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他喜歡你呢
蘭漪的一顰一笑, 皆如清風拂過心湖,牢牢牽引著沈明微的心神。他愣神了好一會才發覺自己的失禮,旋即低下了頭, 耳尖漫上一層霞色。
“抱歉,是下官失禮了…”
沈明微心跳如擂,只覺得與蘭漪這樣面對面說話都覺得緊張到快要窒息。
自上回撞見蘭漪之後他便按捺不住心底的牽掛,私下裡派人悄悄查探了她的過往。他現任青州知府, 想要查到這些事並不難。
他得知,蘭漪似乎是兩年前來到青州的,先是售賣丹青, 後來憑著過人的才情,繪出那人人稱頌的洛仙女俠故事, 才漸漸有了立足之地;到如今, 更是一個人將雲箋閣打理得井井有條,聲名漸起。
在知曉蘭漪的這些過往經歷時,沈明微心中,從原先的愛慕眷戀, 又多了一層深深的敬佩。身為女子, 孤身一人輾轉漂泊, 卻能憑一己之力,掙得一片天地,這般堅韌才情, 怎能不令人心生欽佩?
一想到這裡, 沈明微心中的情愫便再次洶湧澎湃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向蘭漪。
“敢問老闆如今可還在畫丹青?下官斗膽, 求姑娘賜一副墨寶。”他的話很誠懇,眸中滿是期待。
蘭漪聞言,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那怕是要令沈大人失望了,我已許久不畫了。”
蘭漪此話不假,自有了這家鋪子之後她便不怎麼畫了,大多都是收購別家的丹青字畫。偶爾興起,也不過是隨意鋪紙研墨,練練手罷了,從未正經繪過一幅完整的墨寶,更不曾贈予旁人。
沈明微見她回絕得乾脆,眼底瞬間添了幾分失落,卻並未強求,只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依舊恭敬:“是下官唐突了,還請姑娘莫怪。只是下官聽聞,姑娘筆下的山水,清雋雅緻,堪比名家,原是想一飽眼福,也好珍藏一幅,留作念想。”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瞞姑娘,下官新入府邸,書房之中,最缺一幅稱心的山水墨寶。若是姑娘肯應允,下官不求急成,也不計較品相,只需姑娘隨手一畫便可,一應筆墨紙硯,皆由下官備好,絕不敢叨擾姑娘太多時日。再者,能得姑娘一幅墨寶,於下官而言,是榮幸。”
沈明微這人旁的不說,就單這般進退有度的話便甩了某人幾條街了。
蘭漪有些被說動了。畢竟先前沈明微替她解過圍,自己也是知恩圖報之人,贈他一副也不是多難,就權當還人情了。
一想到這裡,蘭漪便鬆了口,“既然大人這般懇切,那我便應下了。只是我許久不畫,技藝生疏,恐難入大人眼,還請大人莫要見笑。”
還未等沈明微欣喜,便又聽見蘭漪道:“只不過…沈大人就不必親自來取了。大人大駕光臨過來,旁人嚇得都不敢來了。”
蘭漪這話便是隱隱拒絕了,畢竟沈明微來得過於頻繁,於她而言並不是甚麼好事。人言可畏,城中的傳聞大多都捕風捉影,莫須有的事被傳得沸沸揚揚這種事比比皆是。
沈明微聽後點了點頭道:“下官明白。”
蘭漪見此也未在說些甚麼了,隨後便叮囑了他三日後過來取畫的相關事宜。
暮色四合之時,蘭漪回去後春華便急不可耐地湊上前詢問今兒發生了何事。
聽完蘭漪娓娓道來後春華的眉眼帶著些打趣的神色,“哦,原是這樣啊。姐姐,沈大人喜歡你呢。”
蘭漪聞言沒有應聲。
春華見她這般淡然,反倒來了興致,又湊近了些繼續說道:“若是姐姐想給寶善找個爹,我看那位沈大人也不是不行。據坊間傳聞,他年紀輕輕且潔身自好,性子又溫厚謙和,勉強能配得上姐姐吧。”
這話一出,蘭漪總算有了些反應,她抬眸,有些嗔怒道:“你渾說些甚麼。”
春華吐了吐舌頭,“哎呀我知道啦,我不亂說便是。不過那位沈大人的心思也忒明顯了些…甚麼求墨寶,分明就是拐彎抹角的想和姐姐你多接觸。”
“你信不信,你給了墨寶之後他定然還會找別的由頭,再來尋你,絕不會就這麼算了的。”春華的話一陣見血,直接將沈明微那彎彎繞的心思給點明瞭。
蘭漪覺得春華說的沒錯,但她依舊沒有別的想法。
三日後,蘭漪畫好了一副蘭草圖。
圖中蘭葉叢生,葉片舒展,墨色濃淡相宜,清雅雋秀。
末了,她將畫卷裱好交給春華,輕聲吩咐道:“今兒沈大人身邊的人會來取畫,你去送到雲箋閣罷。”
春華得了吩咐後便忙不疊的趕去了,剛到地方就碰上青葉過來取畫。
青葉取走之前是要驗一下走個形式的。待畫卷鋪展開後,饒是青葉這般不懂字畫的,也被驚豔了一番。
“可真好看。”
青葉不大知曉用甚麼合適的詞來形容,只會說好看。
“那是自然,畢竟是我姐姐畫的,你們大人倒是好福氣呢…”
青葉撓了撓頭,沒有反駁,只是心裡又不禁對蘭漪肅然起敬。那位老闆生得漂亮又有才情,可不就是他家大人有福氣。
還未等青葉說些甚麼,外邊忽然傳來一陣喧囂。
馬蹄聲、腳步聲、盔甲碰撞之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街道的寧靜,也瞬間吸引了春華的注意。
她下意識地轉頭,望向窗外,只見街道上的行人,紛紛駐足觀望,神色間滿是敬畏與好奇,紛紛往路邊退讓,原本還算寬敞的街道,瞬間便被清空了大半。
春華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只見一支浩浩蕩蕩的軍隊,正沿著街道緩緩前行,士兵們身著整齊的盔甲,身姿挺拔,神色威嚴,步伐整齊劃一,場面十分壯觀。
而在軍隊的最前方,一排騎兵騎著高頭大馬。而為首的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不凡,身著華貴的鎧甲,周身縈繞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威嚴之氣,不怒自威,引得路人紛紛側目,不敢有半分喧譁。
春華眼中閃過一絲好奇,畢竟她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見到這般場景,“這些人都是誰啊?瞧起來好威風啊!”
青葉收回了目光,“欸,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
緊接著他又一副“我懂”的模樣緩緩道:“這是當今世子殿下班師回朝了。”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先前邊境有叛賊作亂,聖上震怒,便派遣世子殿下親自帶兵前往邊境捉拿叛賊。殿下英勇善戰平定了叛亂,如今大勝歸來,路過咱們青州,暫時在此休整幾日,不日便要啟程回京覆命了。”
春華一聽,這才想起前些時日茶攤上那二人議論的似乎就是此事。
她本就對這些朝堂戰事、權貴往來不甚上心,是以聽完後也沒太大反應。她淡淡“哦”了一聲後將畫遞給了青葉,“你收好。”
青葉笑呵呵的接過,隨口唸叨了一句:“姑娘放心,小人定當妥帖收好。說起來,今日大人也忙得很,特意備了夜宴,便是要設宴接待世子殿下,這會兒正命人打理府中事宜呢。”
春華一聽,心裡想著他們這些大人物可真忙,倒也沒再說些甚麼。
-
夜幕四合,暮色浸滿府衙,廊下懸掛的宮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透過薄紗,灑得庭院間光影斑駁。
沈明微早已命人備下豐盛酒席,他身為青州知府,乃是一方父母官,顧驚瀾身為世子,平定邊境叛亂班師回朝,途經青州休整,他自當盡地主之誼,為世子接風洗塵,以盡禮數。
沒多久,顧驚瀾便身著一襲玄色錦袍,緩步走入正廳。
兩年未見,他褪去了往日幾分少年意氣,愈發沉穩內斂,周身縈繞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氣場。
眸色沉如寒潭,藏著久經沙場的凌厲與殺伐之氣。一身玄色錦袍,腰束玉帶,步履從容。他周身自帶一股與生俱來的貴氣與威嚴,令人不自覺心生敬畏。這般模樣,較之兩年前,少了幾分桀驁,多了幾分運籌帷幄的沉穩,想來是邊境的戰事,磨平了他的稜角,也沉澱了他的心境。
沈明微連忙起身相迎,臉上堆著得體的笑意,拱手行禮:“世子殿下一路辛苦,下官已備下薄酒,為殿下接風洗塵,還請殿下上座。”
顧驚瀾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無波:“沈大人有心了。”
宴席之上,沈明微頻頻舉杯,言語間盡是恭敬,談及邊境戰事,他句句謙遜,稱讚顧驚瀾英勇善戰。
顧驚瀾則偶爾應答幾句,言辭簡練。
廳內絲竹悅耳,酒香氤氳,侍從們往來穿梭,舉止恭敬,宴席雖熱鬧,但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筵席初開,絲竹之聲剛起,瓊漿初酌。
忽有一道身影輕步趨至顧驚瀾身側,乃是他貼身侍從墨白,那人身姿恭謹,唇瓣湊至顧驚瀾耳畔,用只有二人能聞的聲量低聲彙報道:“稟世子殿下,祁元紹那廝,已然找到了。請示殿下,要如何處置於他?”
自蘇貴妃與三皇子倒臺之後,朝堂格局洗牌,昔日平步青雲的祁元紹,也從雲端跌入泥沼,成了茍延殘喘的落魄之徒。
為求一線生機,他棄了官袍,隱姓埋名,一路顛沛逃亡,而顧驚瀾自始至終,都未曾停下追查他的腳步,這般窮追不捨,只為了了卻一樁積壓許久的心事。
顧驚瀾聞言,端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眸色驟然沉了下去,那雙深邃的眼眸,似一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晦暗難辨,任誰也捉摸不透他心底的所思所念。
片刻的靜默後,他薄唇輕啟,不帶一絲溫度:“打斷他一條腿,餘下的,便由他自生自滅去吧。”
顧驚瀾緩緩抬眸,望向廳外沉沉的夜色。
祁元紹那般心高氣傲的人,一生都在追逐權勢。比起一刀了結他的性命,這般斷他肢體、毀他尊嚴,讓他淪為人人可欺的廢人,才是最磨人的折磨,才足以消他心頭之恨。
這便當是替蘭漪報了當年的仇,也了卻他心中一份未說出口的虧欠。
一念及那個藏在心底、不敢輕易觸碰的名字,顧驚瀾的心便不自覺地抽痛起來,那痛楚細密而綿長,似針錐般紮在心上,難以紓解。
他猛地將酒盞中的烈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順著喉間滾入五臟六腑,灼燒著經脈,那刺骨的疼意,才稍稍壓下了心底的酸澀與鈍痛。
他垂眸望著空了的酒盞,指節微微收緊。
宴席正酣之際,廳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青葉捧著一個素色錦盒,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神色恭敬,腳步輕盈,生怕驚擾了廳內的宴席。
他走到沈明微身側,躬身低聲稟報:“大人,墨寶小人取回來了,要不要送去您書房掛著?”
顧驚瀾這兩年行軍打仗,耳力極好,青葉不大不小的聲音透過喧囂的宴席傳至他的耳畔。提起這個他便又想起了自己那副蘭漪的丹青。
他突然有些好奇,起了興致。又飲了一盞酒,酒液的辛辣稍稍壓下心底的酸澀,才緩緩開口:“是何墨寶?不如讓我也瞧瞧,好好見識一番。”
顧驚瀾此話一出,席間的氣氛肉眼可見的凝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