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駕綏和殿 首發
有喜了。
三個字, 便輕易在這激起千層浪來。
連蔣美人自己也愣住,這幾日是有些懶散和嗜睡,也沒有別處不舒服的了, 可她從前也愛吃這些東西呢。
沒給她多想的時間,珍妃雖然有些錯愕,但還是讓身邊宮女去太醫院請太醫過來。
一時間, 這裡變得有些嘈雜了起來,那些珍饈美饌到底是沒有這個訊息吸引人。
宋姝棠哪怕就是坐在蔣美人的旁邊,也一樣感受到了投過來的視線。
“若真是有孕, 那又是喜事一樁了。”景昭儀說這話,瞬間引起了一些人的共鳴。
可不是麼,這宮裡除了大皇子,便就只有康才人腹中有皇嗣, 蔣美人不過進宮一個多月,這麼快便有孕?
當然也有人連忙回憶這段時間蔣美人侍寢的時候。
蔣美人也有些遲疑, 面前那盤蒸魚卻是看都沒法兒再看一眼了。
珍妃關心了幾句,便也就沒說話了。
菜還在繼續上著,但顯然無人把心思放在這上面。
宋姝棠看了兩眼珍妃,她還是那副笑模樣, 並沒有因為自己生辰宴被人家搶走風頭而有絲毫不悅。
很快太醫便來了,診脈結果如大家所想,蔣美人好似是有孕了。
不過脈象尚且淺薄,還不是特別明顯, 最好再過半月,屆時再來診脈,應當是準確無誤的。
眾人心裡都有了數。
哪怕太醫說辭較為含糊,但也幾乎能確定, 蔣美人有孕。
宋姝棠笑笑說:“上次宮宴,康才人也坐在嬪妾身邊,她也有這樣的反應。恭喜蔣美人了。”
蔣美人還沉浸在得知有孕訊息的震驚當中,這會子回過神來,輕柔笑笑:
“多謝。看來往後我也得注意些。”
宋姝棠頷首,那是自然,有孕之人,諸多方面都得精細照顧著。
唐美人笑了兩聲:“今日真是雙喜臨門,珍妃姐姐生辰,蔣美人有孕,可是好日子。”
珍妃意味不明瞧了一眼唐美人:
“你慣是會說話的,行了,本宮派人去告知太后和皇上皇后這個喜訊。”
珍妃說,今日宴會便到此為止了。
也確實沒有再繼續的必要,眾人心思都不在這宴席上面。
回去時候,宋姝棠落後半步,本意是想等一等趙寶林,結果卻是別人先與她搭上了話。
她對唐美人從一開始便沒有甚麼好感,更何況進宮第二日,唐美人便對她發過難。
但她面上不顯,規規矩矩行了禮。
“我怎麼瞧著,蔣美人有孕,你不高興?”
唐美人視線在宋姝棠那張絕美的面龐上停留數秒,眼神晦暗不明。
“蔣美人有孕,整個後宮都高興,嬪妾也不例外。”
“那你呢?”唐美人呵笑了一聲,“皇上只去過兩次蔣美人宮中,去你宮中,我沒記錯也是兩次。”
“怎麼你還沒有動靜?”她可沒有忘記,上次皇上去綏和殿,可是請了太醫的。
這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她的人一直盯著綏和殿,可是這位宋才人,偏偏不怎麼出門,甚麼都打探不到。
“呵呵呵。”一直跟在唐美人身後的葉寶林掩唇笑了笑:“人和人之間也是有差別的,這樣的好福氣哪是人人都有的。”
合著就是專門來奚落她的麼?宋姝棠臉上的笑容不變,不軟不硬將話懟了回去:
“這話所言不假。”
“不過,唐美人身邊的奴才也是這麼好的口條麼?真是羨煞妹妹了。”
她不與人生事,卻不代表她真是個軟柿子,況且這葉寶林三番兩次為難於她,泥菩薩也有個脾氣了。
“你!”葉寶林怒目圓睜,這一句話讓她怒氣衝衝,“你說誰是奴才呢?!我是寶林葉氏!”
唐美人也不悅皺了皺眉,“對啊,都是姐妹,哪裡像奴才了。”
哦,宋姝棠略顯驚訝,嘴唇都成一個小橢圓形狀,“那是我眼拙了,下次妹妹說話前可自報家門,就不會再誤會了。”
“你!”
“怎麼,妹妹覺得我說的不對?”
國有國法,宮有宮規,位低者本就要見禮於位高者。
就如宋姝棠給唐美人行禮一樣,葉寶林也該給宋姝棠行禮。
當然,平日裡沒人在乎此事,可此時宋姝棠說了,葉寶林也自知理虧,氣了半響,吐出來一句:
“不過就是個才人罷了!”
宋姝棠皮笑肉不笑,“那也是聖上親封的才人。”
唐美人嗤笑一聲,看不出來,這宋才人平日裡不聲不響,卻還是個帶刺的。
“行了,”她叫住還想要繼續說話的葉寶林,“咱們這位宋才人,一看福氣便在後頭呢。”
說罷,眼神從宋姝棠身上收回來,帶著一行人離開。
宋姝棠眯了眯眸,葉寶林說的沒錯,各人的福氣不同。
不過,她哼笑一聲,若真是說起來,唐美人侍寢的次數也不少,不也還沒見著訊息麼?
她並不把這些言語上的挑釁放在心上,對於姍姍來遲的趙寶林,更是隻字未提方才發生的事情。
倒是唐美人有些生氣,回去路上對於葉寶林沒甚麼好臉色。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腹部,連蔣美人都有孕了,她如何還沒有?
葉寶林那一句話,不僅懟的是宋姝棠,她也覺得被冒犯到。
安靜已久的後宮,因為蔣美人有孕一事,而熱鬧起來。
崇幹宮內。
太后皇后,與蔣美人都在。
皇后一身常服,臉色依舊蒼白,這一月有餘的時間休養,卻依舊沒甚麼起色。
此刻她坐在椅子上,溫聲叮囑:“本宮已經聽皇上講過了,你有孕之後,可要處處注意些。”
蔣美人福身說是,情意綿綿看了皇上一眼,又看了看皇后:
“雪覓都聽長姐的。”
她的一言一行,皇后都看的很清楚,但皇后只是微微頷首,隨即招手喚來釋春,去庫房取那樽送子觀音佛像來。
“早日為皇家開枝散葉。”
最好是個皇子,她知曉,皇帝也是喜歡的。
蔣美人領了賞賜出去。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皇帝,揮手屏退伺候的下人,殿內便只有兩人在。
屋內是皇后最愛的陳化崖柏香,松柏香醇厚,清心療愈
皇后以為皇上留在這裡,是要商議蔣美人有孕之事。
她先發制人,聲音溫淡:“雪覓有孕是喜事,皇上可要晉一晉她的位分?”
美人再往上,便是嬪位,按理來講,嬪位便會有封號,因而皇后又問皇帝是否有屬意的封號。
她很自然的承擔起來這些屬於她皇后的職責,哪怕有孕的這個人,是她同父異母的親妹妹。
她不愛他,他知曉。
他亦是。
可兩人之間的感情又是比愛更復雜的。
裴衡御:“不必。”
這倒是讓皇后有些意外,畢竟連康才人當時有了身孕,皇帝都是晉了位分的。
她猜測道:“可是嬪位太低了?那貴嬪?”
也是了,作為新妃中頭一個有孕的人,也許皇帝會覺得只晉升一級不夠。
裴衡御垂眸看她:“不晉,她若是生了皇子,便養在中宮。”
殿內如同深山一般寂靜。
須臾,皇后卻是笑了,只是這笑,有些苦澀。
“皇上還記得臣妾喜歡甚麼嗎?”
成婚這麼多年,她頭一次問這樣的話。
不出所料,皇帝沒有回答,她不在乎,自顧自說起來:
“每一年,我們三人都會外出遊玩,不拘泥於何處,城郊也罷、大街也好。只要不在宮中學習功課。”
皇帝眼神有了細微的變化。
半醉半醒日復一日,被眾人稱讚母儀天下端莊穩重的皇后,少女時代也是天真不諳世事。
他記得,她最是清楚康樂坊有哪些好吃的,街頭巷角不管多麼隱蔽,都會拉著他南樓同去。
蹴鞠、賽馬、投壺,這些當年上京中盛行的活動,她都會。
她總是對外界保持著蓬勃的探索慾望,在宮中學習時候,臉上的笑容都會少些。
“可臣妾已經記不起來,上一次去看藍天碧水是甚麼時候了。”
她困在這四方天地裡,做世俗眼裡眼中皇后該做的事、蔣家女該做的事。
幾孤風月,屢變風霜。
她早已經忘記,蔣雪雯是誰了。
她笑著笑著眼裡有了眼淚,“穗穗好累。”
這一個多月,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閃過過去二十多年的點點滴滴,先帝走了、祖母也走了,南樓......
那日葬禮上,一句規矩的末將給皇后請安,殺死了她心裡那些最隱秘的幻想。
她瞭解南樓,這輩子,他不會願意再回上京的。
皇后無聲落淚,分明沒有一句話是在控訴皇帝,可偏偏又字字句句都是訴說。
她從來都是背脊挺直,儀態端莊。可這一瞬,皇帝還是看到她的背忽而有些彎曲的弧度。
她的小名叫穗穗,取穗滿翁鬱,歲歲宜然之意。
但如今,莫名有了暮氣沉沉之感。
他不知曉,皇后有這麼的怨氣和......遺憾。他以為她這些年,已經足夠適應皇后這個身份。
為報當年蔣家襄助之恩,她穩居國母之位,蔣家在前朝亦是處處得受皇恩。
人得到些甚麼的同時,必然伴隨著一些失去。
他以為她聰慧,會明白這些道理,所以這一個多月,他默許了她在後宮權力中心的隱退。
裴衡御不是不明白,皇后這些日子的心病是因何而起,但他是帝王,對她的容忍,有一個限度。
“朕需要一個嫡子,阿雯,你是皇后。”
終於,他聲色平靜說了話。但唯有他自己,感覺到胸腔內的鼓譟。
他們之間從未發生過任何關係,因為帝王尊嚴也好、兒時情誼也罷,他不願也不屑勉強於她。
可是佟家的日益壯大,讓他不得不防備,史書上所載外戚專權的例子不勝列舉。
他只有珍妃所出的大皇子。
所以選秀他留下了蔣美人,又給其餘侍寢過的妃嬪都賜下避子湯,只是為了借蔣美人的肚子。
都是蔣家所出,養在中宮,以作掣肘。
皇后看著眼前的男子,從他身上早就找不出來多年前的舊人模樣。
他是威嚴帝王,他喜怒不形於色,他......生殺予奪。
她慢慢抬手,擦掉了臉頰兩邊的淚水,而後緩緩站起身來行了跪禮,“是,臣妾知曉。”
御書房內,敬事房首領太監戰戰兢兢,請皇上翻牌子。
但手都舉酸了,也不見皇上有任何動靜,他有些為難的求救於路平,後者卻是移開了視線。
“皇上——”
“行了,”皇帝不悅打斷他的長篇大論,“朕去綏和殿。”
綏和殿......“上月宋才人因病撤了牌子,還沒加上呢?”
皇帝擰眉,一個月了還沒好麼?
一柱香後,路平揚聲:
“擺駕綏和殿”
作者有話說:渣渣裴:想老婆
宋宋:......滾
謝謝大家的營養液和留言,作者君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