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叫叔叔
春華從外頭辦事回來, 剛推開院門,便瞧見庭院之中的景緻。
顧驚瀾褪去了往日的玄色錦袍,換了一身素色常服, 身姿挺拔地立在蘭草旁,正陪著寶善玩耍。那稚童扎著兩個軟乎乎的羊角辮,穿著淺粉色小襖,正踮著腳尖, 扯著顧驚瀾的衣袖,咯咯地笑個不停,眉眼間滿是親暱。
春華見狀, 眉頭當即蹙了起來,快步走到廊下, 湊到正在澆花的蘭漪身邊。
蘭漪正握著竹製花灑, 指尖輕傾,清冽的水珠落在蘭草葉片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春華壓低聲音道:“姐姐,你怎的還沒把他攆走?”
蘭漪聞言, 握花灑的動作微微一頓, 水珠順著葉片滑落, 滴在青石板上,暈開小小的溼痕。
她抬眸,淡淡瞥了一眼院中嬉鬧的二人, 頗有些無奈, 輕輕搖了搖頭, “我便是攆,他也不會走的。他不願意走我也沒辦法。”
春華聽罷,氣鼓鼓地瞪了一眼院中的顧驚瀾, 可見蘭漪這般態度,也不好再多說甚麼。正懊惱間,她似是忽然想起了甚麼,連忙上前一步,輕輕拉住蘭漪的衣袖,將她拽到廊下。
“姐姐,我今兒出門的時候,聽巷口的王婆子說了件事,想來你還不知道。”春華壓低聲音。
蘭漪微微側眸,神色平靜,並未顯出過多好奇,只淡淡應了一聲:“何事?”
不待蘭漪再多問,春華便絮絮叨叨地繼續說道:“就是先前常來咱們雲箋閣的沈大人啊,聽說要成婚了呢!我聽王婆子說,還是皇上親自賜的婚,婚配的許是哪家的貴女。這沈大人倒是厲害,竟能得皇上親自賜婚。”
她說著,又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惋惜:“唉,可惜了,我還覺得沈大人人品端正、性子溫厚,沒想到竟這般快就定了婚事,真是辜負了我先前對他的看重。”
一聽見聖上賜婚,蘭漪心裡似乎明白了些甚麼,緩緩抬眸,目光越過庭院,落在那個正陪著寶善嬉鬧的身影上。
顧驚瀾正半蹲下身,與寶善平視,指尖輕輕捏著寶善軟乎乎的小手。
寶善似是十分喜歡他,小手緊緊攥著他的手指,仰著小臉,一雙澄澈的眸子亮晶晶的,直勾勾地望著他,時不時發出清脆的笑聲,連眉眼間,與蘭漪有幾分相似。
顧驚瀾望著眼前這張粉雕玉琢的小臉,瞧著她眉眼間隱約有著蘭漪的影子,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自豪與暖意。
這是他的女兒,是他與蘭漪的孩兒。
他湊到寶善耳邊,聲音輕柔,一字一句地教她:“寶善,乖,跟著爹爹念,爹爹……”
寶善歪著小腦袋,眨了眨懵懂的眸子,似是沒聽懂,只咯咯地笑著,伸手去扯他的衣領。
顧驚瀾任由她胡鬧,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盒,開啟來,裡面盛著滿滿一盒金黃色的麥芽糖,晶瑩剔透,散發著淡淡的甜香。這是他特意讓人尋來的,聽聞孩童最是喜愛這般甜食,便想著拿來哄寶善開心。
他捏起一小塊麥芽糖,輕輕遞到寶善嘴邊。
寶善聞到甜香,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張口便含住了麥芽糖,小腮幫鼓鼓的,吃得津津有味,含糊不清地發出“甜……甜”的聲音,模樣愈發乖巧。
顧驚瀾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濃,又悄悄教了一句:“爹爹……”
這一幕,恰好被廊下的蘭漪瞧得一清二楚。她眉頭微微蹙起,快步走上前,伸手輕輕按住顧驚瀾遞糖的手,語氣裡帶著嗔怪:“別給她吃這麼多糖,小孩子家脾胃弱,吃多了甜物,容易積食,反倒不好。”
顧驚瀾聞言,動作瞬間頓住,連忙收回手,將錦盒合上,小心翼翼地收進袖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低聲應道:“是,我記下了,往後再不給她多吃了。”
蘭漪沒再多說話,只是把女兒抱了起來,她將隨身帶著的錦帕掏出來給寶善擦了擦嘴,待擦得乾淨了,她才緩緩抬眸,目光落在顧驚瀾身上,開口詢問道:“你方才教她甚麼了?”
顧驚瀾不敢說,他怕蘭漪生氣,於是悶悶地回了句“沒甚麼”。
蘭漪見他這副樣子心裡莫名覺得好笑,她勾起唇角,抬手指了指顧驚瀾,對著懷中的女兒一字一句道:“這是顧叔叔。”
寶善眨巴著眼睛,乖乖應和道:“顧叔叔…”
瞧著顧驚瀾吃癟後又不敢反駁的表情蘭漪莫名覺得心情一陣大好。她強忍著笑意,面上依舊維持著溫婉的神色。
隨後她轉身將寶善交給春華,細細叮囑道:“我今日要去鋪子裡查賬,你今日替我好生照顧她。”
春華好生應下了。
顧驚瀾見狀想要巴巴的跟著蘭漪去,但是被蘭漪的眼神警告了一下便作罷了。
春華瞧著他這副模樣,語氣有些不客氣:“姐姐都說了叫你不要打攪,你怎得聽不懂話呢?”
顧驚瀾覺得這個小丫頭還真是伶牙俐齒,又潑辣。但是念及她是為了蘭漪打抱不平,顧驚瀾倒也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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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華抱著寶善去了街上,街上琳琅滿目的,隨處可見各種小攤。春華走了沒多久,便覺得胳膊好酸,把寶善放下,牽著她的手一起走。
寶善的小手緊緊攥著春華的手指,小腳步噠噠地跟著,時不時停下腳步,好奇地望著街邊的景緻,模樣乖巧得很。
可沒走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穿著邋遢的潑皮,猛地從旁側衝了過來,故意狠狠撞在春華身上,力道之大,竟將春華撞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
春華“嘶”了一聲,穩住身形後,心底頓時湧起一股火氣,剛要開口質問,那潑皮反倒先倒打一耙。
“你這小丫頭片子眼睛瞎了麼走路不看路麼?”
春華本就性子潑辣,最是受不得這般委屈,聞言更是怒火中燒,也顧不上牽著寶善的手,叉著腰便與那潑皮對罵起來,聲音洪亮:“你胡說八道甚麼!明明是你故意撞我,反倒反咬一口,真是不.要臉!我看你就是故意找事,想訛我是不是?我告訴你,沒門!”
“老子訛你?”潑皮被她罵得惱羞成怒,“你個小丫頭片子,毛都沒長齊,也敢跟老子頂嘴?今兒個老子就訛你了,怎麼著?要麼賠銀子,要麼給老子賠罪!”
二人一來一往,罵得不可開交,春華伶牙俐齒,潑皮粗鄙蠻橫,那陣仗愈演愈烈,很快便吸引了街上的行人圍觀,圍得水洩不通。不過眾人也僅僅是圍觀罷了,終究是沒人敢再多管閒事。
吵到一半,春華感覺有哪裡不對勁,她低頭一看才發現孩子不見了。
那潑皮見她敗下陣來,語氣裡滿是得意,忍不住譏諷道:“怎麼?不罵了?我道是甚麼厲害角色,原也只是個黃毛丫頭片子,真是可笑!”
春華此刻也沒心情吵架了,她瞪了一眼那個潑皮,語氣很差:“滾啊!”
她的語氣越來越沉重,然後看向那片熙熙攘攘的人群,沒有瞧見寶善的身影。
春華的心瞬間沉了下去,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了,臉上的怒氣瞬間褪去,只剩下滿滿的慌亂與恐懼。她四處張望,嘴裡急切地呼喊著:“寶善!寶善!你在哪?”
她的聲音顫抖,眼底瞬間泛起了水汽。方才光顧著吵架,孩子丟了都沒注意。
慌亂之中,她下意識地去尋方才與自己對罵的潑皮,可目光掃過四周,方才還在眼前叫囂的人,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完了……真的完了。
春華心裡隱隱泛起一絲不安,那潑皮這般刻意找事,又這般悄無聲息地溜走,莫不是專門拐賣孩童的團伙?他故意與自己爭執,引開自己的注意力,好趁機擄走寶善?這般一想,春華的渾身更是冰冷。
她找了許久,還是在旁人的提醒下才想起來要去報官。她年歲小,頭一回經歷這種事,此刻六神無主,報完官後立馬跑去找了蘭漪。
一路上,春華心裡像是壓了一塊巨石,她此刻覺得自己就是一個罪人,蘭漪那麼疼愛寶善,如今她把孩子弄丟了,她真的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正猶豫間,春華走到了雲箋閣門口,恰巧碰上蘭漪準備回去。
蘭漪見了她,笑盈盈開口詢問道:“你們沒回家去麼?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聞言,春華的眼眶驀的紅了,淚水瞬間湧了上來,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一字一句,艱難地開口:“對不起,姐姐……我、我把寶善弄丟了……”
她不敢去看蘭漪的神色,垂著頭,強忍著眼淚繼續說道:“方才有一個潑皮找事,我沒忍住和他吵了起來,一轉頭就發現孩子不見了。”
蘭漪腦袋嗡嗡的,兩眼一黑險些栽倒。
春華趕忙上前拉住她,“姐姐我已經報了官,差役們已然四散出去搜尋了,孩子一定能找回來的。”
她安慰著蘭漪,但其實自己心裡都沒底。春華不免覺得自己很過分,怎能做出這種蠢事。
蘭漪強裝鎮定,“她是在哪裡丟的?”
“就在……就在我們先前常去的南邊大街,那處有糖畫攤的巷口附近。”
蘭漪此刻只覺得四肢軟的沒了力氣,她強撐著起身要去找孩子。
二人正攙扶著,準備動身,忽聞一陣馬蹄聲漸近,伴隨著車輪滾動的輕響,一輛裝飾雅緻的青綢馬車,緩緩停在了雲箋閣門口。
車簾被輕輕掀開,墨白身著一身青色長衫,神色恭敬地從馬車上走下來,快步走到二人面前,躬身行禮,語氣沉穩。
“二位莫慌,小殿下此刻安然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