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這似乎與你無關
蘭漪是沒料到這趙芫娘能這般不顧顏面, 在雲箋閣門口撒潑打滾、嚎啕不止。她料理雲箋閣的這幾年,往來主顧繁雜,確實見過不少潑皮無賴, 但趙芫娘這樣的她還是頭一回見識到。
她心裡暗歎,告訴自己這是做生意不可避免的“歷練”,心底飛快盤算著要怎麼趕走趙芫娘。
潑水、拿棍子抑或是報官?
正當她正在思索之際,耳畔傳來一道洪亮的呵斥聲, 是青葉驅趕圍觀路人的聲音。
“都散了都散了!究竟是何人在此聚眾鬧事、喧譁不止?驚擾了我家大人你們擔待得起麼?”
圍觀的路人聞言,皆是心頭一凜,紛紛噤聲, 連忙側身避讓,生怕惹禍上身, 轉瞬便讓出一條整齊的通道來。
趙芫娘此刻也止了哭聲, 見到沈明微緩步走到她面前時愣了一下。
“你這婦人,好大的膽子!我家大人乃是新上任的青州知府沈大人,今日是大人赴任之日,你在此處撒潑鬧事, 耽誤大人行程, 可知罪?”
青葉長得一副憨憨的模樣, 不過打起官腔來卻有一種莫名的威懾力。
蘭漪抬眸,撞見沈明微灼熱的目光。
她的心咯噔了一下。
她明白,兩年前僅有一面之緣的那位小公子認出她了。
一想到這裡, 蘭漪的心便有些緊張。
如果她暴露的話, 那麼那個人是不是也會很快找到她?
一想到這裡, 蘭漪便開始後悔了。後悔方才沒有答應趙芫孃的要求。若是用錢擺平了,此刻也不會這般。
趙芫娘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快步走到沈明微面前, 噗通一聲跪下後又開始哭訴起來:“沈大人明鑑!這雲箋閣的老闆她押著我外甥女不肯放人,我這個外甥女命苦啊!我想把她接回去好好照顧,但這老闆不依便罷了,反倒咄咄逼人,欺負我一個鄉野婦人,求大人為我做主啊!”
沈明微見狀,只覺得一陣厭惡。
他淡淡開口道:“究竟是誰咄咄逼人?我方才已然瞧得清清楚楚是你在此處撒潑打滾,現又倒打一耙?”
趙芫娘變了臉色,自知自己理虧,又迫於沈明微的威懾力,怕得罪了這位新上任的知府。
她連忙膝行半步,對著沈明微連連磕頭,聲音也變得顫巍巍的,沒了半分先前的尖酸刻薄:“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啊!是民婦一時糊塗,莽撞行事,並不是故意的,求大人開恩,饒過民婦這一次吧!”
說罷,她又慌忙轉過身,對著立在一旁的蘭漪,語氣帶著歉意,但有些含糊,顯然不是誠心想道歉,只是生怕得罪知府。
“老闆,對不住對不住,是民婦一時糊塗,衝撞了您,也攪擾了您的生意,還請您大人有大量,莫要與民婦一般見識。”
蘭漪見她不再糾纏,也沒想著將此事揪著不放,於是便道:“既如此,還請嬸子日後莫要再貿然叨擾我們,否則下回可就不會就這般算了。”
蘭漪的聲音很輕,明明是溫柔地說出來的,但是卻令人不寒而慄。
趙芫娘心裡打了個哆嗦,也不敢再多停留,灰溜溜地撥開圍觀的路人,頭也不回地跑了,轉眼便沒了蹤影。
圍觀的路人見鬧劇落幕,也紛紛議論著散去。
沈明微的目光落在蘭漪的身上,久久沒有挪開。
蘭漪不打算與沈明微有過多牽扯,畢竟先前在京城的蘭漪已經死了,現在在青州的是袁老闆。
她福了福身,淡淡道:“多謝大人相助。”
蘭漪的聲音像流淌的清泉一般漫進沈明微的心,他有一瞬的失神。沈明微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湧。
“你…”
剛開口,身後的青葉忍不住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提醒道:“大人,時辰不早了,咱們得趕快前往知府衙署了,莫要誤了正事。”
沈明微的話在嘴邊打了個彎:“舉手之勞罷了,下官失陪了…”
緊接著他便頗有些不捨地離去了,他安慰自己蘭漪在青州城,他們在同一方天地,那他就還有機會不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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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華在得知趙芫娘今日上門的事後氣得捶胸頓足。
“我就知道他們沒憋甚麼好屁!”
春華這兩年雖然跟著蘭漪耳濡目染,變得嫻靜了不少,但骨子裡依舊有一股子潑辣勁兒。正如此刻,她氣得臉紅脖子粗。
“姐姐你還是太好說話了!若是我今日在那裡,管她甚麼二嬸三嬸的我定要好好教訓她一番!”
蘭漪在一旁靜靜坐著,懷中抱著粉雕玉琢的寶善,指尖捏著一隻素色撥浪鼓,輕輕晃著,鼓音清脆,逗得懷中的小丫頭咿咿呀呀直笑。她的語氣有些漫不經心,“沒關係,她不會再來了。”
趙芫娘雖然不講理,但起碼是個識時務的。
春華依舊有些憤憤不平:“不成,姐姐咱們僱個掌櫃吧。姐姐你生的這般好看,天天在雲箋閣做生意難免會碰到些下九流之徒。”
她們的鋪子現在營收很好,所以僱一兩個掌櫃或者賬房先生完全沒有問題。
蘭漪覺得春華說的很有道理,僱了人自己就可以不用那般辛苦了。
主意既定,姐妹二人便託街坊鄰里打聽,四處尋訪可靠的人選。沒過幾日,便尋得一位姓周的掌櫃,這周掌櫃年近五十,為人老實本分,手腳麻利,又懂些丹青鑑賞,先前在別家字畫鋪做過多年掌櫃,頗有經驗,性子也沉穩周到。
蘭漪與春華細細問詢一番,見他言辭懇切、行事穩妥,便定下了此事,讓他負責雲箋閣的日常打理、接待主顧與貨物出入之事。
自那以後她們二人輕鬆了不少。只偶爾帶著寶善去鋪中瞧瞧,查核一番賬目。
這日,天氣灰濛濛的,似乎要下雨。
蘭漪帶著春華又來了鋪子裡核查賬目。
今兒天有些寒,寶善裹了厚衣,被春華抱著,活脫脫一個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一般。周掌櫃瞧著歡喜,便從兜裡變出兩塊麥芽糖逗逗娃娃。
寶善現在也會說話了,不過也就斷斷續續的一兩個字。她咿咿呀呀了兩句“糖糖”逗得眾人哈哈大笑。
回歸正傳,周掌櫃的將賬目遞給蘭漪,“東家,今日有一樁大事。”
蘭漪的目光在賬目上來回梭巡,聽見周掌櫃的話後方才抬眸。
“何事?”
“今日上午,知府衙門派人來鋪中,說是沈大人吩咐,要將鋪中那些品相上好的字畫,盡數買下。小人不敢怠慢,一一清點妥當,核對清楚,那人付了足額的銀錢,還特意叮囑小人,說沈大人明日要親自過來取貨,吩咐小人務必告知東家。”
春華聽後不禁兩眼放光,扭頭看向蘭漪,“姐姐,這可是大單啊。”
蘭漪不相信有天上掉餡餅的事。沈明微已然發現她現在棲身於青州,他完全可以告訴那個人自己的下落。但是沈明微沒有,就說明他有別的目的。
春華瞧出了蘭漪的情緒,她見不得蘭漪愁容滿面的,於是忍不住道:“姐姐你這是怎麼了?”
蘭漪聞言,緩緩回神,並未立刻接話,只告訴了周掌櫃好好準備,她明日準時過來。
待二人坐上馬車後,蘭漪垂下長長的眼睫,“若我說…我是為了擺脫一個男人逃到這裡的,你會怎麼想?”
果不其然,話音剛落,蘭漪便抬眸瞧見了春華滿臉萬般震驚的模樣,一雙杏眼瞪得圓圓的,嘴唇微微張著,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顯然是被這話驚得不輕。
過了好一會兒,春華才緩過神來。
“那人是沈大人啊?”
蘭漪搖了搖頭,“不是。”
但那個人更加難纏也更偏執。
“沈大人曾與我有過一面之緣,我不明白他的意圖。”
“能有甚麼意圖。”春華語重心長地對蘭漪說,“無非就是圖你人唄。”
接著春華又追問道:“那個男人對你不好麼?”
蘭漪表情有些悵然,心裡像是被一塊大石頭壓著,沉甸甸的。腦海裡下意識地浮現他的臉。
蘭漪搖了搖頭:“不是不好…”
就是太過於偏執,總罔顧她的意願。
春華瞧著她這般模樣,便知她有難言之隱,也不再多問,只輕輕嘆了口氣:“姐姐,別想那麼多,咱們走一步看一步罷!”
蘭漪點了點頭。
第二日蘭漪去了雲箋閣,在見到蘭漪出現的那一刻,沈明微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
蘭漪今日特意帶上了一頂素色帷帽,月白紗幔輕垂,將她姣好的容顏遮去大半,只餘下一截瑩白如玉的下頜線。
沈明微見了,心頭竟莫名生出幾分緊張,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袖的下襬,在深吸一口氣之後才開口道:“姑娘您來了,好久、好久不見。”
蘭漪聞言,只淡淡抬眸,隔著薄紗撇了他一眼,目光裡無半分波瀾,隨後便徑直越過他,轉身走向案前,去取早已備好的字畫物件單子。
她經過沈明微身側的那一刻,身上縈繞著的淡淡幽蘭香氣,似有若無地飄入他的鼻尖,清潤雅緻,瞬間攫住了他的心神。沈明微只覺得心頭一震,彷彿心跳都驟停了片刻。
蘭漪拿起單子,指尖輕輕拂過紙面,才緩緩開口,聲音清冷淡漠,不帶半分情緒:“沈大人一次性買這麼多字畫,未免有些太過奢靡了些。”
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那長長的單子上,未曾再看沈明微一眼。
字畫共三十多件,且件件價值不菲。
沈明微回過神。
“不多、不多。下官剛赴任青州,又剛搬入新府邸,府中各處空曠得很,便想著添置些字畫,算不上奢靡。”
蘭漪沒有回話,畢竟他要買這樣多東西浪費的只是他自己的錢。
片刻後,她才淡淡開口:“既然如此,我這就命周掌櫃帶人,將這些字畫打包歸置好,不耽誤大人帶回府邸。”說罷,便要轉身去喚周掌櫃。
“蘭、蘭姑娘…”
沈明微緊張到手心冒汗,連語氣都變得有些結巴,“蘭姑娘你為何會出現在此地?下官聽聞蘭姑娘兩年前…”
沈明微還未說完,蘭漪抬手掀開帷帽的紗幔。瞬間,那張豔麗絕塵的容顏便展露無遺,眉眼清麗,唇色嫣紅,只是那雙好看的雙眸,此刻卻凝著幾分冷意,緊緊盯著沈明微,隨後纖長的指尖輕輕比出一個噤聲的手勢。
“這似乎與沈大人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