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這便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談止蓮一愣, 上下打量了他一回。
護院?
談止蓮的目光在顧驚瀾身上轉了一圈:這人通身的氣派,哪有一星半點像護院?護院哪有長這樣的?護院哪有穿這種料子的衣裳的?護院哪有這般氣勢的?
她正要再問,卻見顧驚瀾已經低下頭去, 湊在蘭漪耳邊低聲說了句甚麼。那姿態自然而親暱,哪裡像是主僕,分明像是……
談止蓮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轉了幾轉,忽然悟到了甚麼, 她接著補充道:“方才她在席間用了些酒釀果子,現在酒勁上頭了,歇一歇便好了。”
顧驚瀾點了點頭, 隨後微微頷首對著談止蓮道:“既然如此,我們便先告辭了。”
下一刻, 顧驚瀾便抬手將蘭漪打橫抱起。蘭漪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了一下, 下意識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甚麼,卻沒掙扎。
顧驚瀾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翹起, 抱著她穩穩當當地走向馬車。
車簾掀開, 他先將蘭漪輕輕放在座位上, 自己隨後也上了車。車簾放下,將外頭的夜風和談止蓮意味深長的目光一併隔在了外面。
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 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車廂內光線昏暗, 只有角落裡一盞小小的燈, 昏黃的燈光映在蘭漪臉上,那兩團酡紅愈發顯得嬌豔。
顧驚瀾坐在她身側,看了她一眼, 又一眼,終於還是沒忍住,伸出手臂,輕輕將她攬進了自己懷裡。
蘭漪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卻沒有推開。她醉意未消,腦子本就糊里糊塗的,被這溫暖一裹,整個人便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像只慵懶的貓兒似的,窩在他懷裡,一動不動。
顧驚瀾摟著她,一隻手輕輕撫著她的後背,那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對待易碎的珍寶。
他垂下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聲音壓得低低的:“你下回在外面,可不可以不要沾酒?”
他頓了頓,又趕忙補充道,語氣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我不是在說教你……我只是,只是擔心你。你酒量不好,沾了酒就醉,萬一有人起了壞心……不安全。”
他說著,自己先覺得有些囉嗦,怕她煩,又怕她惱,便住了口,只拿眼睛偷偷覷她的神色。
她美眸緊閉,雙頰的紅暈顯得她愈發嬌憨可愛。
其實他還有一句話沒好意思說出口。
蘭漪今日去談府赴宴,他早就知道了。非但知道,還暗暗替她高興。
他高興的是,那談止蓮肯請她吃滿月酒,可見是真心把她當朋友的。蘭漪性子冷清,不愛與人親近,能得一兩個知心人不容易。
他替她歡喜,又怕她一個人去赴宴回來時天晚路黑,所以早早便趕了馬車在門口等著。
這些心思,他不敢說。
說了,怕她覺得他管得太寬。
顧驚瀾正自胡思亂想,忽然覺得懷裡的人動了動。
蘭漪把臉埋在他胸口,始終沒說話。
顧驚瀾低頭看著她,見她睫毛微微顫著,呼吸輕淺而均勻,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假寐。
他忽然覺得,心口那塊地方,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馬車行了一會,蘭漪忽然覺得胃裡燒得厲害,臉色有些白。
顧驚瀾察覺出了異樣,連忙扶住她:“這是怎麼了?”
蘭漪蹙著眉,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虛:“有些不舒服。”
她酒量本就不好,平日裡沾個一杯半盞便上了臉。那青梅果子瞧著清甜可人,誰知後勁竟這般大。如今酒勁一層一層地翻湧上來,胃裡翻江倒海的,頭也昏沉沉的,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自在。
顧驚瀾見她這副模樣,心疼得不行,卻又不敢亂動,只穩穩當當地扶著她,低聲道:“忍一忍,快到了。”
蘭漪沒應聲,只閉著眼睛靠在他肩上。
不多時,馬車便停在了蘭漪住處門口。
顧驚瀾先下了車,回身便要將蘭漪抱下來。蘭漪這會子雖難受得緊,到底還存著幾分清醒,見他要抱,便伸手推了推,含糊道:“我自己走……”
話音未落,腿一軟,險些栽倒。
顧驚瀾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她的腰,也不等她再說甚麼,直接將人打橫抱了起來,“別逞強。”
蘭漪沒了力氣,只好由著他去。
兩人剛進院子,屋裡的春華便聽見了動靜,提著一盞燈急急忙忙迎了出來。
她藉著燈光一瞧,只見蘭漪被顧驚瀾抱在懷裡,面色蒼白,雙眼微闔,登時嚇得臉色都變了,趕緊湊上前來,聲音都帶了哭腔:“這是怎麼了?姐姐這是怎麼了?”
顧驚瀾腳下不停,一邊往屋裡走,一邊簡短地道:“在席上吃了些酒釀果子,後勁大,胃裡不舒服。不礙事,歇一歇就好。”
春華聽了,這才略略放下心來,一面在前頭引路,一面絮絮叨叨地道:“我這就去廚房弄碗醒酒湯來,再打盆熱水,給姐姐擦擦臉。”
說著,她便一溜煙往廚房去了。
顧驚瀾抱著蘭漪穿過堂屋,進了她的臥房。
房間裡陳設簡單,卻收拾得乾乾淨淨。靠窗是一張架子床,青色的帳子半挽著,床上鋪著素淨的褥子,枕邊還擱著繡到一半的帕子。
顧驚瀾小心翼翼地將蘭漪放在床上,他一隻手託著她的後腦,慢慢將枕頭墊好,又拉過被子,輕輕蓋在她身上。
這一切做完,他便直起身,退開了一步。
昏黃的燭光映在他臉上,將那雙素日裡清冷矜貴的眉眼染上了一層柔和的光。他就那麼站著,低頭看著蘭漪。
蘭漪閉著眼睛躺在床上,胃裡雖還燒著,可到底比在馬車上安穩了些。她迷迷糊糊地感覺到有人在看她,那目光落在臉上,很難不令人察覺。
她想睜開眼,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只聽得顧驚瀾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春華去弄醒酒湯了,一會兒就來。”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幾分笨拙的安撫:“我……我就站在這裡,守著你。”
蘭漪沒有應他。
天知道顧驚瀾是費了多大的勇氣說出這句話的,好在蘭漪醉了便沒再像平日裡那般要趕走他。
春華手腳麻利,不消片刻便將醒酒湯端了來。春華小心翼翼地端著,走到床前,瞧見顧驚瀾站在一旁,垂手而立,規規矩矩的,倒像是個等候吩咐的下人。
她心裡頭覺得有些奇怪,卻又說不上來哪裡奇怪,只是將湯碗遞了過去。
“醒酒湯來了,趁熱喝些。”
蘭漪被人扶著坐起身來,接過碗,低頭慢慢地喝著。一口下去,方才那股子燒心的難受倒是去了大半。
一碗湯見底,蘭漪長長舒了一口氣,只覺得腦子清明瞭許多。雖還有些暈乎,到底不像在馬車上那樣天旋地轉了。
春華接過空碗,又擰了塊熱帕子遞過去。蘭漪接過來擦了擦臉,溫熱的帕子覆在面上,整個人都鬆快了幾分。
“那我先出去了。”春華說著,端著碗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見顧驚瀾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想開口轟他走,但轉念一想便作罷了。
春華不再多言,輕輕帶上了房門。
屋內一片寂靜。
燭火跳了跳,將兩個人的影子映在牆上,忽長忽短。
顧驚瀾仍站在床邊,一步也不曾移動。他看著蘭漪半靠在枕上,臉頰上浮著兩團淺淺的紅,眼眸半闔,睫毛像兩把小扇子似的,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他看了許久,終於低低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可有哪裡不舒服?”
蘭漪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也沒有抬眼看他。
若是平日,她早就尋個由頭將他打發出去了。可今夜不知怎的,許是酒意尚未全消,她竟沒有開口趕他走。
顧驚瀾見她不答話,也不惱,只站在那裡,靜靜地守著她。本以為蘭漪會像往常那樣冷著臉讓他出去,不想她竟沒有應聲,也沒有趕他。
這便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燭光下的她,心口那塊地方像是被甚麼東西填得滿滿的,又軟又漲。
蘭漪靠在枕上,閉著眼睛,呼吸漸漸變得輕緩。她察覺到那道灼熱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臉上,她臉頰發燙,想睜眼說些甚麼,卻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屋裡太靜了。
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能聽見窗外夜風拂過樹梢的窸窣,能聽見彼此交纏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蘭漪忽然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顧驚瀾的眸子裡像是燃著一簇闇火,隱忍了許久的、剋制了許久的,在這一刻全數翻湧上來。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蘭漪……”
她沒有應,卻也沒有躲。
那雙平日裡總是閃避著的眼睛,此刻像是被甚麼蠱惑了一般,定定地看著他。
顧驚瀾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崩斷了。
他緩緩俯下身去,一寸一寸地靠近,給她留足了閃躲的時間。若是她皺一下眉、偏一下頭,他便立刻停下。
可她甚麼也沒有做。
她只是那樣看著他,眼睛裡有醉意,有迷濛,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的唇落在她的眉心,很輕,像羽毛拂過。
然後是鼻尖,是臉頰,是嘴角。
他小心翼翼得像在供奉一件珍寶,又虔誠得像在朝拜一座神像。
燭火輕輕搖曳,在牆上投下兩個交疊的影子。
帳子不知甚麼時候放了下來,青色的紗帳在夜風裡微微晃動,像湖面上漾開的漣漪。
蘭漪的手指攥著他的衣襟,先是緊緊地攥著,後來又慢慢地鬆開,攀上了他的肩頭。
屋內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清清冷冷的,照在青紗帳上,將那帳子裡隱約的輪廓映得朦朦朧朧。
夜風拂過樹梢,沙沙作響,像在低語著甚麼。
蟲鳴聲此起彼伏,一聲長一聲短。
不知過了多久,帳子裡傳來蘭漪低低的、帶著鼻音的聲音,像是嗔怪,又像是呢喃:“……你不許說話。”
顧驚瀾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笑意:“好,不說。”
“也不許看我。”
“……好。”
靜了片刻,他又低低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饜足的慵懶:“那……我可不可以抱著你?”
蘭漪沒有回答。
作者有話說:先給顧狗點甜頭,顧狗追妻路漫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