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大費周章 首發
宋姝棠眼角眉梢都是掩飾不住的笑意, 但見裴衡御頷首肯定,只假裝矜持的點了點頭。
這個令字,與其餘一眾淳、柔、嫻等字一對比起來, 簡直是清新脫俗。
不過......高興之餘,宋姝棠也瞧出來些許不對勁,將那張書寫著令字的紙拿了起來, 湊近了頭去仔細端詳端詳片刻。
而後驚喜轉頭,略帶猶疑:“這......是皇上您的筆墨?”
猶記得某一日她抄寫經書之時,他曾帶著她寫過幾句。
且這字與其他幾字相比起來, 更為遒勁磅礴。
皇帝眉尾微微上揚,自然也想起來那日情形,“你倒是眼尖。”
宋姝棠眨眨眼,“那......這封號也是皇上您挑的?還好嬪妾沒有選錯。”
“不然, 豈不是辜負皇上您一片心意?”
皇帝也有一些意外,有些契合就是如此莫名其妙, 他不必費多少心思,便得到了想要的結果。
相處起來是難得的輕鬆,此刻她眼裡滿是他的身影,他眸色忽而變得幽暗起來。
“所以呢?”
聲音比方才更為低沉, 且......宋姝棠大吃一驚往下看去,卻見他自巍然不動。
呵呵呵呵,宋姝棠愣了一瞬,隨即低聲笑了起來, 如碎玉落盤。
皇帝面色不變,並沒有被她看見反應的尷尬、也沒有被她笑著揶揄的窘迫,抬手輕撫隨著她笑而亂顫的步搖。
隨即那風鈴般笑聲戛然而止,悉數被他吞嚥進去。
恰如今日天氣, 頗有久旱甘霖之意。
一時間亦分不清津液交融的靡靡之聲與窗外淅瀝雨聲。
“篤篤篤——”
敲門聲打斷殿內旖旎,宋姝棠埋首在他胸前,檀口微張,貪婪呼吸著新鮮空氣。
她的臉頰是比春色更盛的粉意,渾身軟如春水。
皇帝垂眸瞧見她這副模樣,霎那間覺得心思微軟。
大掌輕撫她的嶙峋脊背,一下,一下,輕而緩。
“可行了?”
見她氣息均勻緩和下來,他才低聲問詢。
宋姝棠不好意思點點頭,“看看嬪妾髮髻可有亂了?”可別在外人面前丟了醜才是。
他倒是認真打量了一圈,說沒有。
宋姝棠放心起了身,往旁邊站了站。
來人是路平,他躬身進來,也不敢亂看,方才敲門過了這麼一會皇帝才叫他進來,裡面發生了何事,他一個閹人還是不要猜想才是。
“何事?”
“回皇上,是唐寶林那......”
唐梨——宋姝棠輕鬆的神色微怔,其實自從皇帝那日下了聖旨賜死唐梨,不過也才兩日的功夫。
她一直沒有再聽見唐梨的動靜,還以為早已經......只聽路平聲音中帶著愁意:
“她不願受罰,且還一直吵鬧著要見皇上您一面。”
實則唐梨還說了許多難聽的話,但宋姝棠在這,路平自然不可能讓她聽見這些針對她的汙言穢語。
路平說話有所保留,但皇帝卻是知曉的,輕瞥了一眼宋姝棠的神色,而後冷聲道:
“違抗聖旨,路平,你若是連這差事也處理不好......”
路平臉上露出肅穆的神色來,忙低聲認錯,“是奴才辦事不力,皇上切莫生氣。”
唐梨雖然被賜了鴆酒,但她到底是后妃,又是唐家人,她真是像現在這樣拒不認罰,他也沒有甚麼好辦法。
皇帝沒再說話,路平便欠了欠身,識趣的退了下去。
殿門緩緩合上,路平彎著的腰總算是直了些許,憶秋在廊下候著,那會順福來彙報唐寶林相關事情之時,她就在旁邊。
路平沒想到唐梨死到臨頭還在罵宋姝棠,因而沒有提前避諱憶秋,等順福開口之後,再叫停也有些晚了。
因而憶秋算是把那些難聽的話都聽了個遍,她走到路平身邊,壓低聲音笑問:
“路公公可還是在為唐寶林之事惆悵?”
這裡沒有外人,且唐寶林左右不過是個將死之人,路平便也不藏著掖著:
“憶秋姑娘有所不知,這差事啊,難辦啊。”
他是皇帝的人,自然是遵聖旨,但就唐美人這事來說,昨日太后娘娘便來找過了皇上,具體談了些甚麼、結果又是甚麼,;路平不知。
可爭吵聲是真切的,左右不過是為唐美人求情。
上位者之間博弈,路平也怕聖意到最後會因此改變,剛好唐梨這樣拖著,他便也順水推舟了。
“不過,方才皇上已經給了準話了。”
憶秋跟著路平的話聽得認真,時而皺眉,時而抿唇:“公公是做大事的人,怎麼還叫這些小事情影響了心情?”
“哦?”
“皇上既然給了準話,那便——”憶秋眸色中多了兩分狠厲:“只要達到目的便可了。”
氣氛瞬時靜了下來,路平雙眸輕眯,嘴角緩緩綻出一個笑意:
“憶秋姑娘說的極是,倒是我一葉障目了。”
憶秋笑了笑,忙說不敢,“奴婢多嘴罷了。”
路平讓憶秋和順福在這候著,伺候主子們,他則是親自帶人,走了一趟秋水苑。
殿內,方才旖旎的氣氛被打破,兩人自然也不會再繼續那事。
之前老笑青天白日行不雅之事,可兩人都是有分寸之人,眼下還有正事,也不耽於此。
“內侍殿還擬了幾個日子,行你的冊封禮,你也一道看看吧。”
宋姝棠自他手中接過這薄薄的冊子,認真看了兩眼,但旋即反手將這冊子按下:
“嬪妾有句話,講了皇上可別與嬪妾生氣。”
新妃當中,哪怕當時虞修容一進宮就是高位,也沒有行過冊封禮,更別說後面的梅貴嬪。
而她不過是一個堪堪夠得上位置的嬪,卻如此高調。
“月底馬上就是大皇子的生辰宴,宮中有這一件大喜事便就足夠了。”
她臉上盡是認真的神色,一條條說著,理由清晰:不宜太過高調、也不宜太過鋪張浪費、不能搶了大皇子的風頭。
皇帝始終是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神色都沒有甚麼變化,宋姝棠說完,下意識舔了舔唇角:
“皇上您,覺得嬪妾說的還可以嗎?”
廢了如此多口舌,就是不想要這冊封禮,可皇帝有些不能理解:
“朕以為,這是恩寵。”
后妃人人趨之若鶩的東西。
宋姝棠不自覺咬了咬唇,皇帝說的沒錯,“可是......皇上給嬪妾的恩寵已經很足夠了。”
賞賜、位分,起碼在新妃當中,很多人都難以望其項背。
原本那日皇帝說完這些,宋姝棠是很開心的,但興奮過後,這兩日沉澱下來也隱隱有些後怕。
當日唐美人恩寵最盛,那時候太后看中、皇帝寵愛,還與珍妃走的極近。
可如今的下場呢?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至於是哪股風將其摧毀,尚未可知。
皇帝神色淡了下來,“你當真不要?”
“嬪妾懇請皇上應允。”
她的聲音是一貫的輕柔,可其中篤定之意卻清晰可聞。
“依你便是。”
“嬪妾多謝皇上。”
只是,宋姝棠察覺到,皇帝到底是因此不悅了,否則也不會在外間雨愈來愈大的時候,遣人將她送回了瓊花閣。
人走了,但她身上的香氣還殘存在周圍的空氣當中。
裴衡御如常處理政務,批著摺子,時間靜默流逝,直到路平來稟報事宜,他的身體才有所動作。
路平是來說,唐梨的事情處理好了,至於怎麼處理的,他斂眸,自然是鴆毒毒發身亡。
好在皇帝只是沉默一瞬,便微抬了抬下巴。
路平躬身退下,站在廊下撫著拂塵抬頭望天。
黑雲蔽日,一場冒雨即將來襲。
殿內,裴衡御斜眼看著桌角被宋姝棠放在那個冊封禮日期冊子。
一股莫名的火湧上來,他面色平靜,視線凝視於那上面的幾個日期。
晚膳時分,路平進來請皇帝去用膳,看著皇帝信步走出去的背影,他有些疑惑的將桌腿旁邊的冊子撿起來,放回到了桌子上。
而另一邊,因著一路上有御前的人相送,宋姝棠與憶秋便都沉默著。
回到瓊花閣,憶秋才將路平說的那些話轉述給了宋姝棠。
鴆酒也好,還算死的體面,只是......就如她今日在海晏天居所想,還是難免唏噓。
分明前不久,唐梨還那樣意氣風發。
可也僅僅只是唏噓而已,宋姝棠絲毫不可憐唐梨,當初對她行那些事情之時,就沒想過會得到報應?
窗外原本淅瀝的小雨已如水注一般,宋姝棠嘆了一口氣,皇上生氣了,便再想別的法子討他歡心吧。
翌日請安之時,路平親自來清雅苑宣了聖旨,主要便是昭告宋姝棠的封號。
宋姝棠意外之餘,接旨謝恩,路平便先告退。
皇后率先恭喜,又品鑑道:“令字,有美好吉祥、尊重之意,是個好封號。”
對此宋姝棠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託皇上與皇后娘娘的福,嬪妾往後定然要更加嚴於律己,勤勉奉上。”
皇后笑著頷首,宋姝棠知進退、懂規矩,得到今日如此榮寵也絲毫不傲氣。
與唐梨相比起來,高下就是立判。
今日路平來這麼一遭,無疑是在抬舉著宋姝棠,皇后自然也樂意順水推舟,好一番誇獎。
珍妃視線在宋姝棠低調的裝扮上繞了一圈,而後落在她精緻的臉上,笑得和煦:
“令嬪妹妹向來如此惹人歡心,就這幾句話,別說皇上與皇后娘娘喜歡,本宮也是喜歡的緊。”
宋姝棠受寵若驚,微微欠身:“嬪妾多謝珍妃娘娘抬愛。”
“大家同為姐妹,就別如此客套,你有空,便來本宮的雲深閣小坐。”
語氣再親切真摯不過,臉上是一慣溫和寬厚的笑意,出乎宋姝棠的意料之外,她笑著應了下來:
“往後若有機會,嬪妾定當來叨擾珍妃娘娘。”
其餘各后妃,除卻虞修容外,都各自賀喜了宋姝棠。
虞修容還是那副冷臉,看著對宋姝棠不屑一顧的模樣,好在她也並不往心裡去。
一直面冷的人,忽而熱情,那才是最需要提防的呢。
請安散,宋姝棠離開的時候也比以往早了些。
之前都在宋姝棠之前走的蔣美人,這次等到宋姝棠走了之後,她才起身走。
方才皇后的和善、珍妃丟擲去的橄欖枝,蔣美人都一一看在眼裡。
令嬪,蔣雪覓看著宋姝棠離開的背影,在口中暗自咀嚼著這兩個字。
而後垂眸,一手扶腰,一手抹了抹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自然,沒過多久,宋姝棠沒有冊封禮的事情也傳開來。
這日下午,宋姝棠在清雅苑,陪著皇后娘娘作畫。
清雅苑的花圃當中,有一大片改良之後的牡丹花,聽皇后身邊的人說,這花花期晚、長。
因而到了七月,實則也剛綻不久。
涼亭內,皇后對花落筆,宋姝棠不擅丹青,便就在一旁坐著,時不時搭話兩句。
氛圍輕鬆閒適,畫卷上牡丹栩栩如生,宋姝棠道:“皇后娘娘可真會畫,技藝精巧。”
皇后並不妄自菲薄,絲滑落筆,“說精巧倒是談不上,這宮中論丹青,咱們皇上才是佼佼者。”
“哦?”宋姝棠下意識應聲。
皇后多說幾句,原來皇帝於筆墨丹青一事上頗有天賦。
“應當是在他十五歲那年?刑部有個特別棘手的案子,就是多虧了皇上依據證人的證詞而畫出兇手畫像,刑部才據此抓到了這位重犯。”
刑部能人不知何幾,尚且年少的皇子因此事多得先帝幾分青睞。
“記得那時候皇上還花重金,請我們去了天香閣,我們還是從宮中偷溜出去的呢。”
宋姝棠感嘆皇帝的厲害,也從皇后寥寥數語當中窺見她們些許青春,她心思微動:
“娘娘與皇上,相識的如此早。”
皇后微笑,但有些恍惚:“我們自小便相識了,還有……”
還有甚麼呢?宋姝棠側耳傾聽,卻是沒有再聽到下文。
“罷了不說這些,說說你,不要冊封禮可是有別的想法?”
宋姝棠對皇后依舊是在皇帝面前的那幾點原因。
皇后點點頭,手中最後一筆落下,她收了筆,一邊看著畫作,一邊說:“本宮早說你是個聰慧的。”
宋姝棠斂眸,臉上神色有些為難:
“方才聽皇后娘娘說那些,想來您更瞭解咱們皇上。實不相瞞,嬪妾……惹了皇上生氣。”
難怪這幾日,皇上既不去瓊花閣,也不進後宮,“你想投其所好?”
與聰明人說話,聞弦而知雅意,宋姝棠點點頭說是,“還望娘娘給嬪妾指條明路。”
皇后挑了挑眉,有些揶揄:
“依本宮看,你不必大費周章。”
一個你,應當足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