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明顯的抗拒 首發
回到關雎宮, 憶秋也剛從崇幹宮送完東西回來,宋姝棠難免問起來崇幹宮的情況。
憶秋有些難以啟齒的模樣,宋姝棠心下微凜, 吩咐楊文在正殿外面守著,這才看著憶秋:
“說吧。”
“一進崇幹宮,便能聞到一股濃烈的藥味。”
“奴婢也並沒有見到皇后娘娘本人, 只是正殿大門緊閉,瞧著壓抑。”
憶秋在宮中多年,深諳說話的藝術與邊界, 濃烈與壓抑這樣的詞都能用出來,只怕真實情況比這更糟。
再聯想到方才遇見的蔣家夫人,宋姝棠心裡總有一股不好的預感。
“我知道了。”
憶秋便點點頭,她有一些自己的看法, 但這樣的話說出來,恐怕會給主子和自己惹來麻煩, 但她還是隱晦的提了一嘴:
“皇后娘娘之前對主子還算寬厚,主子可是要找時間親自去探望?”
宋姝棠說那是自然,等明日吧,今日蔣家夫人去了, 她再去難免不方便,更何況,今日還要先完成太后分配下來的任務。
宋姝棠在裡面忙著,等著再一次抬頭, 已經是到了午膳的時候了。
她揉一揉痠痛的脖頸,預備出去吃飯,憶秋這時候進來,神色有些古怪:
“主子, 內侍殿的人來了。”
“讓他們進來吧。”
來的是內侍殿的主管公公,“奴才給令嬪主子請安。”
“公公怎麼親自來了?”
太監臉上堆起了褶子,“關雎宮少了主事宮女,奴才們自然要緊張著給您挑出來,不敢耽誤主子您。”
“公公言重了,您挑的人,我自然是放心的。”
那太監拍了拍手掌,屋外便走進來兩個宮女,宋姝棠看清來人是誰,著實驚訝了一瞬:“彩鳶?”
“是,奴婢彩鳶給主子請安。”
宋姝棠:“這是......”
彩鳶是御前伺候的人,怎麼由著內侍殿帶到她這裡來了?
那太監一嘴的奉承話:“皇上看中主子您,原本奴才挑的人一報上去,便被否了,皇上啊,親自給您挑了彩鳶姑娘過來。”
御前當差的人有多靠譜,宋姝棠再清楚不過,她對此很是意外。
“勞煩公公了,改日我親自去向皇上道謝。”
憶秋拿了賞賜,將人送走。
殿內,彩鳶恭敬道:“奴婢以後全憑主子吩咐,定然盡心竭力伺候好主子。”
“你我早就相識,不必說這些虛的。”她沉吟片刻,恰好憶秋回來,她道:
“你能來,我與憶秋都再高興不過,我這關雎宮慣常都是一個主內一個主外,你剛來,又在御前當差,關雎宮對外的事宜,便全交由你吧。”
“是,奴婢知曉了。”
這便是接了原本憶秋的活,順理成章的,貼身的這些小事便交給憶秋了。
“好了,我這裡暫且無事,你和憶秋,你們倆去交流一下。”
“是,奴婢告退。”
宋姝棠不敢把彩鳶放在內殿,相比起來,還是憶秋更為信任。
她斂眸,不知道皇上讓人來的目的是甚麼,監視?亦或是其他,但是至少在明面上,宋姝棠不敢表現出任何牴觸的秦旭來。
難道往後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她並不想這樣。
心情跌落,宋姝棠為自己這點猜想感覺到心煩意亂,真是壞得很。
御前,皇帝正在處理政務,聽路平回稟,彩鳶已經去關雎宮報道了,他只淡淡嗯了一聲。
她身邊沒有得力的宮女,在這宮中很多事情都要比別人多走些彎路的。
路平也明白這個道理,不著痕跡補充:“令嬪感念皇上您一片心意,說是擇日親自來道謝呢。”
原本眉目冷凝的男子,此刻眉頭輕挑,“朕知道了。”
路平哎一聲,“那奴才先告退了。”
也不知主子們這一次又是因為甚麼鬧彆扭?只是他抄著手,則會御書房外一直等到了第二日,也沒見有人來。
日子這樣波瀾不驚過了兩日,太后沒有再找宋姝棠的麻煩,有甚麼事情都有景昭儀等人去做,哪怕景昭儀對她有些不滿,她也只當做沒看見。
唯一掀起心中波瀾的,是關於皇后的病情,她去了崇幹宮,只是不巧,去的時候恰巧兩三位太醫正在給皇后診病。
因而她只隔著窗幔,遠遠的瞧了兩眼,連皇后的臉色都沒有看清。
只是從皇后說話的語氣總,聽出幾分病態,那聲音喑啞極了,有氣無力。
但繞是那樣,皇后還在關心她最近過得如何,叫她不要擔心。
眼眶悄悄溼潤著,幸好無人看見。
回到關雎宮中,宋姝棠的心情都還略微有些低落,眼下已經是深秋,冷風蕭瑟起來。
軟榻上的毯子,憶秋也已經貼心的換成了帶有小絨毛的,茶水也換了秋冬喝的。
這幾日關雎宮內的氣氛,一直有些低,憶秋張了張嘴,想說話,又生生忍住了。
怕惹了主子更不開心,這幾日皇上都沒來關雎宮,而是去了別的宮裡,可偏偏,主子問都沒問起來過。
“聽說長寧宮的小公主,昨日夜裡染了風寒。”
宋姝棠回神,問可嚴重嗎?
憶秋說不知道,“請了太醫去了。”
“你送些東西過去瞧瞧。”
“是,奴婢去準備。”
“罷了,我親自去吧。”或許是那日在宋家和歲歲有了更多接觸,宋姝棠對於這樣的小孩子,總是擔心多一些的。
況且小公主生的可愛,她也喜歡。
步行到長寧宮,正是夕陽高宣之時,還未曾走進院子,便聽見屋內傳來說話的聲音,聽不清說了甚麼,她還以為是別的后妃。
小宮女進去通報後,裡面的聲音忽而停頓下來,一直到宋姝棠進去,都保持著安靜。
跨過門檻,才看清上首端坐著的明黃色身影,腳步微頓,“給皇上請安。”
聽皇帝叫了一聲起,宋姝棠起身,側眸看著一旁的康美人,“我聽身邊人說,小公主病了?”
康美人下意識去看了一眼皇帝,卻見皇帝臉色比剛才冷了一些,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是,勞令嬪關心,太醫已經來看過了,無甚大礙。”
“沒事就好,小孩子身體嬌貴,康美人用心看護定然勞累,我特意來看看你和小公主。”說完話,彩鳶便上前將東西遞了過去。
“一些補品,大人用,康美人莫要嫌棄。”
康美人扯了扯嘴角,叫身邊侍女接過東西,笑的勉強,“怎麼會,多謝還來不及。”
嘴上這麼說,但康美人心裡已經咬牙切齒了起來,皇上好不容易來一次長寧宮,前腳剛到不久,後腳宋姝棠就跟著來了。
還穿的如此花枝招展,居心不言自明。
宋姝棠不知康美人心中所想,本來是想來看看小公主的,眼下來看,倒是有些不便了。
全程宋姝棠都沒有多看一眼坐在上首的皇帝,她說話做事從容不迫,纖長的脖頸微微彎曲的弧度,就好似一隻孤傲的天鵝。
一點沒有要低頭的跡象。
在她看過來之前,皇帝收回視線。
宋姝棠:“嬪妾來的不巧,打擾了皇上來看康美人與小公主。”
沒聽到皇帝說話,宋姝棠在心裡暗罵一聲,臉上帶著歉意:“那嬪妾都先告退了。”
還是沒聽到人說話。
宋姝棠轉身便走。
今日跟著來的是彩鳶,此時跟在宋姝棠身後,有些意外,皇上這是在與主子兩人置氣?
她若是沒看錯,主子故意不去看皇上,而皇上也刻意避開了與主子的視線交流。
她在御前當差,自然也不是耳聾眼瞎,聽聞了許多皇上對於宋姝棠的“特殊”。
當然,這“特殊”是御前的人自己總結出來的,畢竟在御前當差,會揣摩聖意,幾乎是每個人必備的能力了。
主僕兩人還沒走多遠,便聽見了身後的腳步聲,側身退至一旁行禮。
等再次起身,便只看到一群人的背影,暖轎之上,那明黃色的背影筆直,又冷漠。
宋姝棠收回視線,“走吧,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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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進入十月,幾場秋雨落下,多了幾分蕭瑟與秋涼。
這些日子宋姝棠就待在關雎宮中,甚少出去,趙才人偶爾來陪著她喝喝茶,一同做做女工,也算是打發時間。
宋姝棠手裡這件寢衣,便是這樣因著打發時間開始的。
趙才人:“姐姐這是給自己做麼?怎麼不給皇上做?”
“皇上才不需要。”
“可妹妹聽說,前幾日葉寶林才做了一件送到了皇上那兒呢。”
“那皇上就更不需要了。”
趙才人失笑,“外面都在傳,說是皇上將近半個月沒來關雎宮了,想來令嬪是失寵了。”
宮中就是如此的,風言風語若是有心,就會傳播的很快,宋姝棠這幾日也聽了些,就更不想出門了。
“他們說的也沒錯。”
皇上也確實許久沒來關雎宮了,連內侍殿有些人,都開始區別對待了。
譬如要做冬衣的料子,聽彩鳶說,內侍殿今年新得了些貂皮,按照品質來分,連景昭儀那得了紫貂皮,但關雎宮卻是和長寧殿的康美人一樣,得了普通的拼皮水貂。
若是再往前半個月,紫貂皮內侍殿還不巴巴送來關雎宮?
但這些宋姝棠沒對趙才人提。
“哪裡沒錯?”趙才人說:“依著妹妹看,姐姐倒是對現在沒有甚麼不滿。”
“嘶—”指腹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宋姝棠微微皺眉。
銀針刺破了指腹嬌嫩的面板,一顆殷紅的血珠滲出來。
趙才人一驚,“沒事吧?”
宋姝棠搖搖頭,“無事,你坐,不必去叫人。”說罷,自己拿了手帕按壓住了傷口。
“都怪妹妹說錯話了。”
宋姝棠搖搖頭,不是說錯了,恰恰是說中了。
她不是不知道皇帝在生氣,但她就是想逃避,不想去哄人,次數多了,她也有些累。
更深層次的,是兄長與嫂嫂一家已經回來上京了,她原本在宮中一直往上爬的動力,就有救兄長回來這一點,如今已經達成了。
至於其餘的恩寵、尊崇,就好似沒有那麼有吸引力了,她如今已是嬪位,雖不高,但也夠用了,宮中的人再怎麼看人下菜,她也不至於淪落到和之前在掖庭一般擔心吃飽穿暖的問題。
而且......她過不了自己那一關,那日在宋家,皇帝雖然都說的是實話,但她一想到在自己最親的兄長面前,皇帝用那樣輕飄飄的語氣說出來這些,她就羞憤不已。
是的,她怨恨皇帝,更何況,她還得知了一些一些事情,短時間內,也並沒有好的方式才處理。
只能先用這樣逃避的方式,說她自欺欺人也罷,恰好,皇帝好似也不想見她。
手上針眼一陣一陣綿密的疼痛,“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趙才人擔憂的看了宋姝棠一眼,到底是嘆了口氣,有些事情,外人說再多也是無用的。
“姐姐最近有空,咱們不如給小公主做些小衣裳?”
撇開康美人不說,小公主著實可愛,且小孩子不摻和大人之間的恩怨,兩人都對小公主有些喜歡,平日裡若是遇見了,都是要逗弄會兒的。
“也好。”自己的寢衣工作量太大,宋姝棠也失了耐心,隨意丟在一旁,吩咐憶秋取些適合小孩子的料子來。
一直連著五六日,趙才人日日都來陪著宋姝棠打發時間,小衫也開始初見雛形。
中途就只有太后請她過去了一趟,照例領了差事回來,插曲就是,在太后那不過待了一小會,走的時候恰好碰見皇帝來給太后請安。
在福熙宮外碰見了,宋姝棠照常行禮,皇帝只是微微頷首,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講,便提步進去。
周圍還有別的當差的宮人,宋姝棠面色不變,恭送皇帝離開。
只是不出意外,福熙宮外的事情又傳開了來,晚上坐在關雎宮內看書,聽聞外面的流言蜚語,宋姝棠自己都頗覺無奈。
罷了,還是少出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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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春宮,清漪殿。
蔣美人的腹部已經高高隆起,將近六個月的孕肚在纖瘦女子身上顯得格外明顯。
皇后告病,不見外人,她也不用再日日過去請安,在長春宮內樂得自在。
自從上次動了胎氣之後,便一直待在宮中,甚少外出,如今太醫說身子已經大好,腹中胎兒生長也在預期當中。
此時她面前正在放著一件水貂皮毛,那是內侍殿今日剛送來的。
她伸出手來摸了摸,旋即嗤笑一聲:“我腹中懷著皇嗣,就敢將這樣的貨色送來?姐姐只是病了,又不是死了!”
“主子!”貼身婢女嚇了一跳,“主子您慎言啊。”
如此明目張膽都算的上是詛咒皇后的話,讓宮女心裡有些害怕。
蔣美人睨了她一眼,“這是在清漪殿,咱們自己的寢宮,你怕甚麼?”
宮女訕訕一笑,“主子恕罪。”
見蔣美人面色不虞,又撿著好聽的話說,“奴婢聽說今年紫貂的產量極少,滿宮中只有太后皇后以及景昭儀那裡有,其餘宮中哪怕是佟昭儀那裡都沒呢。”
解釋的這些讓蔣美人心情稍稍好了些:“關雎宮也沒有?”
宮女說是,“奴婢聽說還不如咱們宮中的呢,所以啊主子您消消氣。”
蔣美人呵笑一聲,“她也有今日。”
先前宮女說的那一大推,並不如這一句話管用,蔣美人心情肉眼可見的回春,“明日咱們去關雎宮串串門吧。”
兩宮相鄰,她還沒怎麼走動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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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憶秋在守夜,彩鳶正預備休息,被人叫走。
這條路她再熟悉不過。
御前隙靜,宮燈在夜色裡飄搖,順福將她領進去,“皇上,彩鳶來了。”
見皇帝擺了擺手,順福悄無聲息退了出去,門沒有關,留著小縫。
彩鳶屏住呼吸,等待著皇帝問話。
果然,是關於宋姝棠的。
彩鳶絲毫不敢有所隱瞞,將自己知曉的事情都一一說了。
殿內只有彩鳶低聲回話的聲音,她一聽歌,便只有足以將人吞噬的安靜。
彩鳶內心裡有些不安,但她亦是不敢抬頭去看皇帝的神色,只能跪在那裡,惴惴不安等著皇帝說話。
“路平將你指派到關雎宮,說了些甚麼?”
“路公公囑咐奴婢,盡心侍奉主子......”越往後,彩鳶的聲音越小,她意識到了甚麼。
“你如今已經是關雎宮的人了。”
令嬪才是你的主子。
彩鳶聲音裡帶了些惶恐,也明白了皇上的意思:“請皇上恕罪,下次奴婢不敢了。”
皇帝嗯了一聲,有些意興闌珊,“記住自己的身份。”
“出去吧。”
彩鳶行禮告退,一直到出了御書房的門,這才驚覺自己身後全部都是冷汗。
屋內,皇帝繼續看著方才那份奏摺,只是,半炷香的時間過去,視線依舊停留在那幾個字上。
忽而毫無預兆的,將奏摺合上不耐煩的扔回了御案上。
彩鳶說,這些日子宋姝棠就待在關雎宮中哪裡也不去,若是沒有外人來,一整日也不見得說一句話。
有趙才人來相陪的日子,兩人才講話多一點。又說宋姝棠在繡著小孩子的衣裳,權當打發時間。
皇帝眉頭始終緊緊蹙著,分明已是十月,天氣涼快,他卻還是覺得有些熱的煩躁。
這些日子後宮中有些傳言也入了他的耳,他一直放任著,就是以為宋姝棠會因此有所動作。
兩人也見過幾次,可每次她的神色都是淡淡的。
那樣明顯的,抗拒。
還在為那日宋家的事情與他置氣。
皇帝在那乾坐了半晌,直到路平進來溫聲提醒:“皇上,夜深了,您該歇息了。”
皇帝動了動身子,沉默著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