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今日是為了羞辱嬪妾? ……
宋彥璋動了動嘴唇, 想要說些甚麼,飯桌下,顏箐輕輕按了按宋彥璋的手。
未盡之言被悉數吞嚥回去。
宋姝棠並沒有看見兄嫂之間這點小動作, 吃完了顏箐夾給她的菜,便乖乖放下了筷子。
宋彥璋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下嘆了一口氣, 這點動作,分明還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彼此心裡都藏著事情,這頓飯便匆匆結束, 顏箐起來收拾碗碟,宋姝棠想要幫忙,被宋彥璋按下,“歲歲快醒了, 你去屋子裡瞧瞧她。”
而後宋彥璋自己去與顏箐一同收拾。
宋姝棠看著兩人忙忙碌碌的背影,很短促的笑了下, 然後進去房間,看歲歲。
小女孩還在酣睡,兩個沖天羊角辮應該還是昨日扎的,沒有散下來, 在被窩裡埋著,可愛極了。
宋姝棠就那樣坐在床邊,看一會小孩兒,才抬頭打量這件屋子。
處處都在訴說著, 主人家生活的拮据,她的臉色微沉。
“姐姐?”
一聲稚語打破安靜,是歲歲醒了。
迷濛的睡眼,凌亂的髮髻, 還黑亮如同葡萄一般的眼神。
輪廓和兄長像,五官像嫂嫂,軟軟的一聲可愛極了。
宋姝棠笑著糾正:“叫姑姑。”
“咕咕。”怪腔怪調,又軟軟糯糯,宋姝棠忍不住,摸了一把她的臉蛋。
下一瞬,宋姝棠臉上的笑容便消失不見。
顏箐在外面聽見姑侄兩人說話的動靜進來,便見兩人大眼瞪小眼,歲歲明顯懵懂,而宋姝棠卻是哭了。
“這是怎麼了?”
宋姝棠抹了抹眼淚,說沒事。
顏箐不知所以,讓歲歲哄哄姑姑。
小女孩從床上爬起身來,笨拙的給她擦眼淚,小嘴一嘟,呼呼,“不哭。”
宋姝棠嗯了一聲。
不說宮中的皇子公主身邊有多少人伺候,便就說宋姝棠小的時候,也是快四五歲了,才會自己勉強穿衣。
而歲歲,不到兩歲,早上起來不哭不鬧也就罷了,還自己乖乖穿好了衣裳,然後就那樣坐在床,等著大人來抱她。
而且她還是一副做慣了的樣子。
宋姝棠心疼,“歲歲這麼小,就會自己穿衣了,真厲害。”
顏箐無奈一笑,“在嶺南的時候,你哥常常天不亮便起來去碼頭上工,我一個人在家又要帶孩子,又要做家務活,很多時候難免顧不過來。”
所以早早的,便教了歲歲很多自己生存的技能,比如自己穿衣、吃飯等。
宋姝棠明白,這也是無奈之舉,她握了握顏箐的手,上面都是繭子,摸著粗糙極了,“嫂嫂受苦了。”
顏箐回握:“好在都苦過來了,咱們又見面了,宋宋。”
雖然幾年未曾見過面,但親人之間的血緣真是個奇怪的東西,等宋姝棠反應過來的時候,西邊的天空已經懸掛了一道金色的落日了。
已至傍晚,她又要回到那四方深宮當中。
捨不得,捨不得今日在這小院子中與兄嫂的促膝長談,捨不得與幼童牙牙學語的歡樂,捨不得今日的宋姝棠。
時間快要差不多,宋姝棠沒有與兄嫂約定何時再見面,畢竟連她自己也沒有辦法確認,偷偷留了一些錢財讓歲歲等她走了再告訴爹孃,便與宋彥璋夫妻二人告別。
好不容易說服,不要他們送,下一瞬,便聽見小院門口傳來扣門聲。
宋姝棠斂眸,“那我先回去了。”
不待宋姝棠走出去,那門便從外面開了,男子背光而立,而後抬步越過門檻走進來。
高大的身影在低矮的門框下微微彎腰,瞬間空間變得逼仄起來。
他的視線旁若無人,直直落在宋姝棠驚訝至極的臉上,“好了?”
男子穿著簡單,但通身氣度不凡,分明是在別人的家中,可偏偏讓人覺得是在他的地盤裡那樣遊刃有餘、泰然自若。
宋姝棠變了神色,下意識去看宋彥璋的臉色,果然,看見自家兄長神色變化。
她閉了閉眼。
兄長曾在朝中為官,且頗得上峰看重,他是見過當今聖上的。
宋彥璋壓下心底疑惑,帶著妻兒與皇帝見禮:
“草民叩見皇上。”
“起。”
一言一語,盡是帝王威嚴。
宋彥璋帶著妻女起來,斟酌片刻,還是不知如何開口,皇帝為何會來此處?
宋姝棠嗓子擠的發疼,聲音難得出來:“皇上您,怎麼來了?”
皇帝聽出她話語中的隱射,面色不變,反而離得她更近一步,聲音不大不小,恰好大家都能聽到:
“早晨不是說好,傍晚來接你回宮?”
宋姝棠心死的閉了閉眼,這已經出乎她的意料了,此時此刻已經不敢去看兄嫂的表情,她訕訕一笑,“那走吧?”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不急。”
宋彥璋狐疑地視線落在兩人身上,但不敢多打量:“皇上可有和吩咐?寒舍簡陋,尊上若是不嫌棄,請移步入內小坐。”
出乎宋姝棠意料的,皇帝沒有拒絕。
堂屋小,皇帝一落座,剩下的人除卻宋彥璋表現稍微大方得體,其餘都有些緊張,特別是宋姝棠,簡直是如坐針氈。
宋彥璋去奉茶進來,皇帝接過,開啟茶蓋,宋姝棠看見他做了一個聞嗅的動作,可是......這茶就是集市上幾文錢一斤買的,只能讓白水變個色而已,哪有甚麼茶香可言?
但他卻置若罔聞,一套品茶的動作行雲流水,氣氛又將要陷入凝滯當中,宋姝棠將將預備要找點話題,便聽歲歲軟軟開口,叫了一聲哥哥。
這一聲,將三個人都嚇了一跳,宋彥璋臉色嚴肅,“歲歲,不得無禮,這是聖上。”
對一個不到兩歲的小女孩來說,聖上這個詞太過於陌生,歲歲疑惑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倒是皇帝招了招手,“歲歲?你過來。”
歲歲完全不怕他身上那樣攝人的氣場,小腿噠噠的走過去,看著並不穩當,宋姝棠一顆心吊了起來,一面擔心歲歲摔倒,一面擔心皇帝是否要見罪於她。
“皇上,童言無忌,孩子還小,她......”
皇帝抬手,是一個制止的動作,打斷宋姝棠說話,眼神落在歲歲身上。
腮邊兩坨暗沉的紅色,和京中粉雕玉琢的小孩不一樣。
聽聞宋彥璋在嶺南之時,靠在碼頭上做工賺錢養家,也不知是否是因為這碼頭上的風太厲害。
“你管她叫甚麼?”
歲歲的視線循著皇帝手指的方向,緩緩看過去,看清是誰,軟聲道:“姑姑。”
今日已經瘋玩了一天,她記得很是清楚。
皇帝嗯了一聲,而後彎腰,視線與歲歲平齊,輕笑著糾正:“叫姑父。”
“皇上!”宋姝棠猛地打斷皇帝的話,聲量微微提高,而後有些慌亂的上前將歲歲抱了回來,“皇上,孩子還小。”
說話能否顧及一些?
皇帝看著宋姝棠的一舉一動,唇邊的笑意微微一僵,意興闌珊坐直了身體,並未出聲。
宋彥璋神色是少見的嚴肅,“皇上,草民斗膽,不知您方才的話,是何意思?”
“何意思?”皇帝淡淡反問,“不然宋兄以為,你們一家三口,是如何從嶺南迴來的?全靠你,有個好妹妹。”
抱住歲歲的纖細手臂遽然收緊,宋姝棠臉色瞬間蒼白,眼神裡充滿了不可置信,不明白,為何皇帝要忽然說這些話。
那些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自尊又忽而崩塌掉,而這一次,還是在宋姝棠最敬重與親近的家人面前。遮羞布被他驟然撕開,露出宋姝棠暫時不想袒露的傷口。
宋彥璋沒有說話,他是何其聰慧的人,皇帝的話說的再明白不過,再看宋姝棠這一連串的反應,他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難怪,難怪哪怕是罪臣之子,也能得了赦免回來。
他看向宋姝棠的眼神複雜,有震驚,有不可置信,也混雜著隱秘的心疼與失望。
宋彥璋跪下行禮,“家妹年少無知,得罪了皇上,還望皇上恕罪,草民一家願再回嶺南......”
“哥哥!”
是怎麼走出宋家小院的,宋姝棠已經忘了,直到坐上回去宮中的馬車,她還怔忡著。
不如來時的溫馨平和,返程時候,靜得落針可聞。
宋姝棠坐在離他稍遠些的地方,靜靜坐著,也不出聲,連呼吸都險些聽不見,臉色還是蒼白的。
這一副模樣,落在皇帝眼裡,就是抗拒他。
今日他與李騫奕輾轉京郊數個村莊,忙完連飯都沒吃一口,便馬不停蹄趕來接她,心情都在他到時她僵住的神情裡散開。
上次便是在哄騙他?
還是不願在家人面前去說兩人之間的關係,可他是帝王,沒有躲在幕後的道理。
氣性便在那一瞬升騰起來。
“還是朕,太過縱容你了。”
皇帝冷聲,幾個字清晰砸向她。
“皇上今日,便是為了羞辱嬪妾嗎?”
明知道她在乎的是甚麼,可偏偏,親手撕碎這塊遮羞布。
兄長跪在地上,言辭懇切,他們可以不回來上京,再回去千里之外的嶺南,也不願她這樣。
妹妹拿□□換來的恩賜,他無法心安理得的接受。
“怎麼,朕說的不對?”
若不是她,哪會有宋家的今日?可她似乎是意識不到,一切生殺予奪,主動權都在他手裡。
她好似把家人,看的比他要重要許多。
一次一次的破例,是這個結果,皇帝覺得,不悅。
她都惹了他不悅了,也是該給她一點點顏色。
宋姝棠自嘲一笑:“您說的都對。”
他沒有哪一句話說錯,都是事實,錯的只有她,心裡還對他保留了一絲君子的幻想。
這些日子他的行為,給了她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