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宋放心 首發
海晏天居。
皇后儀仗停在門口, 釋春攙扶著皇后進去。
御前侍奉的人恭敬行禮。
路平幾步走下臺階,親自迎接皇后,臉上堆著笑意:
“奴才給皇后娘娘請安。”
皇后扯了扯嘴角, “皇上可忙著?”
路平躬身,“回皇后娘娘,皇上這會兒正在看摺子呢。”
說罷, 便側身給皇后讓路,這便是不用進去通報,直接請皇后進去的意思。
皇后微微頷首, 頭上鳳簪晃出輕微的弧度。
這是皇后頭一回到御前來,以往在宮中,有何事要麼是皇帝親去崇幹宮,要麼是路平釋春等人代為溝通。
海晏天居清幽, 空氣中浸潤龍涎香。
皇后伸手推開門,“臣妾給皇上請安。”
溫柔的嗓音響起, 皇帝意外抬頭,“你怎麼來了?”
“臣妾有事想來請皇上您拿個主意。”
皇帝擺了擺手,“坐吧,何事?”
距離宋姝棠落水, 已經過了五日之久,很多事情該查出來的,已經水落石出。
皇后啟唇,“是關於宋美人落水之事。”
昨日容安已經來向皇帝彙報了一次, 大體皇帝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但皇帝依舊一言未發,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皇上賞賜了那步搖給宋美人,請安時唐美人看見, 便心生不滿,唇角相譏。
這便是最直接原因。
皇后說完停頓了一瞬,道:“實則步搖之事只是個引子,唐美人嫉妒宋美人晉位、得寵,心生不滿已久。”
行兇之事,自來行宮唐美人便開始著手準備。
“那小太監供出來些甚麼?”皇帝忽而發問。
“是,他說是他自己財迷心竅,想搶宋美人身上的財物。”
皇后這話說出來都忍不住發笑,本朝建國數百年,倒是頭一次出現這種宮人搶劫主子財物的。
簡直啼笑皆非。
皇帝一時間也啞口無言。這樣拙劣的藉口,也有臉說得出。
皇后說:“本宮自然不信,好在徐長海是會拿問人的。”
這結果是今日早上剛審問出來的,連容安都還不知曉,自然皇帝也還不知道。
“這太監,十二年前,曾在太后宮中當差。”
那還是太后是先帝后妃的時候。
時間如此久遠,但皇后甚至都不用多說,光這一句話,就足夠讓皇帝的臉色冷下來。
皇后嘴角不著痕跡勾起,繼續說道:
“宋美人出事當天,碧波亭中當值的宮女芳宇,便藉由出去採買的理由而出了行宮。”
碧波亭並不是甚麼能與外界有交流的地方,在這處當值的宮女又怎麼可以隨便出宮?
皇后微微停頓,復才接著說:“想來這事,容安已經跟皇上您說過了。”
皇帝淡漠點了點頭。
昨日容安所說之事中,就包含這一點,芳宇出逃的方向是上京,途徑水路、陸路等多種方式,做事極為隱蔽。
但是等容安的人追到的時候,那宮女已經身首異處。
皇后便笑了笑,轉了個話頭:“臣妾來之前,去瓊花閣探望宋美人。”
她言語之間頗有些疼惜之意:“她原本就瘦,現在更是弱柳扶風,風稍稍大些,臣妾都擔心她隨風飄走。”
她確實是極瘦的,那腰身盈盈一握,不堪衝撞,唯恐破碎。
皇帝把玩著手中的玉葫蘆,一時間沒有說話。
風靜悄悄吹過來,帶來皇后手邊茶盞中的清香。
皇帝如何不明白皇后的意思?
所有證據幾乎都表明,直接兇手就是唐美人,其中是否涉及到旁人也有定論。
皇后靜靜等著皇帝的答案茶杯被放回桌面,碰撞出一聲輕響。
殘害后妃,膽大妄為,將國法家規不顧,草芥人命,與后妃德行相悖。
皇后依舊溫柔,但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她問:
“皇上您說,該如何處理?”
“篤篤篤——”
三聲輕響將皇帝落在皇后臉上的視線扯回,“進。”
門被開啟,吱呀一道聲響,來人是路平。
他的頭低低的,並不去看帝后二人是何臉色,聲音悶沉:
“回皇上,皇后娘娘。來人報,唐美人暈倒了。”
殿內氣氛倏然間肅靜下來。
皇后覷了一眼皇帝,後者薄唇輕啟:
“暈倒了來叫朕做甚?太醫死了嗎?”
怒氣顯而易見,路平頭垂的更低了些,不知皇上與皇后娘娘說了甚麼,火氣如此大。
路平低聲:“太后娘娘已經過去了。”
皇后率先站起了身,“太后都去了,想來事情嚴重,皇上可要一道去瞧瞧?”
太后先到,鳳駕停在秋水苑外,她沒下來。
鳳眸掃過守在秋水苑外的這些侍衛,眸中情緒幽深。
容安抱拳行禮:“卑職給太后娘娘請安,太后娘娘萬安。”
“容安?”太后好似剛認出來,“不必多禮。”
“哀家聽說,唐美人病了,不知你手下的人可去請了太醫?”
......圍住秋水苑的意思,是不許人出來,同樣的,亦不許人進去。
“......卑職已經回稟了路總管,請拿聖意。”
“好,好,好。”
一連三個好字,使得容安內心有些惴惴。
“那哀家可能進去?”太后雖是笑著問的,可那周身的氣場都在壓人。
容安沉吟著,“太后娘娘至尊,自然想去何處都可以。”
太后鳳眸微眯,在云溪的攙扶下下了鑾駕,往秋水苑正門走去。
只是,守在門口的侍衛並沒有第一時間開啟門,而是下意識瞧了一眼容安的臉色。
後者點了點頭。
這些個動作就在太后的眼皮底下,云溪冷聲道:
“還不給太后娘娘開門?”
門開啟,云溪扶著太后進去,太后微微側首:“沒有哀家的口諭,任何人不準入內。”
一句話,容安正預備跟著入內的腳步一頓,隨即邁過門檻的左腳收回,“卑職替太后娘娘關門。”
硃紅色大門關上,隔絕太后背影,侍衛有些為難:
“大人這......”
這甚麼?容安也沒有辦法,只低聲讓人去稟報給路平。
下午,秋水苑唐美人有孕的訊息傳來,宋姝棠的動作一頓。
藥碗中烏黑的藥差一點就全部流入了黑色的土壤當中,那素手一轉。
碗中還剩下半碗藥,苦澀藥味盈滿整個房間。
“主子?”
宋姝棠回神,淡淡道:“我聽見了。”
憶秋的視線停在她手上的藥碗上。
這些日子,每日兩次藥,宋姝棠一次都未曾喝過,都倒入了這盆盆栽當中。
幾日下來,原本蔥鬱的綠植,已經有了枯萎的跡象。
宋姝棠垂下眼眸,將碗中剩餘的藥一飲而盡,旋即面不改色將空碗遞給憶秋。
“我自己靜一靜。”
“......是。”
內心震盪的,並不止宋姝棠一個人。
秋水苑內,皇帝神色如常,聽著太后說著多麼高興。
“如今康才人、蔣美人,再叫上阿梨也有了身孕,真是喜上加喜。”
“能為皇家開枝散葉,都是有功之人,皇帝——”
“哀家說的對嗎?”
皇后與珍妃,這殿中所有人,包括悠悠轉醒的唐美人,都在靜待著皇帝說話。
半響,久到這殿中空氣都近乎凝滯,皇帝掀起眸子:
“太后所言極是。”
秋水苑外看守的侍衛撤走。
瓊花閣內,頭一次摔了杯盞。
只是也可能摔杯之人力氣不夠,那弱彩青花瓷杯沒碎,在地上幽幽轉了幾個圈兒,落到來人腳下。
憶秋一聲驚呼:“奴婢給皇上請安。”
屏風後,那道柔軟身影有片刻停滯,卻是一直沒有動作。
皇帝視線不動,只冷聲讓憶秋先下去,身後響起門輕闔的聲音,皇帝抬步走進去。
她坐在軟榻上,低垂著眉眼並不看他,極瘦,這幾日路平與皇后在她眼前描述的那些畫面,終於具象。
落在薄衫外面的手腕,輕輕一握,便能折短。
“在生朕的氣?”
“......”她沒作聲。
氣氛僵持幾息,她緩緩起身,聲音悶悶堵堵帶著啞意,彎腰行禮:“嬪妾給皇上請安。”
他不說話,她便不動。
直到她的身子看起來都有些微微的顫抖,仿若下一瞬便會倒下。
他收回視線:“起來吧。”
不請他坐下,不給他奉茶,連一句多餘的寒暄都無。
哪次來她宮裡,不是笑臉相迎的?
“太醫說你身子一直不好。”
“無礙,著涼罷了,吃幾天藥便好了,是嬪妾身子不爭氣。”
......從進來還沒見到一個她的正臉,皇帝走到她面前,垂眸去看她,卻只看見如同蝶翅般震顫的鴉黑羽睫。
他輕嘆一口氣,“說胡話。”
伸手去捉她的手腕,兩指一合便能輕易圈住,“瘦了許多。”
從下午侍衛撤掉,但海晏天居與清雅苑都沒有任何別的訊息傳來時,宋姝棠一顆心就如同千萬個銀針在上面紮了口子。
細細密密的疼痛,疼的她喘不過氣來。
這會聽聞這一句話,頃刻間眼淚便掉了出來。
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慌不擇路,從她平滑的臉頰跑下去。
她向來連哭都是悄無聲息,貝齒咬住粉唇,顯出一圈牙印。
有一些落在他的手背,帶著比盛夏更加灼熱的溫度。
屋子裡的窗戶也許沒有開啟,否則裴衡御無法解釋,為何覺得悶得慌,堵堵的,莫名其妙的。
“哭甚麼?”聲音一如既往的冷硬,但另一隻手卻是抬起來,溫熱的指腹輕輕撚過她的雙頰。
眼淚觸感黏膩,他越擦,女子哭的越兇。
“嬪妾......覺得委屈......但又覺得理解皇上。”
一句話在哽咽裡,斷斷續續。好在他聽清,也明白她的意思。
委屈她的遭遇、理解他的做法。
“宋宋,你放心。”
“給朕幾日時間。”
作者有話說:昨日紅包已發放請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