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是苦澀麻木的
春華正處在氣頭上, 胸口劇烈起伏著,先前對顧驚瀾的那幾分畏懼,此刻早已被滿心的憤懣衝得煙消雲散, 只顧著替蘭漪不平,便梗著脖子,一鼓作氣繼續說道:“對啊,姐姐生寶善的時候難產了。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端, 差點就沒命了,那個時候你又去哪了?”
顧驚瀾立在原地,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如紙, 連唇瓣都失了血色,指節攥得發白, 青筋隱隱凸起, 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也渾然不覺。
他看著一旁的蘭漪,驀的紅了眼眶。
春華“哼”了一聲,字字鋒利,如針似刺, “你們這些男人, 倒真是輕鬆自在!只知一時興起, 留下一堆爛攤子,待出事了,便如同死了一般!我告訴你, 就算你身份金貴又如何, 在我眼裡你給姐姐提鞋都不配!”
蘭漪拽了拽春華的袖子, “你別說了…”
春華哪裡聽得進去,她自然見不得蘭漪受委屈。這種男人傷了別人,輕飄飄地一句對不起就想挽回就想了事?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春華睨了顧驚瀾一眼, 語氣不善,“你也莫要再死皮賴臉纏著姐姐了!這城內,想迎娶姐姐的青年才俊多得是,個個都比你真心待她,你且先去一旁排隊吧,輪也輪不到你!”
蘭漪再次開口制止道:“春華,別說了。”
春華這才悻悻地閉了嘴,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從蘭漪懷中抱過熟睡的寶善,又狠狠瞪了顧驚瀾一眼,那眼神裡滿是警告與厭惡,隨後便抱著寶善,腳步匆匆地進了內屋,“砰”的一聲輕輕帶上了房門。
庭院中瞬間恢復了沉寂,只剩二人對立而立,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對不起…我不知道…”顧驚瀾艱澀開口。
他甚麼都不知道,他不敢去想。不敢去想蘭漪當年毅然墜湖之時已經有身孕,他又開始痛恨自己為何她當時身體不舒服自己卻無動於衷。痛恨自己,蘭漪九死一生之時他不在身邊。
他的臉色蒼白,千言萬語都道不出內心的後悔。
蘭漪沒有說話。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你回去吧,不要再來了。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她抬眸對上顧驚瀾的那雙眸子,此刻的他眼裡已經褪去了年少時的輕狂與桀驁。
顧驚瀾眸光沉沉,沒有逼得很緊,沒有再說旁的話,離開了這座院子。
白日裡的對峙,如一根細刺,深深紮在蘭漪心頭,縱是強作平靜,夜裡卻終究難以安寢。
夜幕沉沉,月華如水,灑在窗欞上,映得屋內一片清輝。蘭漪卻輾轉反側,翻來覆去,半點睡意也無。
她靠在床頭,望著帳頂的素色繡紋,心底的不安如藤蔓般瘋長,密密麻麻,纏得她心口發悶。
她太瞭解顧驚瀾了,他性子偏執,執念極深,當年既能那般霸道地將她困在身邊,如今找到了她與寶善,又怎會就此罷休?
白日裡他的退讓,不過是一時的愧疚,絕非放棄。她最害怕的,便是顧驚瀾不肯死心,怕他為了逼自己回去,會拿孩子來威脅她。
這般念頭反覆縈繞在心頭,攪得她心神不寧。
終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煩憂,蘭漪悄悄披了一件素色夾襖,放輕腳步,輕輕推開房門,走到了庭院之中。
夜色微涼,晚風輕拂,帶著庭院中蘭草的清芬。一輪皓月懸於墨色夜空,清輝傾瀉而下,灑在青石板上,映得庭院間的景物愈發清寂。
蘭漪走到廊下,抬眸望著那輪圓月,眉眼間覆著一層淡淡的悵然與憂愁。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無意間瞥見庭院角落的梧桐樹下,立著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瞧著那人一步步朝著自己走來,蘭漪不免裹緊了自己身上的外衫。
“你再這般隨意闖入旁人宅邸,毫無禮數,我便要報官了。”蘭漪的聲音清冷。
顧驚瀾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目光沉沉地望著她,語氣平淡:“他們不敢抓我。”
話落,他頓了頓:“你們缺個護院。你們兩個女子帶著稚童住在這裡不安全。”
蘭漪懶得搭理他,想要轉身就走,不等蘭漪反應,顧驚瀾便快步走上前,伸手將她緊緊攬入懷中。
他的懷抱寬闊而溫暖,帶著熟悉的氣息,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裡,似是怕一鬆手,她便會再次消失不見。
蘭漪渾身一僵,下意識地便想掙扎,雙手抵在他的胸膛,想要推開他,“你放開我!顧驚瀾你還是一點都沒變。”
顧驚瀾卻不肯鬆手,反而將她抱得更緊,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沙啞得近乎哽咽,帶著卑微,語氣裡滿是哀求:“別動,就一下,讓我抱一下就好。就這一次,我不逼你,不糾纏你,只抱一抱你,感受一下你還在的溫度,好不好?”
他的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脆弱與無助,那哀求的語氣,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蘭漪心頭。
她掙扎的動作停住了,雙手依舊抵在他的胸膛,卻再沒有用力推開。庭院中一片寂靜,唯有晚風輕拂枝葉的輕響,還有顧驚瀾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兩年前,你墜湖之後,我便一直在找你,瘋了一般命人打撈那片湖,日復一日,從未停歇。我以為……我以為你不在了,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直到今日,我都不敢踏足那片湖邊,怕觸景生情,怕想起你墜湖的模樣。後來,我便奉旨去了邊城,你所經歷的那些苦楚、那些兇險,我都一一缺席了……蘭漪,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片刻後,蘭漪忽然感覺脖頸處一熱,溫熱的液體順著她的脖頸滑落,浸溼了她的夾襖領口。她微微一怔,心頭猛地一緊,這才發覺,是顧驚瀾在哭泣。
顧驚瀾從記事起便沒再掉過眼淚,他一直覺得只有弱者才會掉眼淚,以至於他幾乎都要忘記了哭泣是何種感覺。
是苦澀麻木的。
那個高高在上世子殿下,那個當年桀驁不馴、從不肯低頭認輸的男人,此刻正抱著她,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無聲地落淚。
蘭漪不知道說些甚麼,一直在沉默著。
良久,頭頂才再次傳來他沙啞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寶善如今,也兩歲多了吧……瞧著眉眼,倒是乖巧得很。”
顧驚瀾抱著她不撒手,他的語氣有些不依不饒:“孩子也慢慢長大了,往後也需得有個父親在身邊護著…那你能不能給我個名分…”
蘭漪聞言,心下一驚。害怕自己擔心的事會成真,於是磕磕絆絆地開口道:“不是你的…寶善不是你的孩子…”
這謊言拙劣得可笑,連她自己都覺得牽強,但蘭漪依舊撒了這個謊。
顧驚瀾沒甚麼反應,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了些,接著道:“不管是誰的我都認,只要你給我個名分…”
蘭漪垂眸望著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指節分明,指腹還帶著薄繭,心底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終是沒應聲,微微用力,輕輕推開了他。
“夜深了,我要回去歇息了。”
顧驚瀾望著她疏離的眉眼,眼底掠過一絲落寞,卻未再糾纏,只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溫順:“那你好生回去歇息,莫要著涼,夜裡若有動靜,便喚一聲,我就在附近。”
頓了頓,他似是鼓了極大的勇氣,才又緩緩開口,語氣有些侷促,緊接著他笨拙的辯解道:“我……我如今暫居在你們家隔壁。你莫要多心,我絕不敢隨意打擾你與寶善的清淨,我只是……只是怕你們母女二人獨居,夜裡有甚麼危險,守在隔壁,我方能安心些。”
蘭漪一陣語塞,原來那個人傻錢多的暴發戶就是他。
她暗自輕嘆一聲,眼底覆著一層淡淡的無奈。罷了,他果然還是他,一點都未改。
嘴上說著不打擾,卻做著最打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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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趙芫娘上回在雲箋閣吃癟後,連半分便宜都沒佔到,灰頭土臉地回了家。
偏巧撞上王冶從外頭做工回來,聽聞她在雲箋閣的糊塗行徑,當即就沉了臉,對著她劈頭蓋臉訓斥了一通,一點情面也沒留。
趙芫娘坐在自家那低矮破舊的土炕上,望著屋內斑駁的土牆,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黴味,耳邊又聽著著王冶的數落,心底的煩躁愈發濃烈,像被火星點著的乾草,燒得她渾身不自在。
王冶叉著腰,站在屋中央,臉色鐵青,語氣裡滿是怨懟,“我告訴過你,人家春丫頭過得好好的,你又何故去招惹。巴巴地送上門去討嫌,丟盡了咱們王家的臉面!”
趙芫娘本就一肚子火氣,被王冶這般訓斥,哪裡還忍得住,猛地從炕沿上跳起來,雙手叉腰,尖著嗓子反駁:“我招惹她?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你瞧瞧這屋子,破得連個遮風擋雨的正經地方都沒有,日子過得緊巴巴,我去雲箋閣,不過是想求她賞口飯吃,有錯嗎?”
“求她賞飯吃?”王冶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嘲諷,“你那叫求嗎?你那是去勒索!人家肯放你回來,已是仁至義盡,你還不知足!”
“我勒索?”趙芫娘氣得渾身發抖,眼底翻湧著不甘,話鋒一轉,又扯到了春華身上,語氣裡滿是挑撥,“再說了,那春華,可是咱們的親外甥女!如今她倒是好了,找到了袁老闆那靠山,吃香的喝辣的,穿得光鮮亮麗,卻從來沒說過,登門來看看我這個二嬸、看看你這個二叔!”
她越說越起勁,“我看她就是翅膀硬了,忘了本!如今跟著那袁老闆,倒把咱們這些窮親戚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王冶聞言,眉頭微微蹙起,語氣也緩和了幾分。他雖覺得趙芫娘行事荒唐,可這話,卻也戳中了他。春華如今過得這般好,確實從未登門探望過他們,難免讓人寒心。
見王冶神色鬆動,趙芫娘便覺著自己的挑撥離間頗有成效,於是連忙趁熱打鐵繼續道:“當家的,咱們也不圖她多大的好處,只求她念及往日的情分,勻咱們些薄利也就罷了。前幾日天哥兒還跟我念叨,說學堂裡的同窗都有狼毫筆,唯獨他沒有,整日裡愁眉不展的。你想啊,春丫頭如今在袁老闆身邊當差,定然是不差錢的,她若是從指縫裡漏出些許,都夠天哥兒買好幾支狼毫,再添幾刀宣紙了,也省得咱們的孩兒在學堂裡被人笑話。”
王冶皺著眉,似是被趙芫娘說動了。他嘆了一口氣:“那你說怎麼辦?總不能就這麼幹看著,守著個有錢的外甥女,卻依舊過著苦日子。”
趙芫娘低著頭,眼底漸漸泛起一絲陰惻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