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忽然就有了別的想法
蘭漪犯了難, 只覺得千思萬緒纏在心頭，沒有任何頭緒。她輕輕放下手中的算盤，指尖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抬眸放空，眼底滿是茫然，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正怔忡間, 她的目光無意間掠過屋角，微微一滯。
只見春華正蜷在靠窗的矮榻上，懷裡捧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看得入了迷，嘴角始終揚著淺淺的笑意, 到了盡興處, 竟忍不住“咯咯”笑出了聲，眼角沁出細碎的淚珠，又一邊用袖口輕輕抹著眼淚，一邊笑得眉眼彎彎, 那副歡喜模樣, 倒像是得了甚麼稀世珍寶一般。
蘭漪瞧著她這副模樣, 心頭的愁緒稍稍散去了幾分，生出幾分興致，緩緩開口, 語氣溫柔：“春華, 你在看甚麼呢？笑得這樣開懷, 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春華聽得呼喚，才猛地回過神來，臉上的笑意還未散去, 眼底依舊帶著幾分雀躍，連忙將手中的小冊子遞到蘭漪面前，如實回道：“姐姐，我在看話本子呢，這裡面講的故事可有意思了。”
蘭漪低頭瞥了眼那本話本子，紙頁略顯粗糙，上面密密麻麻印著小字。
春華自從跟著蘭漪以後，不僅學會了繪製簡單的丹青之外，蘭漪還主動教她認字，一來二去，春華也能認得不少常用的字，尋常的話本子，倒也能勉強讀下來。
再者，如今她們的日子漸漸寬裕，除去她們三人的日常開銷、添置衣物、給寶善買些輔食之外，倒也能勻出些閒錢，買些春華喜歡的話本子，讓她閒時解解悶。
蘭漪淡淡瞥了一眼話本子上的內容，眼底的興致漸漸淡去，又將目光落回案上的賬目上，心頭的愁緒再度翻湧，重新陷入了租賃鋪面的沉思之中。
可這份沉思，並未持續許久，便被內室傳來的一陣啼哭打破了。
原來是寶善睡醒了，許是不見蘭漪在側，又或是腹中有些飢餓，那哭喊聲愈發響亮，軟糯的哭聲穿透內室的門簾，撞入耳畔。蘭漪心中一緊，連忙起身，快步走進內室，將襁褓中的寶善輕輕抱了出來。
被蘭漪抱在懷裡，寶善似是感受到了蘭漪熟悉的氣息，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小腦袋輕輕蹭著蘭漪的脖頸，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襟，漸漸安分了不少，一雙澄澈的眸子，懵懂地望著蘭漪，眼底還含著未乾的淚珠，模樣惹人憐愛。
蘭漪抱著寶善，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目光無意間又落在了春華手中的話本子上。
只見春華又低下頭，皺著眉頭，一字一句地慢慢辨認著，偶爾遇到不認識的字，便停下來，指尖在字上輕輕摩挲，臉上露出幾分為難的神色。不多時，她便放下話本子，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有些無奈。
“委實是我才疏學淺了。這話本子雖好看，可通篇都是字，我本來就識得不多，看起來慢得很，好些地方還要琢磨半晌，實在不過癮。”
蘭漪聞言，不免覺得春華有些小女兒家的天真可愛。
不過緊接著她又聽見春華道：“若是有些圖就好了，這樣看起來也不用特別費勁。”
這話看似隨口一提，落在蘭漪耳中，卻如同一粒石子，驟然投入了她心底平靜的湖面，瞬間泛起層層漣漪，攪得她心頭豁然開朗。
她抱著寶善的手臂微微一緊，眼底的茫然盡數褪去。
她忽然就有了別的想法。
春華識字不多，看純文字的話本子不免有些吃力，想來青州城內，如春華一般識字不多、卻喜歡聽故事的尋常百姓，定也不在少數。茶樓裡的說書的雖很好的彌補了這一點，但是依舊有些弊端。
所以，若是有一個更加兩全其美的辦法便好了。
正思忖間，懷中的寶善忽然又“咿咿呀呀”地哼唧起來，小身子微微扭動，小嘴巴抿了抿，想來是腹中飢餓，耐不住性子了。
春華聽得寶善的哼唧聲，連忙快步走上前來，伸手輕輕碰了碰寶善的小臉蛋，柔聲說道：“姐姐，想來是寶善是餓了，我這就去溫些羊乳來。”
蘭漪微微頷首，抱著寶善輕輕晃了晃，目光卻依舊落在春華方才放在案上的話本子上若有所思。
直至春華將羊乳熱好，蘭漪依舊盯著那冊話本子。
春華見她發呆，便開口詢問道：“姐姐在想何事？”
蘭漪回過神，便將自己的想法全盤托出。
她的筆墨功底尚可，若是摒棄純文字的形式，將話本子裡的故事，一筆一筆繪成連續的圖樣，配上簡單的小字註解，做成連環的畫本，既好看易懂，又能讓識字不多的人也能看懂故事，豈不是一件美事？
春華聽得逐漸兩眼放光。
“這樣真的可以麼？”
蘭漪淺淺一笑，語氣溫和道：“我也不知道，不過可以試一試，凡事總要試過，才知行不行。”
緊接著，蘭漪抱著寶善，輕哼著搖籃曲，細細哄著，沒過多久，懷中的寶善便雙眼輕闔，呼吸勻淨，沉沉睡了過去。
她小心翼翼地將寶善放進內室的軟榻，蓋好薄被，又輕輕帶上門，才緊趕慢趕地走到外間的案桌前，伸手鋪開一張素白宣紙，又將筆墨紙硯一一擺好，指尖撚起狼毫筆，微微蘸了些濃淡相宜的墨汁，目光澄澈，已然有了幾分作畫的章法。
“姐姐，不然就畫這本吧。”
春華一邊說著，一邊將自己看的那本話本子遞給蘭漪，“這本很好看，若是給畫出來也定是吸引人的。”
蘭漪見狀搖了搖頭道：“這怎麼可以？這是別人的東西呀，這是別人的心血。咱們若是直接拿來用，坐享其成，未免太過不妥，萬萬不可這般做。”
春華聞言，才發覺自己這般行事卻是有些不妥，於是連連點頭，乖巧應道：“姐姐說得是，是我考慮不周了。”
蘭漪笑了笑，並未多言，又拿起狼毫筆，蘸了點淡淡的花青與赭石，調和出溫潤的色澤，指尖輕頓，目光落在宣紙上，已然有了腹稿。
她撇了一眼一旁依舊雙眼亮晶晶、滿心期盼的春華，嘴角的笑意愈發柔和，緩緩開口，語氣溫婉，似在講一段娓娓道來的故事：“話說有一位行俠仗義的女俠，姓洛名仙，名喚洛仙，生得眉目清麗，身手利落，腰間懸一柄長劍，專好打抱不平，救助弱小…”
蘭漪一邊說著，一邊握著狼毫筆，在宣紙上細細勾勒起來。墨色濃淡相宜，筆觸清麗而有風骨，先繪出了女俠的身形。
一身月白色勁裝，身姿挺拔，眸中含著凜然正氣，眉眼間有幾分春華的影子。她手中握著一柄長劍，寒光隱隱，劍尖直指下方，鋒芒畢露。
緊接著，她又在女俠身前，繪出那惡徒的模樣。
身形矮胖，面容猙獰，眉眼兇戾，衣衫邋遢。
惡徒手中攥著一把短刀，被女俠的長劍逼得連連後退，臉上寫滿了恐懼與狼狽，與女俠的凜然正氣形成鮮明對比。一旁還淡淡繪了幾株蒼勁的翠竹，襯得女俠的身影愈發挺拔。
寥寥數筆，便將女俠的英氣、惡徒的兇戾刻畫得淋漓盡致，畫面疏密有致，墨色濃淡相間。
蘭漪又在畫面一旁，用娟秀小巧的字跡，寫下簡單的註解，字字清晰好認，內容並不冗雜，恰好能點明眼前的情景，不喧賓奪主，得畫面愈發完整。
春華湊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目光緊緊盯著宣紙上的圖樣，看著那眉眼間有幾分自己影子的女俠，看著那凶神惡煞的惡徒。
春華眼睛猛地一亮，眼底滿是驚喜與動容，嘴唇微微動了動，半晌才輕聲說道：“姐姐…這、這女俠為何叫這個名字？是有何典故嘛？”
其實這是蘭漪胡謅的一個名字，因為方才她隨意撇了一眼院子裡種的鳳仙花。
嫣紅粉白，綴在綠葉間，開得潑辣鮮活。
蘭漪淡淡一笑，沒有立即回答。她手下不停，一口氣又繪了三四幅，皆是連在一起的圖樣，湊成一段完整的開篇景緻，這便是洛仙女俠故事的開頭。
蘭漪心中自有考量，此番不過是小試牛刀一下，並未敢鋪陳過寬，只先繪出開篇，瞧瞧反響如何，再作後續打算。
故事的內容大抵就是洛仙女俠，本是鄉野間的尋常女子，自幼跟著隱世的師父習得一身好武藝，性情剛烈，心善如良玉，見不得世間欺凌弱小之事。
開篇這幾幅，便繪的是洛仙女俠下山之後，途經一處荒村，撞見惡徒仗勢欺人，強搶村民的財物，還欺壓年邁的老者與年幼的孩童，村中百姓敢怒而不敢言，只能忍氣吞聲。
每一幅圖樣旁，蘭漪都題了寥寥數語的註解，字跡娟秀小巧，通俗易懂，便是春華這般識字不多的也能一眼看懂。
春華湊在案前，目光死死黏在那幾幅連環圖樣上，嘴角噙著笑意，連連點頭讚歎：“瞧著甚是有趣，然後呢然後呢？”
蘭漪聞言，緩緩將手中的狼毫筆擱在筆洗裡，如實答道：“後續的情節，我還未想好。眼下這幾幅，不過是開篇試水。不妨先將這幾幅刊印幾分，再拿去西街的字畫鋪，給那掌櫃的瞧瞧，看她肯出多少錢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