但宋姝棠的心思顯然不止於此,如今這個時間節點太過於特殊了。

那位置空著,這宮內原本能有機會勾一勾的人還有景昭儀,但如今佟靜婉一躍成了德妃娘娘,便能在其中窺見幾分帝王心意了。

彩鳶會錯了宋姝棠這一瞬沉默的意思,大著膽子道:“主子可是心裡不舒坦?”

不舒坦嗎?宋姝棠捫心自問是有一些的,她又不是聖母,佟靜婉幾次三番加害於她,原本想著報仇並不急在一時,畢竟嬪與昭儀之間差的比不多,可現在佟靜婉成了德妃。

宮中一朝無皇后,德妃便是最尊貴的人,更遑論,德妃有很大的希望去坐上那個位置的。

螳臂當車,蜉蝣撼樹。

叫她短時間內如何再去報仇?

宋姝棠的心情一時間跌到了谷底當中。

彩鳶抿唇,出去關了房門,才又折返回來,離得宋姝棠進了些,壓低了聲音:

“主子就沒有想過,要登上那位置嗎?”

宋姝棠猛得抬頭,目光如炬般盯著彩鳶,沒有說話。

想過嗎自然想過,最開始她只是想進入後宮,得到皇帝幾分寵愛,讓自己日子好過一些,後來她想往上爬,不被別人欺辱,若有可能,再為宋家申冤。

如今她已經在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嬪位上,宋彥璋一家也被赦免回到了上京,按理來說,她該知足了的。

坦言來說,一直到前幾日,不知道已經有身孕的時候,她都沒有想過那個位置,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不可能。

但有了身孕以後,這幾日她思緒紛亂間,也開始想了這個問題,總該為孩子想想的。

若是腹中是公主,還略微好說一些,若是皇子......她的兒子非嫡非長,宮中又沒了可以庇護她的皇后娘娘,按照她今日的恩寵,宮中不少人都把她當做了敵人。

以後的日子難過,好像是可以預見的。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也想過,要不要爭取那個位置?

宋姝棠眼皮輕輕顫抖,淡聲道:“這位置,不是我想要,就能給我的。”

“可主子,您有皇上的寵愛。”

彩鳶的這一句話,讓宋姝棠忽然笑了出來,她頭一次覺得彩鳶有些單純,“彩鳶,你在宮中多年,可曾看見咱們皇上因為自己的心意,而做過大不為之事?”

彩鳶眨了眨眼,而後在宋姝棠的注視下,緩緩搖了搖頭,她明白宋姝棠的意思,但還是說:

“可奴婢看的出來,皇上對主子有心意。”

先帝原本有一寶林,是先帝南巡時候從江南帶回來的瘦馬,但進宮後,極得先帝寵愛,十幾年的時間,從最底端的寶林,爬到了貴妃之位,長寵不衰。

最後沒有誰,還記得貴妃從前只是一個毫無家族背景的江南瘦馬。

甚至於先帝崩逝之前,還留下了遺詔,將貴妃送回江南,賞金銀珠寶與田地,讓她在江南頤養天年。

“主子,聖心,才是這宮裡最好用的武器。”

彩鳶從未說過這麼多話,更別提說這樣的宮中密辛。

好半晌,久到彩鳶心裡都有些打鼓,才聽宋姝棠低沉的聲音:

“可聖心,也是這宮中最縹緲的東西。”她用了這麼久,才看明白的這一點。

彩鳶並不否認宋姝棠說的話,她上前一步,握住了宋姝棠的手,“那主子何不在有聖心的時候,拿它當做武器?”

殿內靜極了,風拍打在窗戶外,帶來微弱的聲響。

“可不是現在。”

她腹中的孩子月份尚小,德妃已經這樣位高,只要有風吹草動,只要德妃想,她的孩子能否安全生產下來,都還值得去打一個問號。

而且,宋姝棠斂眸,聖心到底有幾分在她身上?她自認為,小恩小惠皇帝會願意給她,要真是那位置,以她對於皇帝的瞭解,必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目前的不想,只不過是她的一層遮羞布而已,若真是撕開了,連現在這一層恩寵也沒了,那才叫真的得不償失。

彩鳶是聰明人,知道了宋姝棠的心思,也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麼做,她跪下行禮:

“奴婢腦子有些不清醒,說了些胡話,還望主子恕罪。”

“起來吧。”

宋姝棠伸手,親自將彩鳶拉了起來,輕輕拍了拍彩鳶的手背。

彩鳶說的也有道理,就怕德妃一朝得勢,後面更進一步後,她的日子會難過。

“彩鳶,目前咱們最主要的事情,便是讓皇嗣,平安落地,你要好好保護我們。”

話音剛落,門外響起來敲門聲,是在外面伺候的二等宮女歲薇,“主子,繡房的嬤嬤來了。”

主僕兩個人對視一眼,彩鳶狠狠點了點頭,“奴婢知曉,主子放心。”

宋姝棠笑著嗯了一聲,直起身子來,“去將人叫進來吧。”

昨日路平送來了珍稀的白狐貍皮與紫貂皮,說是皇上賞賜,宋姝棠看著也喜歡,今早便讓人去請了繡房的人過來,準備量體裁衣。

天氣漸漸冷了下來,等進入隆冬的時候,她的身體定然因為有孕會產生一些變化,所以想著把大氅往大了做。

只是,昨日還因為皇帝送來這些料子有些高興的好心情,這會因為佟靜婉的事情而所剩寥寥。

這會子看著那幾塊皮子,都感覺有一股子無名火冒上來。

她也真是好打發,幾塊皮子就算是收買了?賞賜別人就又是宮權又是妃位的。

想到這裡,心情更差了些,連帶著繡娘問她想要些甚麼樣的款式,都回答的潦草。

繡娘也看出來主子的心情不虞,多餘的話都不敢說,光撿了幾句好聽的話,便領了差事下去了。

這大氅馬上入冬便能用上,繡娘諂媚的說會加班加點趕出來,以便主子能儘快使用上,但宋姝棠對這些話的反應冷淡。

彩鳶笑著應了繡孃的話,又給繡娘看了賞賜,才將人送走,等再回來內殿的時候,見宋姝棠已經脫了外衫在貴妃榻上背對著她斜躺著了。

聽到她的腳步聲,說了一句:“我歇一歇,別讓人進來了。”

彩鳶擔憂的看了一眼,“是。”

宋姝棠躺在貴妃榻上,下意識摸著自己還沒有任何外在表現的腹部,思緒重重。

今日彩鳶一番話,到底是擾亂了她的思緒。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沉沉睡了過去。

/

雖然孝德皇后的喪期過了,但宮中還是一切都是簡單素淨的,后妃們都穿的素淨,也沒有鶯歌燕舞的情景出現。

皇上已經多日不進後宮,特殊時間,后妃也沒有誰敢去御前找人。

一時間,整個後宮當中,除了德妃娘娘的鐘粹宮,因為德妃掌六宮事情而有很多人出入顯得熱鬧,其餘宮中都很安靜。

一晃,時間便到了十一月中旬。

今歲第一場雪落下,不大,柳絮似的薄薄一層在空中飄舞飛揚。

但持續的時間略微有些久,從早上起來便一直下著,一直將要到中午,還沒有停下的跡象。

宋姝棠站在窗臺便上,窗戶微開,窗外雪景盡收眼底,去年的雪下的晚,一直到十二月多才下。

那時候她在掖庭灑掃,那樣冷的天,她的手凍得通紅,天不亮便起來,要為還未起床的主子們,掃去長街上的雪,以免耽誤出行。

而今年,她著錦衣華服,待在舒適溫暖的房中。

憶秋推門進來,見宋姝棠一個人站在開著的窗戶前,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拿起一旁的鶴氅給宋姝棠披上。

“主子可得注意些,今日天冷,彆著涼了。”

宋姝棠轉過頭,笑了笑,“替我更衣吧。”

“主子要出去?”

宋姝棠說是,“我想出去走走。”

憶秋視線看一眼窗外飛揚的雪花,又收回來落在她平坦的腹部,“可外面雪大,路滑。”

宋姝棠淡聲說無事,“我就去掖庭走走,你與楊文一道跟著我吧。”

話說到這裡,憶秋便不再多言了,這些日子宋姝棠都待在關雎宮中沒有出門,好不容易想要出去透口氣,憶秋也不想說一些掃興的話。

有她和楊文在,短短的一段路,想來也不會有別的問題。

“那奴婢去給您收拾衣裳。”

宋姝棠頷首說好。

出門已經是一刻鐘之後了,宋姝棠站在廊下,覺得風雪比在屋內更大些,但聞著清冽的空氣,還是覺得心情好了些。

“走吧。”

憶秋說是,替她再一次攏緊大氅,而後扶著她往外走,楊文在一旁撐著傘遮雪,身後另外跟著幾名宮人。

路過長春宮,剛好見到太醫院一名姓魏的年輕太醫從裡面出來。

宋姝棠的視線晦暗,從長春宮的牌匾上移開,受了太醫的禮。

斂眸,沒有第一時間叫這魏太醫起來,“今日雪大,魏太醫還進宮,是為蔣美人請平安脈嗎?”

今日並不是請平安脈的時候,宋姝棠就是故意這樣問的。

那魏太醫自然是不敢在宋姝棠面前撒謊,“回令嬪娘娘的話,並不是診平安脈。”

“哦?可是蔣美人腹中皇嗣有甚麼事情?”她的聲音裡聽起來都是關心之意,“那還望魏太醫盡心照料著。”

那太醫行禮說是,但似乎是又覺得就這樣承認宋姝棠說的話不妥,畢竟事關皇嗣,哪怕是話語上的,也別讓人抓住了把柄。

“是美人主子頭疼的頑疾尚未根治。”

頭疼?宋姝棠的眉頭微挑,見長春宮外看門的小太監視線往這處投過來,她沒再多問。

“還是要勞煩魏太醫多多費心。”

魏太醫抱拳行禮,“微臣明白。”

宋姝棠頷首,抬步越過了魏太醫,離開了長春宮的門口。

“憶秋,你去查查,是否真是頭疼。”

是頭疼,還是有關皇嗣?

憶秋點頭,應下來。

主僕幾人慢慢往掖庭那邊走著,只是在路過御花園之時,遇見了不速之客。

她從西邊過來,佟昭儀,哦不,現在是德妃娘娘,正從東邊走過來。

若再往前幾步,宋姝棠便會與她迎面遇上。

宋姝棠斂眸,停下來腳步,按照往常一樣,行的半禮:“嬪妾給德妃娘娘請安,娘娘萬安。”

德妃抬手,叫停四妃儀仗,這儀仗比之前珍妃時候的儀仗要更加氣派,停在宋姝棠面前,烏壓壓的一片,壓迫感十足。

佟靜婉居高臨下,看著宋姝棠躬身行禮,許久,勾了勾唇角:“是令嬪,許久不見。”

“娘娘如今事務繁忙,時間花在正事上想來都不足夠,自然是不必要分在嬪妾身上。”

分明她是下位,但說話總是這樣不卑不亢,佟靜婉忽而呵笑了一聲,呵出的霧氣在雪中升騰而起,“令嬪此言差矣。”

佟靜婉說話不緊不慢,語調也有些漫不經心,“本宮可是很想念令嬪的,只可惜,本宮這些日子太忙,六宮事宜都壓在本宮身上,不然,本宮早該請令嬪去鍾粹宮做客的。”

宋姝棠依舊保持著行禮的姿勢,德妃一直沒有叫起,腿已經有些痠軟,但是她面上不顯:

“娘娘身上擔子重,嬪妾不能為娘娘分憂,是嬪妾的罪過。”

宋姝棠的身後,憶秋擔憂的看了一眼她。

宋姝棠聽出來德妃話語中的含義,但她只能假裝聽不懂,德妃這話,顯然是帶有一些敵意的,畢竟之前,是因為她,德妃才被降位。

雖然那本就是德妃咎由自取,但彼此都明白,兩人之間的矛盾,早就已經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

德妃看著宋姝棠的臉在風月中越變越紅,她的嘴角緩緩勾起一絲笑意,在宮人的攙扶下,從轎輦上下來,緩步走到了宋姝棠的面前。

“令嬪,可有想到本宮還會有今日?如今皇后已經不在,這宮中,可還有人護著你?”

德妃的聲音極低,她微微低頭靠近著宋姝棠,音量只足夠兩個人聽清。

宋姝棠袖中拳頭半握,指甲緩緩嵌入手心當中,微微刺痛,粉唇輕啟:

“德妃娘娘說笑了。”

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佟靜婉眼神忽而變得銳利無比,伸手勾起宋姝棠的下巴,尾指上冰冷的護甲擦過宋姝棠冷白的脖頸。

“主子!”憶秋擔憂出聲,想說些甚麼,被宋姝棠出聲攔住。

看著此情此景,佟靜婉就想起來她的紫雲,她們自小一起長大,幾十年主僕相伴的情誼,現在卻是陰陽兩相隔。

而這一切,都是拜宋姝棠所賜。

佟靜婉眼中的陰鷙藏都藏不住,看著宋姝棠絕美的面龐,冷笑了一聲。

宋姝棠低垂著眉眼,鴉黑的睫毛輕顫著,任由德妃打量。

她知道,德妃心中對她有氣,若是之前,她會反抗,可如今不同,她要為了腹中的孩子,蟄伏這一段時間。

也不知道是不是不還口的宋姝棠取悅到了德妃,德妃鬆開了手,“本宮忘了,令嬪還行著禮,紫霞,怎麼不提醒本宮讓令嬪起來?”

佟靜婉身後的紫霞笑了下,“是奴婢的錯,還望主子恕罪。”

主僕之間唱的小雙簧罷了。

“起來吧。”

德妃這一句話說完,憶秋連忙爬起來將宋姝棠攙扶住。

德妃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忽而轉了話題:“令嬪你的禮儀是無可挑剔的。”她不叫起,宋姝棠便一直行著禮,她想要挑刺都挑不出來。

“德妃娘娘謬讚。”

雪花好似小了些,但冷風吹在臉上,還是讓人不由自主的打顫,宋姝棠感覺到臉頰和鼻頭都已經被凍僵。

繡鞋裡面也好似進了雪水,一陣冰涼。

“不過,”德妃的視線往旁邊一轉,落在憶秋身上,“身邊的婢女,規矩還是要好好學學。”

德妃話落,紫霞看了一眼德妃的眼色,出聲道:

“方才德妃娘娘還未說話,便被憶秋打斷,實乃不尊,令嬪教導宮人無方,便由德妃娘娘教導吧,以儆效尤。”

宋姝棠臉上平靜的神色終於崩塌,她看出來,今天德妃似乎並不想就這樣放她離開,不然怎麼一直挑刺?

只是,憶秋方才那句話,確實稍稍有些失了規矩,但她自然不可能放任讓德妃來管教的,“德妃娘娘金尊玉貴,這樣的小事再來麻煩娘娘,是嬪妾不懂事了,不如便交由嬪妾自己管教吧。”

德妃似笑非笑的看著宋姝棠,“你若是能管教好,也不至於出現今日的情況了。”

“紫霞,掌嘴。”

紫霞笑著應了,“是主子。”隨即走到憶秋的跟前,揚起胳膊,一個巴掌就要落下。

但預期中掌摑的聲音卻沒有出現,紫霞那一巴掌被宋姝棠穩穩接下,手腕處傳來疼痛,紫霞變了臉色:

“令嬪是要公然抗旨嗎?德妃娘娘的旨意你也敢違抗?”

“嬪妾不敢。”宋姝棠虎口處微微疼痛著,“既然嬪妾管教下人無方,還請德妃娘娘一併罰了嬪妾吧。”

憶秋瘋狂搖頭,“主子不要,都怪奴婢失了規矩。”說著便撲通一聲跪倒在石板上,對著德妃磕頭,“都是奴婢惹了德妃娘娘不悅,還請娘娘只罰奴婢自己,與我家主子無關啊。”

德妃嘴角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倏而抹平。

紫霞也轉了視線,看著自家主子的意思,按照她來想,便就一併罰了令嬪,也好叫令嬪知道主子的威嚴。

德妃忽而揮了揮手,紫霞得令,掙扎了一下,從宋姝棠手中收回了手。

“好一個主僕情深,叫本宮都不忍心罰了。”

這麼容易便不懲罰了?這並不符合德妃一慣的作風,宋姝棠心中存著一些狐疑,並不相信德妃會如此重拿輕放。

下一瞬,便聽德妃說話:“令嬪,你瞧,本宮的鞋子是否有些髒了?”

呼呼,一陣冷風襲來,也讓宋姝棠聽的更加清楚,她與德妃對視著,數秒後,她移開視線,背脊挺直著,輕輕跪下來。

膝蓋下石板上的冰冷很快便透過衣裳滲透進到膝蓋來。冷的刺骨。

那白狐貍皮的大氅是昨日才趕出來的,樣子是京中時髦的,做工精緻,穿在宋姝棠身上,合身極了,顯得她活脫脫一個不諳塵世的仙女。

只是此刻,那樣珍貴的皮子輕輕從德妃湖藍色的繡鞋上擦過,染上一些雪水與汙漬。

佟靜婉看著宋姝棠挺直的背脊一點點彎下,匍匐在她的面前,爽感一點點將她填滿。

就是要這樣,宋姝棠不過一個罪臣之女,一個低賤的宮女,憑甚麼能踩著她?

“走吧,太后還等著本宮呢。”德妃收回視線,在紫霞攙扶下重新回去轎輦當中,簾子一放,便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視線。

浩浩蕩蕩的儀仗離開。憶秋趕忙爬起來,將宋姝棠攙扶起來,“主子。”

聲音哽咽,帶著哭腔。

宋姝棠看她一眼,卻是笑了笑,“哭甚麼?”

她的背脊又挺得筆直,臉上的笑意與剛出來的時候別無二致,好似方才的事情並沒有發生過一般,“回宮吧。”

關雎宮,彩鳶看著回來的主僕三人,有些意外,抬眼看了看天色,時間才過去沒多久呢,她笑著迎上去:

“主子怎麼這麼快回來了?奴婢派人去拎午膳回來?”

宋姝棠笑著點了點頭。

彩鳶一轉眼,看到身後憶秋的臉色不對勁,有些疑惑,但宋姝棠看著又是正常的,猜測是不是主子訓斥了憶秋,因而沒有當著面前詢問。

“憶秋,你先下去歇著吧,這裡彩鳶伺候著便是。”

憶秋欲言又止,“......是。”

淨手,用膳,散步,午睡,一切都如同之前一般,甚至於今日宋姝棠午膳還比之前多用了一些,彩鳶看著高興極了。

終於等著宋姝棠午睡,彩鳶出門,卻看見憶秋正等在門口。

眼睛紅紅的,明顯是哭過的樣子。

彩鳶雖然來關雎宮不久,但對於憶秋的印象一直都是沉穩可靠的,從未見過今日這般模樣。

“你這是怎麼了?主子晚些時候看見你這副模樣,可又要心疼你了。”

憶秋將人拉到一邊,將今日的事情講了,末了自責道:“今日都怪我。”說著說著,巴掌就響了起來,“都怪我這張嘴,才讓主子因此受了這般的屈辱。”

彩鳶被她這忽然打臉的動作嚇了一跳,忙伸手攔住,“這是作甚?”

“今日不是因為你,也會是因為別人,德妃娘娘這是看咱們主子不爽。”

打罰憶秋不過是個藉口罷了。

“以後咱們多多注意便是了。”

“可主子如今有了身孕,今日那樣冷......”

“好了,”彩鳶打斷憶秋,“備些紅糖薑茶來,去去寒氣便是,無事的。”

兩個婢女因為今早的事情,都對宋姝棠有些不放心,因而兩個人都守在門外,就提防著宋姝棠隨時叫她們進去伺候。

但兩人一直等著,都過了平日裡宋姝棠午睡醒來的時辰了,房間內卻遲遲沒有動靜傳來。

“主子,你醒了嗎?”彩鳶在房外輕聲叫著,等了一會,裡面無人回應。

兩人對視一眼,推開房門進去。

宋姝棠平躺在床上,閉著眼是睡著了的模樣,只是......憶秋大駭,伸手摸了摸宋姝棠的額頭:

“快,快叫太醫來,主子發熱了。”

彩鳶看著宋姝棠緋紅的臉頰,一顆心也沉了下去,當機立斷:

“你叫人去叫太醫。”

她自己拔腿就往御前跑去。

作者有話說:明日來精修錯別字,本章依舊隨機紅包。今天專門請假來補更,已累癱……(所以盆友們原諒我前幾天的斷更吧……)快要完結了也,明天開始日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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