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開恩 首發
不知道何時, 宋姝棠發現,皇帝似乎對她稍有耐心。
她不知道自己的演技是是否高超,但皇帝從來沒有揭穿過她, 這便已經夠了。
宋姝棠向憶秋確認過了,已經將在福熙宮的事情告訴了路平,那皇帝肯定會有所動作的, 現在且靜靜等著訊息便是。
她喝著前不久內侍殿剛送來的秋茶,茶香飄散滿屋,她斂眸, 聽說太后與皇上之間頗有嫌隙、且太后又是珍妃的親姑姑,她才不想在中間做冤大頭。
原本以為會有人再來叫她去福熙宮,可等了許久也不見人來,又打聽到皇帝已經回去了御前, 宋姝棠心落下大半。
晚上的時候,順福來了。順福現在常來關雎宮中當差, 與憶秋等人極為熟悉,一句憶秋姐姐說的順口極了。
“可是要見主子?”
順福擺了擺手,“就不進去打擾令嬪主子了,憶秋姐姐你回稟一下便是。”
“明日可以出宮?”宋姝棠驚訝出聲。
憶秋點頭說是, 方才順福來就特意說這一件事。
“可有交代其他的?”
“說是讓主子一切從簡便是。”
宋姝棠點點頭,表示知曉,靜默了一小會,問起來青兒的情況。
憶秋說完, 宋姝棠沉默片刻才開口,“去將人叫進來吧。”
過了這麼多日,主僕兩人頭一次見上,宋姝棠看著眼前憔悴瘦弱的人, 先開了口:
“你的心倒是比我還硬。”
一句話,青兒便潸然淚下,她狠狠搖頭,面上汗和淚混合著,將頭髮都打溼了許多,“是奴婢對不起主子,主子對奴婢很好。”
“所以,時至今日,你還是不願意告訴我,為何出賣我?”
青兒噤聲,咬了咬嘴唇,還是沒有說話。
宋姝棠面色冷淡,“既然不說,那我也就不強求了,從一開始,我便和你說過,這後宮中別人都不可信。”
她是如何進來後宮的,青兒再清楚不過,也參與其中許多,她對青兒的信任,超越了對這宮中所有的人,誰能想到,就是這樣,還被背叛。
“如此,你便回去內侍殿吧,再找個好主子,我這裡,是留不下你了。”
青兒愕然抬頭,眼裡滿是不可置信,錯愕的看著宋姝棠。
四目相對間,誰也沒有移開視線,“主子我......”
宋姝棠抬手,制止青兒繼續說下去,語氣是從來沒有過的冷淡,“已經給了你這多麼多的時間,不說真話,便不必再說了。”
殿內是青兒最熟悉不過的薰香,但宋姝棠的語氣與神色都是青兒從來沒見過的,她嘴唇囁嚅數次,反反覆覆都是那句對不起。
“你以為,你答應了她,她便會放過你的父母家人”宋姝棠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跟在她身邊這麼久,竟然還如此蠢笨。
“主子你......”
珍妃拿她家人的安危來威脅她,所以她迫不得已,才出賣了宋姝棠,之所以不告訴宋姝棠,也是知道宋姝棠的背景,如何為了她去與珍妃背後的佟家抗衡?
佟家想要在上京讓幾個平頭百姓消失,就如同碾死幾隻螞蟻一般簡單。
所以她不敢告訴,又覺得對不起宋姝棠,這些日子想的,最好的結果不過是她與家人在九泉之下團聚,也不管拖累。
宋姝棠沒說話,早在第一日知道是青兒背叛之時,她便猜測是否是與家人有關。
畢竟青兒這個人她最瞭解不過,錢財這些不會是原因,唯有家人這一個軟肋。
“明日跟我,一起出宮一趟吧。”
主僕兩人多年情意,總要有個了斷,宋姝棠做不到,在經歷背叛之後,再將人放在身邊。
“出宮,出宮做甚?”青兒踉蹌爬過去宋姝棠的腳邊,拉住她的裙襬,眼淚鼻涕混合在一起:
“主子您原諒奴婢,讓奴婢繼續留在關雎宮,奴婢用一輩子來彌補錯誤行嗎?”
宋姝棠垂眸,深深看她,旋即從自己腕間取下來溫潤的白玉鐲子,拉下來青兒拉著她裙襬的手,沉默的將鐲子套了上去:“這鐲子,是我當日入後宮,皇上賞賜的,留給你,做個念想。”
“你盡心侍奉了我這麼久,錢財甚麼的,我不會虧待你。”
青兒搖搖頭,還想說些甚麼宋姝棠徑直坐直了身子,“你該知道,從你做出抉擇,咱們之間的主僕情意,便已經斷了。”
說罷,宋姝棠起身,走了出去。
屋內,剩下青兒癱坐在地上,眼淚如同汛期的溪水,汨汨外流,那隻戴著還有宋姝棠體溫的鐲子的手,無力垂放在胸前。
翌日一早,宋姝棠甚麼都收拾好,靜候著御前的訊息。
天將明未明的時候,順福來接,與皇帝在宮門口處匯合,沒有準備多餘的馬車,宋姝棠便在路平的指引下登上了馬車。
車簾掀開,一隻手先從裡面伸了出來,宋姝棠愣了一瞬,將手心放上去,被人穩穩握住,恰到好處的力道,託舉她登上去。
“皇上?”
他收回手,嗯了一聲。
宋姝棠在他身側坐好,這才看見他穿的是一身極為尋常的衣服,月白色長衫上是普通的白鶴紋樣,稱得他溫潤如玉,翩翩公子。
“好看?”他手中捧著兵書,抬眸看她,絲毫沒有早起的睏倦,炯炯有神。
她亦是沒有被抓包的尷尬,反而勾唇一笑,“皇上當然好看的。”
皇帝神色略帶深意,視線下落到她的身上,皺了皺眉,“怎麼如此素淨?”
她本就生的單薄,穿一件煙青色襦裙,上面花樣太淡,沒看出來是甚麼,頭髮簡單挽起,以一隻青玉簪子裝扮,素淨的如同不食煙火的仙子一般。
“皇上沒跟嬪妾說,出去幹甚麼。”
他沒賣關子,“見你兄長。”
“啊?”短暫的驚喜過後,她有一瞬間的擔憂,“皇上您,一道去嗎?”
“怎麼,不願朕同去?”
宋姝棠下意識抿唇,“皇上您說笑了,怎麼會?只是我兄長他,一介平民恐怕會擾了聖駕,在御前失儀。”
“朕今日心情尚可,應當不會為些小事生氣。”
“那.......”宋姝棠斟酌著措辭,“那嬪妾便先多謝皇上了。”
皇帝原本以為,宋姝棠還會再找些別的理由來搪塞他,卻沒想到如此快便答應了。
不枉他所費的心思。
今日他是要微服私訪查一些事情,帶著她有所不便,不然,還真能一道。
皇帝沒再說話,宋姝棠便也正襟危坐起來,沒有再說話,見他將一盤糕點推到了她的面前,才乖乖拿了塊糕點來吃。
不知道馬車是往何處走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再停下時,便是路平的聲音:“老爺,地方到了。”
宋姝棠抬頭看他,他微微頷首,“傍晚來接你。”他沒有下車的打算。
宋姝棠斂眸,原來他是逗她的,方才在車上所預想的那些情況原來都不會發生,緊繃了一路的身體鬆懈下來,“是,多謝皇......老爺。”
他抬手掀開窗簾一角,只見宋姝棠踏上臺階的腳步輕快,在裡面人出來之前,他放下簾子。
看著平平無奇的馬車緩緩向前,宋彥璋卻是知道,那是從宮中來的,視線收回,落在小妹臉上。
兄妹兩人相視一笑,宋彥璋詢問:“這位是?”
說的是青兒。
宋姝棠眸色閃爍,溫聲道:“是年紀到了,從宮中退下來,回家的宮女,我出來,便順道送她回去。”
宋彥璋瞭然,用讀書人話來講,稱一句同僚再是恰當不過。他與青兒見禮,而後說道:
“走吧,你嫂子已經做好了你愛吃的東西。”
“嫂嫂回來了?”
宋彥璋說是,“正在準備早飯。”
幾人一道往裡走著,宋姝棠看清楚,這就是個一進的房子,並不寬敞,並沒走幾步,便到了飯廳。
說是飯廳,實則也是待客用的堂屋一起,小雖小,但收拾的乾淨雅緻。
剛站定,便有人從外面走進來,手中端著一盤菜,“宋宋來了?”
婦人一個低矮髮髻,一身深色粗布衣裳,腰間圍著藏藍色的圍裙,是一副幹活的裝扮。
“嫂嫂?”
“哎。”
宋姝棠原本以為自己會和從前一樣,一見嫂嫂的面便會撲進她的懷中,可真到此刻,她猶豫了。
看著幾乎是全然陌生的嫂嫂,她有些不敢。
氣氛有些尷尬,宋彥璋自如接過顏箐手中的菜放在桌上,招呼大家先上桌。
宋姝棠如同木偶般,動作僵硬地落座,看著兄嫂進進出出的背影,這才有了些實感。
青兒這才明白,原來這是宋姝棠流放在外的兄嫂回京了,找了個理由,沒有要宋姝棠送,沒吃飯便獨自走了。
臨走時,眼中深意,再不言語。
飯桌上,只剩下宋家兄妹與顏箐,三人略微有些生分,不過隨著飯局的深入,生疏感漸漸褪去,到最後已然慢慢熟絡起來。
聽聞侄女還在睡覺,並沒有起來,宋姝棠便歇了去看的心思。
席間宋彥璋說起來,多謝皇后,給了他們一家新的身份文書,“這幾日我已經找到了一傢俬塾,在那講授國文。”
這真是太好了,拜託了罪臣之子的身份,便能尋些正經營生,只是宋姝棠還是有些吃驚,身份文書的事情,皇后娘娘從未提過。
“那嫂嫂呢?”
顏箐換了公筷,夾了一些蔬菜到宋姝棠盤中,“接了些女工的活,在家裡做,也能照顧歲歲。”
歲歲是他們女兒的小名。
宋姝棠的心情好極了,一切都在慢慢踏上正軌,她往後也是精神上有依靠的人了。
說完她們的近況,顏箐問起來:“小妹你,在宮中,怎麼有時間出來的?”
甚至昨日便有人來告知了她們夫妻兩人,這才有了今早的準備。
宋姝棠微愣,欲蓋彌彰:“主子開恩。”
宋彥璋與顏箐兩人對視一眼,方才兩人在廚房耳語過,宋彥章分明看到送小妹來的馬車中,有個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