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我姐夫早就沒了
蘭漪望著她泛紅的眼眶與憔悴的模樣, 又似是聽到了嬰孩的啼哭，蒼白的面容上，總算緩緩浮現出一抹淺淡安心的笑意, 她嘴唇微微動了動，輕聲道：“那便好……”
話音剛落，她便昏死了過去。
春華見狀，心頭猛地一緊, 剛壓下去的恐慌又瞬間翻湧上來，她連忙伸手，輕輕拍了拍蘭漪的手臂, 隨即猛地扭頭，望向一旁正包裹嬰孩的穩婆, 滿臉焦灼地詢問：“我姐姐這是怎得了？”
穩婆聞言, 動作未停，依舊小心翼翼地用軟布將嬰孩包裹嚴實，抱到春華面前，語氣溫和：“小丫頭莫慌, 你姐姐此番生產, 胎位不正, 又身子孱弱，耗盡了全身氣血，實在是受累極了, 這昏過去, 只是精力耗盡, 好好靜養幾日，便會醒過來的。往後日日多用些紅棗、黃芪煮水或是煲湯，好生滋補著, 慢慢便會好起來。”
說罷，她才似是忽然想起了甚麼，抬眸環顧了一圈屋內，見屋內除了春華與床榻上昏過去的蘭漪，再無旁人，眉頭微微蹙起，語氣中帶著疑惑，輕聲問道：“對了，你姐夫呢？婦人生產，乃是鬼門關前走一遭，這般大事，怎的就你一個小丫頭忙前忙後，連個照應的大人都沒有？”
春華聞言，身子微微一滯，隨後臉不紅心不跳的道：“我姐夫…早就沒了。”
穩婆聞言，臉上的疑惑瞬間化作滿滿的同情心，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滿是憐惜：“原來是這樣，倒是老身多嘴了。這般說來，你姐姐一個寡婦，懷著身孕，無依無靠，還要帶著你這個未及笈的小丫頭，日子想來也是極難的，真是苦了你們姐妹倆了。”
說著，她又輕輕拍了拍春華的肩膀，語氣溫柔：“罷了，老身那兒還有些先前攢下的補氣血的藥材，都是些溫和滋補的好東西，趕明兒一早就給你們送過來，也好給你姐姐補補身子，助她早日恢復。”
春華聞言，心頭一暖，連忙躬身道謝，語氣中滿是真切的感激：“多謝多謝，大恩大德，春華沒齒難忘。”
穩婆擺了擺手，又低頭看了看春華懷中襁褓裡的嬰孩，眉眼間滿是憐惜，又細細叮囑道：“你也莫要太過客氣。還有，你姐姐如今身子極度虛弱，氣血虧虛得厲害，想來奶水也是不足的，這小小的嬰孩，怕是吃不飽。你往後可得想些法子，弄些新鮮的羊奶過來，溫熱了餵給這姐兒吃，方能保她康健長大，莫要虧了孩子。”
春華連忙應聲。
說罷，她便抱著嬰孩，輕手輕腳地引著穩婆往門外走，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謝著，又細細問了些嬰孩照料的法子，直至將穩婆送到院門口，才轉身，緩緩走回屋內。
此時屋內已漸漸安靜下來，唯有床榻上蘭漪微弱而平穩的呼吸聲，襯得滿室愈發靜謐溫柔。春華這才放緩了腳步，走到屋中明亮處，小心翼翼地將懷中的襁褓輕輕展開一角，凝神細細瞧了瞧襁褓裡的小嬰孩。
這小嬰孩生得極好，真真稱得上是粉雕玉琢。春華望著小嬰孩，心頭軟得一塌糊塗。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抬起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嬰孩軟乎乎的小臉，觸感似棉花般輕柔。
指尖觸到嬰孩溫熱的肌膚，那小小的嬰孩似是有所察覺，小嘴又咂了咂，卻依舊閉著眼，睡得安穩香甜。
蘭漪只覺得這一覺睡得漫長而沉酣，似墜入了一場安穩無擾的夢境。直至窗外天光熹微，漸漸透亮，暖融融的日光透過窗欞，灑在床榻的錦被上，映得滿室柔光，她才緩緩轉醒，睫毛輕輕顫動了許久，才久違地睜開雙眼。
初醒時，她還有些茫然，眼底蒙著一層淡淡的水汽，目光渙散地望著屋頂的梁木，半晌才漸漸聚攏神智，渾身依舊痠軟無力，連抬手的力氣都匱乏得很，先前生產的劇痛，已被這漫長的睡眠沖淡了大半，只餘下週身淡淡的疲憊與酸脹。
她緩緩轉動脖頸，轉頭望去，便見春華正坐在不遠處的竹椅上，懷中輕輕抱著那個小小的嬰孩，身子微微晃動著，動作輕柔，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眉眼彎彎，神色溫柔。
許是察覺到蘭漪這邊的動靜，春華猛地抬眸看來，眼底的溫柔瞬間化作滿滿的歡喜，連忙止住哼唱，小心翼翼地抱著孩子，快步走上前來。
“姐姐你醒啦？你可算醒了，你都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了，可把我嚇壞了，我還以為你要睡好久好久才肯醒呢。”
蘭漪剛要準備起身，春華便連忙走到蘭漪的身邊將她扶起。
扶蘭漪坐安穩了，春華才笑著說道：“姐姐，上回那個穩婆，昨日一早就給你送來了些補氣血的補品。我照著她說的法子，慢慢煮好了，一直放在灶臺上溫著，我這就去取來，你趁熱喝了，也好補補身子，快點好起來。”
說罷，她將孩子輕輕放進蘭漪的懷裡，輕聲哄道：“小寶寶，快醒醒，瞧瞧你孃親，你孃親醒啦，快快看看她。”
蘭漪伸出手輕輕環住懷中的小嬰孩，掌心觸及那溫熱柔軟的小身子，心頭瞬間湧起萬千感慨。這便是她拼盡全力生下的孩子，是這世間，與她骨肉相依的寶貝。
小小的一團，輕得似一片羽毛，軟乎乎地靠在她的懷裡，呼吸輕柔綿長，模樣嬌憨可愛。
許是感受到了孃親的氣息，那小小的嬰孩緩緩睜開了雙眼，一雙澄澈明亮的眼眸，直直地望著蘭漪的臉龐，望了片刻，竟忽然咧嘴，露出了一個懵懂而純粹的笑容，沒有牙齒，眉眼彎彎。
蘭漪見狀抬手撫上孩子的眉眼。七分像她，三分像顧驚瀾。
此刻春華已經將補品端了上來，她抬眸瞧見榻上母女相依的模樣，忍不住笑著問道：“姐姐，你要給她取甚麼名字？”
蘭漪聞言，緩緩收回目光，低頭望著懷中笑得懵懂的孩子緩緩開口道：“寶善。”
這個名字是她很早就想好了的。
惟善以為寶。
春華恍然大悟，雖不明白其中典故，但對於蘭漪她向來沒有甚麼異議，於是連連點頭：“寶善啊，這名字確實朗朗上口。”
時序流轉，又過了數月光陰。蘭漪經了先前生產的虧空，又得春華日日用心照料，身子恢復得還算不錯。
她的面色漸漸褪去了慘白，添了些血色。不僅如此，眉眼間的倦怠也淡了許多，尋常起身走動，已沒有先前吃力，便是做些鋪紙研墨、整理衣物的輕巧雜活，也能應付得來。
可春華卻半點不肯縱容她，但凡見蘭漪伸手想去做些甚麼，便連忙上前攔住，眉頭微微蹙起，“姐姐，你身子剛見好，可萬萬動不得這些粗活細活，仔細累著，這些雜事有我來做便夠了。”
漸漸地，蘭漪的丹青，在青州城內也有了幾分名氣。她的字畫，也漸漸能賣上個好價錢，雖算不得大富大貴，卻也足夠，不必再為銀錢之事太過發愁。她向來心性通透，看得長遠，心中不免會覺得擔憂，因為這般託人代售字畫，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她平日裡託售字畫的那家書齋掌櫃，雖為人還算寬厚，念著她與春華的不易，已是盡最大力度給她支援，收價公允，也肯為她的字畫奔走舉薦。
可蘭漪心如明鏡，世間商賈，皆以盈利為根本，掌櫃的終究要在其中剋扣些佣金，雖說眼下數額不大，可日子久了，積少成多，亦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更何況，寄人籬下，事事皆要仰人鼻息，字畫的售賣終究不能全然由自己做主，若日後掌櫃的心意有變，或是書齋生意有了起伏，她的生計便又會陷入困境，這般依附他人，終究不穩妥。
她想要賺錢，想要賺很多很多錢。
於是她便想到若能租賃一間小小的鋪面便好了。
平日裡擺上自己的字畫售賣，閒暇時便在鋪中研墨作畫，既能省去掌櫃的剋扣，也能自己做主定價、接待買主，更能有一處屬於自己的方寸之地，不必再四處奔波託售，也能更好地兼顧寶善與春華，往後的日子，才算真正有了根基，才算真正安穩踏實。
一旦有了這個想法，蘭漪便開始準備起來。
不過真要付諸行動的話還是有些難度的，諸多阻礙接踵而至。饒是情緒平穩的蘭漪也有些束手無策了。
首要的便是鋪面地段的難處，青州城內，最宜售賣字畫的，莫過於西街的字畫街。
那裡客流量大，且皆是懂畫、愛畫之輩，於她售賣字畫而言，原是最妥帖的去處。可這般好地段，自然是趨之若鶩，街中大小書齋、畫鋪鱗次櫛比，競爭亦是極大。
除去競爭的難題，租金一事，更讓她犯了難。
字畫街的鋪面，皆是寸土寸金，便是一間最小、最簡陋的鋪面，月租也頗為不菲，若想尋一處臨街向陽、潔淨雅緻的鋪面，租金更是高得驚人。
她這些時日售賣字畫，雖攢下了些銀錢，卻也僅夠三人日常用度、補貼家用，還要留存些以備不時之需，這般高額的租金，於現階段的她們而言，實在是有些吃力，便是拼盡全力湊齊了押金與首月租金，往後的生計，怕是又要陷入捉襟見肘的境地。
兩難之下，蘭漪只覺得心頭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