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嬪御前失儀 首發
睡意與疲憊驟然間退散, 宋姝棠神色瞬間變得清明起來。
眼神落在皇帝的臉上,不過幾秒的功夫她便想要起身行禮,可她似乎忘記了這是在何處。
薄被隨著她起身的動作滑下, 露出冷白中泛著薄紅的肌膚,但她只是再拉了拉被子,“皇上恕罪。”
她其實想問皇上是怎麼知道的, 但又不敢問,或許覺得問了也沒甚麼作用。
皇帝視線從她身上上移到她的臉上,翹瞧出她的驚慌:
“何罪之有?”
宋姝棠屏住呼吸, 實則根本猜不透皇帝今晚為何要如此問,只是空氣中殘存的旖旎氛圍消失不見,她本能的切換到了防禦的狀態當中。
她的猶豫不決落在皇帝眼裡,後者神色微冷。
上一次她的失態與拒絕壓根就不是因為月信將至, 而是因為珍妃和她兄長之事擾亂心神;
這一次她的主動與小意也不是因為她多想他,一切都是因為她要討好他。
他可有可無, 他是個工具。意識到這一點,皇帝連眸子都冷了。
“惹了皇上不悅,就是嬪妾的錯。”她忽而柔柔出聲,伸出手輕輕勾了勾他的尾指。
後者只是無聲將手移開。
宋姝棠心下一頓, 下一瞬,便見皇帝起身,撈起一旁的衣服,默不作聲穿好。
忽而, 宋姝棠的視線被遮擋住,與此同時,頭上傳來冰涼的觸感。
先前被他溫柔褪去的外衫此刻正胡亂罩在她的頭上,伴隨他一句冷聲的穿好。
或許是晚風吹過, 宋姝棠下意識打了個寒顫,裸露在外的肌膚顫慄,她愣愣剝開頭上的衣裳,卻見皇帝已經衣服規整的坐在了對面的椅子上。
他此刻面若寒霜,端坐在那慢條斯理喝著茶,與那會床榻間的人有天壤之別。
是好危險的氣息。原本的寢衣已經被撕爛是沒有辦法再穿,小衣也早不知道扔到了哪裡,只有手邊的外衫在,宋姝棠很快穿上。
下床的時候,腿還有些軟,她赤著腳走過去,徑直跪了下來。
地板比晚風要涼上許多,冷溼沿著膝蓋爬上四肢百骸,宋姝棠垂首,也意識到今晚插科打諢可能是行不通的。
“欺瞞皇上,嬪妾該死,皇上可容嬪妾解釋?”
杯盞放回桌子上,輕微一聲悶響,女子跪在地上,纖瘦的身子不過小小一團,她垂下的脖頸上覆蓋著凌亂的頭髮,聲音裡帶著細細的顫抖。
可憐。
皇帝垂下眼皮,手指微曲,有一下沒有下的敲打著桌面。
宋姝棠將前因後果細細講了,中途也曾停頓,就怕皇帝聽的不耐煩叫她閉嘴,可皇帝甚麼都沒說,她便繼續講了下去。
“嬪妾知道,皇上是天子,旨意定然不會因誰而有所改變,況且嬪妾覺得,大皇子已然到了開知識的時候,能入皇子所專心受教再好不過,皇上為大皇子所計深遠,令人歎服。”
敲打桌面的動作,忽而就停了下來。
宋姝棠渾然不知皇帝此刻是甚麼表情,他不出聲,也拿不準他是甚麼態度。
但沒有打斷,便是讓她繼續說的意思,解釋完了這一點,再往後......勢必要提起她的兄長。
眼睫輕顫著,她有些糾結,“嬪妾也確實擔心兄嫂,畢竟珍妃娘娘......”
未盡之言是甚麼,皇帝再清楚不過,珍妃的嫡親小叔,便是在任嶺南節度。
“想要對一屆罪臣之子做些甚麼再容易不過,嬪妾也是一時間昏了頭,不過還請皇上明鑑,嬪妾並無想要插手您旨意的意思。”
是的,她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在皇上面前提起此事,她答應了珍妃,不過是緩兵之計,穩住珍妃在等皇后那邊。
今夜也正是因為自認為解決了這一樁事,心情不錯,且與皇帝許久不見,她才放的更開了些。
哪成想,皇帝會知道這事?且看著皇帝的神色,是十分不悅。
她內心忐忑不安,並不知道這不悅來自於哪裡,是她的隱瞞,還是因為罪臣之女的身份,更或者是,二者皆有?
地板好涼,涼到她鼻子有些發酸,這個時候他高高在上,她卑微解釋,甚至連抬頭看他一眼都是藐視皇權。
皇帝掀開眼皮,淡淡看了她一眼,“朕以為,令嬪是個聰明人。”
模稜兩可,宋姝棠並不敢輕易答話,眼淚在兩人都看不見的地方緩緩流下,劃過臉頰落在地板上,氤氳出一塊暗色印記來。
她這副模樣,看的皇帝一股無名火起來,她寧願去找皇后,都不願意來找他,還如此委屈做甚?
原以為今夜是她有備,可她解釋完,皇帝發現,從始至終,這件事,不管宋姝棠如何擔驚受怕,都不曾動過來找他的念頭。
臉色越發鐵青了兩分,皇帝並不知為何會有了這股氣,分明她說的這些都有道理。
就算她蠢笨到為大皇子的事來求他,他也一定不會允,至於她兄長的事,她就這麼不信任他,不認為他會幫?
相處了這麼久的時日,宋姝棠對他連這一點信任與依賴都沒有。
“現在看來,倒是朕看走了眼。”
“......皇上?”
宋姝棠一頓,相識許久,這是頭一次,皇帝對她說如此重的話,聲音中帶了濃厚的鼻音:“皇上對嬪妾有何不滿,大可直說,嬪妾自認為在這件事情除了未曾告訴您,沒有別的錯了。”
謎底往往就在謎面上,可惜此時的宋姝棠,內心充斥著委屈與不可置信,失了判斷的分寸。
“難道嬪妾說了,您就會救嬪妾兄長嗎?”
聲音放的很低,像是問他,但更多的是在問她自己。
從家庭幸福美滿跌落到破碎不堪,這麼多年宋姝棠對於高臺之上手起刀落的人真沒有半分怨恨嗎?
宋父不過一個五品官,但幾乎是懲罰最重的那一批,其上還有許多高官是否也得到了應有的、與罪責相匹配的懲罰?
宋姝棠不知道。
也不知還有沒有機會知道。
可從今日皇帝的反應來看,皇帝不僅是不會幫她救兄長,甚至對她也有了冷淡。
她忽而抬頭,自嘲笑了下:“嬪妾不過是罪臣之女,不是麼?”
原本挺直的脊背,不知在何時微微彎曲,原本凌亂的髮絲有一些被淚水打溼,緊緊黏在臉上,我見猶憐。
聞言,皇帝的眉頭下意識擰緊,話題的走向已經偏向了一個他覺得頗為離譜的程度。
皇帝手動了動,但面上依舊冷厲,眼神落在宋姝棠連上,毫無溫度,她在委屈、在控訴,也太過清醒。
你怎麼知道不會呢?都不曾來問過朕。
最終,皇帝只是站起了身,甚麼都沒有說,拂袖而去。
可他的眼神,比任何話語都要扎心。
看著他愈遠的背影,宋姝棠忽而抬手捂了捂胸口。
今晚是憶秋守夜,看著皇帝離開她意外一瞬,很快便火急火燎趕進來。
屋內味道有些黏膩,等憶秋看清屋內情形,心下大駭,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去,將宋姝棠小臂攙住,“主子?”
宋姝棠藉著憶秋的力道站起身來,面對憶秋的問詢,她甚麼都沒說,“扶我去沐浴吧。”
熱水是備好了的,憶秋心裡急的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面擔心宋姝棠此時的狀態,一面又驚訝於現在的情形。
還想再說些甚麼,但覷著宋姝棠的臉色,只能緊緊閉嘴。
翌日宋姝棠照常醒來,頭如同針扎般痛,昨夜甚麼時候睡著的,她已經記不清了,她張嘴叫人進來伺候,想來已經到了請安的時辰了。
憶秋端進來備好的溫水,讓宋姝棠先潤潤嗓子,隨即看著她微微蒼白的臉,有些為難:
“主子身體不適,不若再睡會兒吧,奴婢過會兒來叫您。”
“不了,請安怕是來不及了。”宋姝棠說著,便預備要起身。
“主子......路公公說,在回宮之前,您就先不必去請安了。”
起身的動作到了一半,宋姝棠頓住,有些不明所以:“甚麼意思?”
“禁足?”
憶秋澀然點頭,路平便是這樣的意思,“您昨夜和皇上......奴婢瞧著皇上走的時候,臉色不大好。”
宋姝棠斂眸說無事,復又坐回了床榻,“等皇上消了氣便好了。”
憶秋點點頭,裝作沒有看見宋姝棠裸露在外肌膚上的紅痕,“那您再睡會,奴婢去拎早膳回來。”
如何能再睡得著呢?一直睜眼到憶秋拎了膳食回來,宋姝棠頗有些自嘲,這樣的“好日子”,倒是也沒辦法心安理得起來了。
看著早餐裡面久違的血燕,宋姝棠沉默,內侍殿的人辦差也這麼不走心麼?連她惹了皇帝厭棄也不知?
另一邊,清雅苑,珍妃早早便到,只是宋姝棠的位置一直空著。
平心靜氣等許久,久到皇后都出來了,宋姝棠還是沒到。
“令嬪妹妹可是告假了?這時候還沒來。”說話的是景昭儀。
很快便有葉寶林跟著說話:“昨夜是令嬪姐姐侍寢,許是累著了?”
明面上是說累著了,可聽話聽音,宮中誰沒有侍寢過?可誰敢在第二日請安的時候遲到?連珍妃都沒有過。
偏偏今日宋姝棠這樣做了,除了恃寵而驕、藐視上位,還能有甚麼?
好不容易抓到一點錯處,葉寶林狀似無意:“累了起的晚,也是情有可原。”
珍妃在品茶,沒有搭話的打算,倒是虞修容一句“令嬪向來知禮,許是已經向皇后娘娘告過假了呢”,惹得珍妃側目。
皇后笑了下,說了讓人驚詫的話:
令嬪御前失儀,已在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