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五十章 意外之喜
春華不免有些許錯愕, 兩年來她不是沒想過要去找一下自己的二叔,但鑑於她對這個二叔並沒甚麼印象,於是便不了了之了。
加之她又跟著蘭漪學了不少本事, 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的,也沒再想這件事。
見春華的表情不對,王冶激動的語氣收斂了些。他搓了搓手,有些侷促。
“春丫頭, 是二叔不好。當年與你爺爺、你爹分了家,便帶著你二嬸搬到青州,這一住便是二十多年, 後來又有了你堂弟天哥兒,終日為生計奔波, 竟沒能回去瞧過你們一次, 也沒能照拂你分毫。我大哥和大嫂走得早,這些年,定是讓你受苦了。”
他頓了頓,眼底泛起一絲期盼, 又開口問道:“我爹他……老爺子身體現在怎麼樣了?想來我與芫娘搬到青州已有二十多年, 後來又有了天哥兒, 便再沒歸過家……哦,對了,天哥兒你應該還沒見過, 他比你小兩個月, 性子有些頑劣, 往後你們倆熟悉了,他定要纏著你這個堂姐的。”
想當初,因家中生計拮据, 又與老爺子拌了幾句嘴,王冶便帶著妻子趙芫娘離開了老家,輾轉來到青州謀生,一晃便是二十餘年,與老家斷了音信,竟連老爺子的近況都一無所知。
春華垂眸,語氣平淡而簡潔,輕聲回答道:“爺爺他病故了,好些年了。”
但她並未將爺爺臨終之前讓她投奔二叔一事如實告知。畢竟她現在已經有了自己的生活,她既不想打攪別人,也不想被別人打擾。
王冶聽後,身子猛地一僵,臉上的神色瞬間恍惚起來,口中一邊反覆唸叨著“兒子不孝,兒子不孝啊……竟沒能送老爺子最後一程”,一邊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淚水,眼底滿是愧疚與悔恨,連聲音都帶著幾分哽咽。
他愣神了一會,又與春華說了許多老家的零碎往事,緊接著匆匆挑了一幅楷書小卷,付了銀錢,再三叮囑春華日後有空務必上門做客,才心事重重地轉身離去。
王冶一路匆匆歸家,推開院門時,柳芫娘正坐在院中搓麻繩,見他回來,臉上立刻堆起溫和的笑意,起身迎了上去,語氣溫柔:“當家的,今日怎的回來這般晚?字畫買好了?天哥兒下學回來,還唸叨著要瞧你買的字畫呢。”
王冶嘆了口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才緩緩開口,語氣有些複雜:“字畫買好了,只是今日在雲箋閣,遇見了一個熟人,說出來你定要驚訝。”
趙芫娘聞言,眸中閃過一絲好奇,連忙湊上前來,關切地問道:“哦?甚麼熟人?竟能讓你這般神色?”
“是春丫頭,你先前見過的春丫頭,”王冶抬眸,語氣中滿是愧疚,“是大哥和大嫂的女兒,春華。”
“我今日竟在雲箋閣遇見她了,這孩子,這些年竟也在青州,如今在雲箋閣裡幹活,過得倒也算安穩。”
王冶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語氣裡滿是唏噓,望著院外的梧桐樹,似是想起了當年大哥大嫂在世時的模樣。
“上回見她還是個小丫頭,如今一見,是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大哥大嫂在天之靈若是瞧見定會感到欣慰的罷!”
趙芫娘聽後心思轉了幾轉,追問道:“春丫頭現在及笈了?”
王冶點了點頭:“是啊,瞧著是愈發懂事了。”
“那咱們豈不是春丫頭在這世上僅存的親人了?”趙芫娘一邊說著,一邊紅了眼圈,“天可憐見的!這孩子這些年定是吃了不少苦頭,咱們做長輩的總歸要照拂一番。趕明兒把春丫頭接回來,讓她搬來咱們家住。”
王冶聽後,似是聽見了甚麼好笑的笑話。
“芫娘,你莫不是在說笑?就咱家這巴掌大的屋子,低矮逼仄,咱們一家三口住著都嫌擠,連個像樣的住處都沒有,把春丫頭接過來,豈不是更委屈人家?再者,春丫頭在雲箋閣過得好好的,可比在咱們家強多了。”
趙芫孃的表情有些僵住,眼底閃過一絲不悅,卻依舊臉不紅心不跳地繼續說道:“那又如何?春丫頭是咱們的親侄女,血濃於水,她怎會嫌棄她二叔二嬸的寒酸?等她住過來,咱們便慢慢替她尋個好人家,挑個知冷知熱的夫家,也好讓她有個安穩歸宿,也不辜負大哥大嫂的在天之靈。”
這話一出,王冶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臉色猛地沉了下來,聲音也冷了幾分,語氣裡滿是不可置信:“你這話是何意?我這個做二叔的才找到春丫頭,你便想著替她尋人家?”
趙芫娘見狀,也不再廢話,直接開門見山:“我能有甚麼意?我孃家有個做泥瓦匠的親戚,家裡還算殷實,他兒子年紀與春丫頭相仿,性子也老實,近日正要娶親,若是春丫頭嫁過去,他們家給的彩禮可豐厚得很。我想,春丫頭嫁過去,也不算委屈她,反倒能得個安穩日子。”
王冶的臉色愈發難看,眉頭擰成了一團:“糊塗!你這是在賣春丫頭!她是我大哥大嫂的孤女,我絕不能讓你這般糟蹋她!此事絕對不行!”
趙芫娘“哼”了一聲,臉上滿是不滿與憤憤不平,拔高了聲音說道:“我們做長輩的,替她說門親怎麼了?更何況他們家條件那般好,春丫頭過去了吃香的喝辣的,哪裡委屈她了?王冶!我嫁你這些年,跟著你輾轉多地,吃盡了苦頭,從未過過一天好日子。現在天哥兒又大了,沒兩年就要娶媳婦了,你天天做木工掙的那幾個子兒,連餬口都勉強,就咱家這條件,哪家姑娘願意嫁進來?我這個做孃的想給天哥兒湊夠聘禮,難道有錯嗎?”
王冶氣得渾身發抖,卻又不知該如何反駁,只能反覆說道:“荒唐!此事絕對不行!你若是敢打春丫頭的主意,我絕不饒你!”
趙芫娘見王冶態度堅決,卻也沒再和他囉嗦,心裡早已打定了主意。
王冶不肯,她便自己去!第二日一早,她便雷厲風行地換了件還算整齊的布衫,急匆匆地往西街的雲箋閣趕去,打定主意要把春華接回來。
今兒恰好蘭漪在鋪中打理賬目,手中的算盤噼啪作響。見趙芫娘風風火火地闖進門來,神色急切,衣衫雖整齊卻難掩粗鄙,她便緩緩放下手中的算盤,抬眸望去。
趙芫娘一進門,便瞧見蘭漪。只見她身著素色繡裙,眉眼清麗,氣質溫婉,是個難得的美人兒,趙芫娘不免有些錯愕,下意識地頓住了腳步。
心裡思忖著這女大十八變的變化也忒大了些吧。
一想到這裡,趙芫娘立刻堆起笑容:“可是春丫頭?我是你二嬸啊,趙芫娘,你二叔王冶的媳婦,你不記得我了?”
蘭漪一愣,便料定面前的人是認錯人了。昨日發生的事情春華回去已經告訴了她,不過令蘭漪沒想到的是居然這麼快就來尋人。
她心裡覺得反常,又慶幸今日春華忙著帶寶善沒過來。
蘭漪緩緩起身,身姿挺拔,語氣悠揚婉轉,似空谷幽蘭,不疾不徐地說道:“嬸子認錯人了,春華今日不在鋪中。”
趙芫娘聽著蘭漪這般溫婉雅緻的聲音,再瞧瞧自己身上半舊的布衫,不自覺地覺得有些相形見絀,臉上也添了幾分窘迫,又想起自己竟認錯了人,更是有些手足無措,下意識地搓了搓手,繼而又堆起笑容。
“那你就是雲箋閣的老闆了吧?失敬失敬。是這樣的,我是春華的二嬸,她二叔王冶昨日撞見了她,知曉她在你這鋪中,心裡十分惦記。這丫頭是個苦命的,自幼沒了爹孃,我們做長輩的,總歸要好好照料她才是,我今日來,便是想接春華回去,與我們同住,也好讓我們儘儘長輩的心意。”
蘭漪聽後勾起一抹笑意,淡淡道:“春華在我這,吃得好住得好,我待她如親妹一般,教她識字理賬,她也過得舒心,倒不必麻煩嬸子費心。”
趙芫娘知曉蘭漪這是不想放人了,繼續不死心道:“老闆,話可不能這麼說。我這個做二嬸的,就是心疼春丫頭,她爹孃不在了,我們便是她在這世上最親的人,如今知曉了她在這裡,我們豈能不管不顧?再說,女子家終究要歸到親人身邊,才算是有個依靠,總不能一直麻煩老闆你啊。”
蘭漪眸色沉沉,見她這般糾纏,也不再虛與委蛇,直接轉移了側重點。
“嬸子這話真叫人難辦。如今人心難測,我與嬸子素未謀面,不過是聽春華提及一句二叔二嬸,著實不敢輕信旁人。春華身世可憐,我既護著她,便不能讓她有半分閃失,若是嬸子真是真心待她,便該體諒她如今的安穩日子,莫要執意擾她。至於接她回去同住一事,我斷不能應允。我不知嬸子的底細,更不敢將春華交到一個陌生之人手中。”
趙芫娘一時竟無從反駁,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
她見蘭漪態度堅決,知道軟磨硬泡怕是無用,索性也不再裝模作樣,直接撕破了偽裝,語氣也變得蠻橫起來:“你這話是甚麼意思?我是春華的親二嬸,還能害她不成?既然你不肯讓她跟我回去,那也可以!春丫頭是我們王家的人,如今在你這鋪中幹活,給你出力,你總得給我們些補償吧?”
趙芫娘知道這雲箋閣如今經營的甚好,想來也是不缺銀錢的。既然如此,趙芫娘沒有不要的道理。
蘭漪挑眉,眼底掠過一絲疑惑,卻未開口,只靜靜看著她,聽她繼續說下去。趙芫娘見狀,以為她鬆了口,連忙獅子大開口:“給我十兩銀子!只要你給我十兩銀子,我便不再來叨擾你和春丫頭,也不再提接她回去的事,不然,我便天天來你這雲箋閣鬧,看你還怎麼做生意!”
十兩銀子對於如今的蘭漪來說不算甚麼。但她並不想給,面前這人的市儈嘴臉著實醜惡。給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像一個無底洞一般慾壑難填。
一想到這裡,蘭漪便再難抑制住心中的厭惡,冷冷開口道:“嬸子這話就錯了。春華在我這,我供她吃住,每月還有月錢可拿,從未虧待過她分毫,何來補償一說?嬸子還是請回罷,我這裡不歡迎你,莫要再在此地叨擾。”
說罷,便抬手示意,作勢要請趙芫娘出門。
趙芫娘見蘭漪油鹽不進,不僅不肯給錢,還要趕她走,頓時急紅了眼。她本就是鄉野村婦,沒甚麼臉面可顧,索性破罐子破摔,猛地一轉身,一屁股坐在雲箋閣的門檻上,雙手拍著大腿,扯著尖利的嗓子便嚎啕大哭起來。
“老天爺啊,你快睜開眼看看吧!這狠心的老闆,霸佔我的親侄女,不給錢還趕人,欺負我們這些老實本分的鄉下人,天理難容啊!”她一邊哭,一邊拍著門檻撒潑,頭髮也散亂開來,臉上涕淚橫流,全然沒了方才的模樣。嘴裡還不停地咒罵著,言語粗俗不堪,引得街上過往的行人紛紛駐足觀望。
-
“大人,街上似是有人鬧事,路已被堵了大半,怕是難準時抵達知府衙署了。”
說話的是個身著青緞小廝服的少年,名喚青葉,一手執著馬鞭趕著車,目光匆匆掃過前方喧鬧處,又壓低了聲音,恭恭敬敬地對著車內稟報。
他家大人剛調任青州知府,今兒原是第一天赴任,萬事都圖個順遂,誰也沒料到,竟會在這西街口遇上這般糟心的事。青葉又撇了一眼鬧事的源頭,只見一個粗布衣衫的鄉野村婦,正不顧體面地在一家鋪面門前撒潑打滾,哭嚎之聲尖利刺耳,周遭已圍了不少看熱鬧的路人,倒叫一旁立著的鋪面老闆,平白受了牽連,面露難色,當真可憐。
青葉又細細瞧了那老闆一眼,不禁被驚豔了一番。那立在鋪門前的人影身姿窈窕,著一身素色繡裙,眉眼清麗絕塵,是位不可多得的佳人。
話音剛落,車內便傳來一道清潤溫和的男聲,語氣淡然:“無妨,稍作等候便是。”
緊接著,便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握著一把素色摺扇,輕輕挑開了馬車一側的帷幔,露出一張眉目清雅的面容。
待他看清那喧譁中心的人時,沈明微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身子微微一滯,眼底掠過一絲詫異,下意識地放緩了呼吸。
他如何能不記得她,縈繞在她心頭兩年的名字。
蘭漪。
那日在敦親王府邸,月下階前,那女子輕展歌喉,聲如碎玉,身姿明麗,宛若月下仙娥。
自那一日起,那道明麗倩影,便深深印在他心頭,日夜縈繞,揮之不去。
實則那日王府一別,沈明微回府後,便暗中遣人查探過她的來歷,待得知她原是顧驚瀾身邊的人時,心底滿是遺憾,對顧驚瀾,更不免生出幾分怨懟。
沈明微按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腦海中陡然回憶起兩年前的舊事。
彼時顧驚瀾瘋了一般四處尋訪蘭漪的下落,京中人人都傳,那位蘭姑娘不堪紛擾,投湖自盡了。他彼時聽聞,心中惋惜不已,雖與她僅有一面之緣,卻也為這般佳人的薄命,黯然神傷了許久。
原來她沒死。
此刻竟能在此地重逢,於他而言,又何嘗不是仙娥垂憐,意外之喜。
他的目光落在蘭漪凝著愁緒的眉眼上,沈明微心頭一動,當即開口對著車外的人吩咐道。
“青葉,停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