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垂憐他
青葉頭腦比較簡單, 他聞言，正要開口應答，但未等他話音出口, 沈明微便連忙抬手打斷了他，語氣平淡，不動聲色地掩飾著。
“殿下說笑了，沒甚麼打緊的, 不過是下官先前託人尋的一幅字畫，無關緊要，倒驚擾了殿下雅興。”
沈明微的心懸了起來。
他不想讓顧驚瀾看見, 因為那是蘭漪畫給他的。
此外，他還巴不得顧驚瀾這輩子都不要發現蘭漪的蹤跡。他這些陰暗的想法盤踞在心頭, 衣袖中的手不禁緊緊攥起。
聽見沈明微這般說, 顧驚瀾也沒了興致。
也是，除了蘭漪的字畫，旁的都是些俗物。
“既如此，那便罷了。”
顧驚瀾沒再追問, 沈明微鬆了口氣, 強裝鎮定地端起酒盞, 舉杯向顧驚瀾示意，勉強扯出一抹得體的笑意。
筵席盡散，夜色已深。顧驚瀾回了青州的府邸。
剛踏入別院, 墨白便趨步上前, 垂首恭謹地問道：“殿下, 咱們此次在青州休整三日，時日尚寬。殿下這些年在邊境操勞，難得有清閒時日, 不知可有想去的地方？或是去城中逛逛，散散心，也可稍解行軍之乏。”
顧驚瀾聞言，腳步微微一頓，抬眸望向那沉沉的夜色，眼底掠過一絲茫然與悵然，陷入了片刻的靜默。
良久，他開口道：“去趟清寧寺吧…”
這話一出，墨白明顯有些錯愕。
顧驚瀾從不信神佛之說，連寺廟都鮮少踏足。青州鄴城的清寧寺向來負有盛名，常年香火不斷，傳聞能庇佑平安順遂。
此番要去寺廟祈福，想必也是為了蘭漪吧。
翌日天剛矇矇亮，晨霧尚未散盡，墨白便已備好車駕。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拉著一輛雅緻的烏木馬車。
顧驚瀾身著一襲素色錦袍，褪去了往日的凌厲，他身姿挺拔，眉宇間依舊凝著淡淡的悵然。
馬車一路往清寧寺的方向駛去。
清寧寺外來香客絡繹不絕，皆神色恭敬。顧驚瀾掀開車簾，望著那香菸繚繞的寺門，面上沒有甚麼表情，彎腰走下馬車，在墨白的陪同下，緩步踏入了清寧寺。
寺內古木參天，蒼勁挺拔，香火的煙氣混雜著草木的清香，縈繞鼻尖，耳邊傳來僧人清越的誦經之聲，悠遠綿長，驅散了塵世的喧囂。
在主持的引領下，顧驚瀾前往大殿祈福，他先是淨了手，隨後又取了香。
雙手持著，高高舉過頭頂，閉目垂眸，神色肅穆，沒有多餘的言語，心底卻一遍遍默唸著蘭漪的名字，不論生死但求佛祖庇佑。
主持立在一旁，見他這般模樣，雙手合十，溫聲道：“公子心誠，佛祖定會護佑一二。”
顧驚瀾聞言，緩緩睜開眼眸，抬眸望向殿中寶相蓮花座上的神佛，佛像低眉順眼，面容慈祥，眼底似含悲憫，俯瞰著世間眾生。
“但願吧。”
上完香，他不願再多停留，生怕觸景生情，徒增心底酸澀，便轉身離開了大雄寶殿。
沿著寺內的青石小徑緩步前行，小徑兩旁古木參天，枝葉交錯，投下斑駁的光影，晨露沾溼了他的衣襬。墨白默默跟在身後，垂首斂目，不敢多言，只靜靜陪著。
行至一處迴廊拐角，顧驚瀾心神恍惚間，竟未察覺前方有小小的身影走來，只聽“咚”的一聲輕響，一個小小的身子，撞在了他的膝頭。
顧驚瀾猛地回神，連忙收住腳步，垂眸望去，只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正仰著圓圓的小臉，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像兩顆黑葡萄，此刻正眨著眼睛望著他，小眉頭微微蹙起，嘴角還帶著一絲委屈，身上穿著一件素色的小襖，梳著兩個小小的髮髻，模樣乖巧可愛。
不知為何，顧驚瀾瞧見這小丫頭的第一眼，心底便莫名生出一股親切感，那感覺莫名的熟悉。
那小丫頭也不懼生，一雙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瞧，眼神澄澈，無半分怯意，反倒帶著幾分好奇，彷彿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物件。
墨白見狀，連忙上前一步，垂首低聲稟道：“殿下，許是哪戶香客人家沒看好孩子，讓小丫頭獨自跑了出來。”
他的話音剛落，便有一道清脆急促的女聲，由遠及近傳來，帶著幾分焦急與嗔怪：“寶善！別亂跑呀寶善！你可讓我好找！”
那小丫頭聽見聲音，立刻扭過小腦袋，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小臉上的委屈瞬間散去，眼底泛起幾分歡喜，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喚著。很快，春華便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鬢角微亂，額間沁出一層薄汗，顯然是找了許久。
春華快步走上前，一把將寶善抱入懷中，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身子，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卻滿是疼惜：“我就一會沒看住你，你便跑沒了影，真是好生頑皮！若是摔著碰著，可怎生是好？”
說罷，她才抬眸，瞥見一旁立著的顧驚瀾與墨白，神色頓時一慌，連忙抱著寶善，微微屈膝福了一禮，臉上堆著歉意的笑意：“真是對不住，二位公子，小孩子不懂事，亂跑亂撞，沒衝撞著二位吧？”
顧驚瀾此刻依舊目光灼灼地盯著春華懷中的小丫頭，心底的那股熟悉感愈發強烈，似有甚麼念頭在心底隱隱浮現，卻又抓不住。
他方才聽見年輕女子喚她寶善。
寶善，真是個好名字。
惟善以為寶。
他收回目光，語氣平淡無波，只淡淡吐出二字：“無妨。”
說罷，便轉身，與墨白一同離去，留給春華一個挺拔而清冷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迴廊盡頭。
春華望著他的背影，心中雖有幾分疑惑，卻也沒再多想，抱著寶善，連忙轉身往大殿而去。
春華一邊走一邊對著懷中的寶善道：“你這小頑皮，下回可不許再這般亂跑了哦。這清寧寺往來香客人多眼雜，魚龍混雜的，萬一遇上柺子，把你給拐走了，可叫我和你姐姐怎麼活？”
寶善似懂非懂，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瞧著她，小嘴角微微抿著，模樣乖巧又可憐。春華一瞧她這副模樣，心又軟了大半，哪裡還忍得太過斥責，只輕輕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不多時，二人便走到了大雄寶殿門前。殿內香火繚繞，煙氣氤氳，誦經之聲不絕於耳，恰巧碰上蘭漪上完香，正立在殿門旁，垂眸輕輕拂去衣袖上沾染的微塵。
春華連忙走上前，笑著喚道：“姐姐，你上完香了嗎？咱們該回去了，寶善方才亂跑，可把我急壞了。”
蘭漪聞言，緩緩抬眸，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
她今兒穿了一身淺紫色錦緞羅裙，衣料輕薄，隨風微動，宛若一株綻開的幽蘭。烏黑的髮絲鬆鬆挽著一個隨雲髻，只簪了一支素玉簪子，不施粉黛的容顏，眉眼清麗明亮，氣質溫婉雅緻，倒像極了西王母身邊的侍瑛玄女，清絕動人。
果不其然，她這一身風姿，惹得不遠處幾個身著青衫的年輕舉子頻頻回頭，目光裡帶著幾分驚豔與傾慕，卻也只敢遠遠望著，不敢有唐突。
蘭漪對此渾然不覺，只淡淡望著春華懷中的寶善，眼底滿是柔光。
“嗯，走吧。”蘭漪輕輕點了點頭，語氣溫和，伸手輕輕摸了摸寶善的小臉。
說起此番來清寧寺祈福，原是為了寶善。
前段時日，入了秋涼，夜寒漸重，寶善年紀尚小，身子嬌弱，不慎染了風寒。起初不過是輕微的咳嗽流涕，蘭漪與春華便日日悉心照料，現在風寒痊癒了後，二人便想著來這清寧寺祈福。
二人相攜走下清寧寺的青石臺階，階旁秋草沾著晨露，風過處，草木清芬漫溢。
春華抱著寶善，腳步放緩，忽然想起方才撞見的身影，湊到蘭漪身側，輕聲喚道：“對了姐姐，我方才尋寶善時，撞見了一個好生俊朗的男子，模樣氣度，皆是世間少有的。”
蘭漪聞言，腳下步伐微頓，側眸看向春華，眼底漾著幾分溫柔的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我們春華這是少女懷春了？”
她說著，伸手輕輕捏了捏春華的臉頰，眼底的笑意更濃，“不過也是，你如今也已及笈，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若是真有心儀的男子，可得第一時間告訴我，姐姐替你瞧瞧。”
“姐姐莫打趣我。我哪裡有甚麼心思，不過是覺得那人模樣出眾，隨口提一提罷了。”
春華繼續補充道：“那個男人真的很俊，不過就是看起來有點兇。方方才寶善不小心撞到了他，我上前賠罪時，才好好瞧了他幾眼，印象倒深得很。”
蘭漪與春華相攜說笑，不多時便已走到寺門外的馬車前。青綢馬車靜靜停在槐蔭之下，車簾垂落，在風裡微微晃動。
蘭漪想起春華方才辯解的模樣，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
眉眼彎彎，眸底盛著細碎的柔光，笑顏如花，清麗動人，便是身旁同為女子的春華，也忍不住多瞧了兩眼，更不必說往來路過的香客，皆下意識地駐足側目。
而顧驚瀾此刻看到的就是這般場景。
儘管隔得很遠，儘管匆匆一瞥，儘管闊別已久。
僅一眼，他便認出那正是他日思夜想、遍尋不得的蘭漪。
這個念頭一起，便如燎原之火般迅速蔓延開來，瞬間席捲了他的整個心神。先前還平靜無波的心湖，此刻再一次被攪得天翻地覆。
狂喜、無措、茫然。
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他太過激動，彷彿血液都逆流了一般。望著那抹熟悉的身影慢慢坐上青馬車綢，他的眼底瞬間泛起一層溼熱，喉間發緊，千言萬語堵在心頭。
死寂許久的心湖開始沸騰，開始叫囂。
是不是因為他心誠呢，此刻他不禁想著，佛祖真是垂憐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