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六十章 他現在沒有名分,不能亂說話
這話, 不亞於拿著利器,一點點剖著顧驚瀾的心。即便早已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即便心底早已隱隱知曉答案, 可親耳聽見她這般直白的否認,他依舊覺得心口鈍痛難忍。
但是蘭漪方才的猶豫似乎是在告訴他,他還有機會。
顧驚瀾望著她的眉眼,心底的委屈與偏執瞬間翻湧上來。他不再猶豫, 伸手扣住她的後頸,微微用力,低頭便噙住了她的唇。他的吻帶著不容拒絕的偏執, 覆在她微涼的唇上。
蘭漪渾身一震,瞬間僵在原地。
片刻後, 她才反應過來, 用力推著他的胸膛,語氣裡滿是羞憤:“顧驚瀾!你這是在做甚麼?!”
顧驚瀾由著她推開,卻順勢將額頭抵在她的額上,鼻息相交, 氣息有些不穩。他嘴角勾起一絲淺淺的笑, “你騙我, 你方才猶豫了,你心裡不可能沒有我。”
蘭漪別過臉去,再不肯看他一眼。
顧驚瀾見她扭過頭去, 心下不甘, 低了頭作勢又要來親。蘭漪這回真惱了, 一把推開他的臉,嗔道:“顧驚瀾,你住手!你再這樣, 我可真惱了!”
她這一聲雖帶著怒氣,卻因著面帶紅暈,氣息微喘,聽在顧驚瀾耳中,倒像是撒嬌一般。
顧驚瀾怔了一怔,眼裡的火光漸漸斂了下去。他如今最怕的,就是蘭漪真的生氣不理他。但凡蘭漪有一句硬話,他便像霜打的茄子似的,再不敢造次。
他垂下頭,方才那股子不管不顧的瘋勁兒全消了,只剩下一臉的委委屈屈,悶聲道:“我……我就是想親親你。咱們……咱們都好些日子沒親近了。”
說罷,抬起眼來巴巴地望著她。
蘭漪見他這副模樣,心裡那點子氣惱莫名消了一半。過身子,背對著他,冷聲道:“誰要你親近了?沒臉沒皮的。”
蘭漪說罷,轉身就走。
蘭漪自那以後一連好幾日都不曾再見到顧驚瀾。
這日一早,蘭漪如常到鋪子裡查賬。周掌櫃見她來了,趕忙迎上來,恭恭敬敬地遞上一張帖子,道:“東家,今兒談小姐差了人送來這個。說是她家小兒滿月,要置辦幾桌酒席,特意邀您過去吃杯喜酒。”
蘭漪接過帖子,展開瞧了瞧,上頭簪花小楷寫得工工整整。
這談家在鄴城算得上有頭有臉的富戶,專做米糧生意,鋪子開了七八間,家底殷實。那談小姐閨名止蓮,是談家唯一的女兒,自幼被當作掌上明珠一般養大,性子卻並不驕縱,反倒爽利大方,待人熱忱。
蘭漪能與她相識也是因為先前談止蓮總來鋪子裡光顧,她隔三差五地來,有時買些山水字畫,有時甚麼也不買,只拉著蘭漪說半日話。一來二去的,兩人便熟絡起來。
談止蓮比蘭漪小一歲,不過她很是喜歡蘭漪。特別是當得知蘭漪僅憑一人之力便將鋪子開得紅紅火火之後,她更是投去了敬佩的目光。
後來談止蓮議親、定親,樣樣都來與蘭漪說。一年前,談止蓮招了一個贅婿,容貌不俗,人品也端正,據說是個老實本分的。
待到她出閣那日,蘭漪雖不便去吃喜酒,卻也早早備下了一份厚禮——一對她自己繡的鴛鴦枕套,和一支赤金的簪子,差人送了過去。
如今彈指間,談止蓮的孩子都滿月了。
蘭漪拿著帖子,一時沉吟不語。
周掌櫃在一旁覷著她的神色,小心問道:“東家,您看這……是去還是不去?”
蘭漪心中不禁在想談止蓮待她那樣好,成婚時自己送了賀禮,如今人家添了小公子,特意遞了帖子來,可見是真心實意把她當朋友的。若是不去,未免太傷人家的心了。
念及此,蘭漪將帖子收好,對周掌櫃道:“去。人家一片心意,不好辜負。滿月酒是哪一日?”
周掌櫃忙道:“帖子寫著,後日午時,在談府辦席。東家若要去,小的這就去備一份賀禮?”
蘭漪點點頭:“嗯,你替我備一份。小孩子滿月,送些長命鎖、小衣裳之類的東西,要體面些。再包一份紅封,聊表心意。”
周掌櫃連連應下,又遲疑道:“那……東家可要叫人陪著去?”
蘭漪想了想,原想說讓春華一同去的,只是念著家裡還有寶善要照料。況且她一個人去,坐一坐便回來,想來也無甚妨礙。
“不必了,我一個人去。”
周掌櫃便不再多言,自去張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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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便到了日子。
這一日天氣晴好,陽光暖暖地照著,不冷不熱,正合辦喜事。談府上下張燈結綵,門前車馬絡繹不絕,一派喜氣洋洋。
蘭漪換了身新的藕荷色褙子,頭上簪了一支素銀簪子,收拾得齊齊整整,提著賀禮往談府去了。
才到門口,便有門房迎上來,笑眯眯地道:“袁老闆來了!我們少奶奶唸叨了您好幾日呢,快裡頭請。”
蘭漪被引著穿過穿堂,繞過一道雕花月門,便到了正廳。
談止蓮正抱著孩子坐在主位上,與幾位女眷說笑。她今日穿了一件大紅色褙子,頭上戴著赤金嵌寶的頭面,襯得一張臉白裡透紅,喜氣盈盈。雖說剛出月子,卻已恢復得差不多了,比之未出閣時,更豐潤些。
一見蘭漪進來,談止蓮的眼睛登時亮了,忙將懷裡的孩子遞給身旁的奶孃,站起身來,幾步迎上去,一把拉住蘭漪的手,親親熱熱地道:“你可算來了!我當你不肯賞我這個臉呢,帖子送出去好幾日,也沒見你回話,我心裡頭一直懸著。”
蘭漪笑著道:“你的帖子,我哪敢不來?只是這幾日鋪子裡事多,一時沒顧上回話,讓你惦記了,是我的不是。”
談止蓮嗔了她一眼:“你呀,就是太要強。鋪子裡的事交給掌櫃的也就是了,何苦事事都自己操心?”
說著,她拉著蘭漪轉過身,朝不遠處一個年輕男子招了招手,那男子便走了過來。
蘭漪打量了一眼,只見那男子二十出頭的年紀,生得眉目清俊,身量頎長,穿著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舉止間帶著幾分書卷氣,看著便是個溫和老實的人。
這便是談止蓮招的贅婿了。
談止蓮挽著那男子的胳膊,笑盈盈地對蘭漪道:“來,我給你引見引見。這是我夫君,姓桑,單名一個柏字。阿柏,這便是常同你提起的袁漪,也就是雲箋閣的那位袁老闆。”
她頓了頓,又加上一句,語氣裡滿是敬佩:“你可別小瞧了她。咱們鄴城那間鋪子,便是她開的紅紅火火的。全憑她一個人,沒靠過誰。如今鋪子生意好得不得了,連我孃家的管事都誇呢。你說,是不是很厲害?”
桑柏聞言,朝蘭漪拱了拱手,笑容溫和而客氣:“久仰久仰。內子時常唸叨袁老闆,說袁老闆是個有本事的。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蘭漪連忙還禮,嘴上謙遜道:“桑公子客氣了。不過是餬口罷了,哪裡當得起‘厲害’二字。”
談止蓮在一旁笑道:“你就別謙虛了。在我這兒,你是甚麼樣的人,我還不知道?”
說著,她又拉著蘭漪坐下,絮絮叨叨地問起近況,又讓人端了瓜果點心來,親親熱熱地說了半日話。
一時賓客到齊,筵席便開了。
談府此番辦得十分體面,雞鴨魚肉擺了好幾桌子,還有幾樣難得的海味。席間觥籌交錯,說笑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
蘭漪本不是愛應酬的人,只是挨不過談止蓮的熱情,便也陪著吃了幾杯酒。
酒過三巡,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賓客們陸續告辭,只剩下幾個親近的還留著說話。
談止蓮見蘭漪還坐著,便湊過來,神神秘秘地笑道:“你且等一等,我還有好東西沒拿出來呢。”
說著,她吩咐丫鬟去後頭取了一個青花瓷罈子來,開啟蓋子,一股清甜的果香便飄了出來。
“這是我自個兒釀的果子。”
談止蓮用銀籤子從罈子裡叉出幾顆,放在蘭漪面前的小碟子裡,獻寶似的道,“你嚐嚐。用的是今年新下的青梅,加了冰糖蜂蜜和少許燒酒醃的,又甜又脆。”
蘭漪低頭看去,只見那青梅色澤翠綠,晶瑩剔透,上頭裹著一層薄薄的糖汁,看著便十分誘人。她拿起銀籤子,嚐了一顆,果然酸甜爽口,又帶著一絲淡淡的酒香,味道極好。
“如何?”談止蓮眼巴巴地望著她。
蘭漪點點頭,真心實意地道:“好吃。比外頭鋪子裡賣的好吃。”
談止蓮得了誇獎,高興得眉開眼笑,又給她叉了幾顆,道:“難得你來,我這裡還有呢。這果子方才我都捨不得給旁人分,待會兒你再帶些回去給春華嚐嚐。”
蘭漪覺得味道很是不錯,便又吃了兩顆。
那果子入口清甜,酒味並不濃重,吃起來便不覺甚麼。誰知這酒後勁卻大,幾顆下肚,她漸漸覺得身上有些發熱,臉頰也微微燙了起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觸手滾燙,心裡便知不好。
這是有些醉了。
談止蓮見她臉色緋紅,眼神也有些迷濛,忍不住笑了起來,道:“哎呀,我忘了告訴你了,這果子用的是陳年的酒醃的,後勁大著呢。你吃了多少?”
蘭漪低頭看了看碟子,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吃了六七顆了。
她想說些甚麼,一張口,卻覺得舌頭有些發木,腦子也暈暈乎乎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
談止蓮忙扶住她的胳膊,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怪我怪我,不該讓你多吃。你且坐著別動,我叫人去弄碗醒酒湯來。”
蘭漪擺了擺手,強撐著坐直了身子,道:“不必麻煩了。給我倒杯水來便好。”
談止蓮猶猶豫豫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拗不過,親自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蘭漪接過來,一口一口慢慢地喝著,她混沌的思緒清明瞭幾分。她深吸一口氣,又坐了一會兒,覺得那股子暈乎勁兒過去了些,便站起身來,道:“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談止蓮忙道:“你這樣子怎麼走路?等醒酒湯來了喝一碗再走也不遲。”
蘭漪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堅定:“真不用。我方才喝了水,已經好多了。我走一走,風吹一吹,反倒清醒。”
談止蓮見她執意要走,也不好強留,只是到底不放心,便道:“那我送你出去。”
說著,她挽著蘭漪的胳膊,一路送到大門口。
夜風拂面而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倒真讓蘭漪清醒了不少。她正要回頭向談止蓮道別,卻聽談止蓮對身旁的小廝吩咐道:“去,把咱們的馬車牽過來,送袁姑娘回去。”
蘭漪剛要推辭,一抬頭,卻見門口正停著一輛青帷馬車。
那馬車瞧著普通,可拉車的馬卻是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鬃毛油亮,神駿非凡,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人家養得起的。
蘭漪正自疑惑,車簾一掀,下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外頭罩了一件墨色的披風,面容清冷如玉,眉目間帶著幾分矜貴之氣。
不是旁人,正是顧驚瀾。
蘭漪一愣,尚未反應過來,顧驚瀾已經幾步走到了她跟前。
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攬住了她的腰,微微低頭,便聞到了她身上那股子淡淡的酒氣。他的眉頭頓時蹙了起來,聲音低沉,帶著幾分不悅:“你喝酒了?”
蘭漪被他這一攬,整個人都僵住了,一時竟忘了推開他。
談止蓮站在一旁,瞧見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臉色頓時變了。
她不認識顧驚瀾,自然也不曉得他的身份。他生得雖好,可到底是個陌生男子,這般親暱地攬著友人,這成何體統?
她護友心切,當下便沉了臉,幾步上前,擋在蘭漪身前,目光銳利地盯著顧驚瀾,質問道:“你是誰?”
他抬眼看了談止蓮一眼,本想如常般報出自己的身份。可他話到嘴邊,忽然停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蘭漪,見她雙頰酡紅,眼波迷濛,一副醉態可掬的模樣,心裡頭忽然就軟了一下。
他若報出真實身份,明日整個鄴城都會知道蘭漪與他顧驚瀾有牽扯。他倒是不怕旁人議論,可蘭漪……蘭漪怕是會不高興。
想到這裡,顧驚瀾的嘴角不易察覺地抽了一下。
他現在沒有名分,不能亂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心裡的不情願壓了下去。
“我……”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是她僱的……護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