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是個小姑娘
轉眼便又過了數月。
蘭漪腹中的孩兒日漸長大, 孕月份已六月有餘，往日裡單薄纖細的身子，如今愈發笨重起來, 小腹高高隆起，行動也愈發遲緩不便，連起身、落座都需小心翼翼，稍一挪動, 便覺腰痠腿軟，氣喘吁吁。
往日裡，她還想著幫著春華分擔些家事, 不願事事都累著她。
可如今，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縱是心懷念想, 身子也實在難以支撐，往往坐立片刻便覺倦怠不已，只得日日靜臥在院中的竹椅上，或是斜倚在床榻間, 輕輕撫摸著腹中的孩兒, 靜心休養, 其餘諸事，半點也插不上手。
春華瞧著蘭漪日漸笨重的身子，心中愈發心疼, 早已將大小事務包攬, 半點也不肯讓蘭漪多操勞分毫。
白日裡, 她依舊按時出去售賣蘭漪之前畫的山水畫，歸來後便生火做飯、灑掃庭院、漿洗衣物，忙得腳不沾地, 卻從未有過半句怨言，反倒常常湊到蘭漪身邊，輕聲叮囑：“姐姐，你如今懷著小寶寶，身子金貴得很，只管安心待產，好好養著身子，這些雜事有我呢，定不會累著你的。”
言語間滿是堅定，那雙澄澈的眼眸裡，藏著超乎年齡的沉穩與懂事。
她心中盼著這個小生命早日到來，想著等小寶寶出生了，日子也會愈發有盼頭。是以，為了慶祝這個即將降臨的小生命，也為了能多攢些銀錢，讓蘭漪生產時能寬裕些，不必再那般拮据，春華愈發努力起來。
這些時日，靠著蘭漪的山水畫，再加上春華勤勤懇懇，二人手頭也漸漸寬裕了不少，不必再日日為米糧藥材憂心，偶爾還能買些紅棗、桂圓之類的溫補之物，給蘭漪補養身子，宅中也添了些必備的物件，漸漸有了家的安穩。
這日，蘭漪正斜倚在床榻上，輕輕撫摸著腹中的孩兒，望著窗外的枝葉隨風搖曳，忽聞外間傳來春華細微的聲響。
她心中好奇，便緩緩撐著身子，挪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望去，只見春華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手中拿著各色碎布、棉絮與針線，指尖靈活地穿梭著，神情專注，眉眼間滿是認真，陽光灑在她瘦小的身子上，鍍上一層淡淡的柔光。
蘭漪靜靜望著，瞧了半晌，才看清春華手中繡制的，是一隻小巧玲瓏的布老虎。
渾身繡著細密的紋路，虎頭圓滾滾的，眉眼繡得靈動可愛，模樣憨態可掬，身上還綴著小小的流蘇，雖用料尋常，卻繡得精緻工整，看得人心中歡喜。
待春華繡完手中的布老虎，小心翼翼地收好針線，蘭漪才輕聲喚她：“春華。”
春華聞言，連忙起身，捧著布老虎快步走到窗前，臉上滿是歡喜，將布老虎遞到蘭漪面前：“姐姐，你看，我繡的布老虎，好看嗎？我想著小寶寶出生後，正好可以用得上，既能當玩意兒，也能辟邪。”
蘭漪伸手接過布老虎，指尖觸到柔軟的布料，心頭一暖，眼底滿是驚訝與欣慰，忍不住問道：“這竟是你繡的？你何時學會做這個的？”
春華撓了撓頭，臉上泛起羞澀，輕聲道：“是我小時候，爺爺教我的，爺爺說布老虎能辟邪護佑孩童，我便跟著學了些，閒來無事，便做幾隻，拿去街上售賣，也能多添些家用。”
蘭漪不禁感覺目瞪口呆，忍不住誇讚道：“春華，你真的看起來甚麼都會呢。”
說罷，她又細細打量著春華。小姑娘身形依舊單薄，眉眼間尚有幾分稚氣，卻有著超乎年齡的堅韌與能幹，一雙小手雖有些粗糙，卻靈活靈巧，能繡出精緻的布老虎。
可她明明才十三歲。
想到這裡，她拉住了春華的手。語氣帶著心疼，輕聲道：“你真的不必這樣辛苦的。”
春華聞言垂下了頭，蘭漪心疼她，她亦心疼蘭漪。
蘭漪這般漂亮，懷有身孕又孤身一人從京城來到這裡，一路上定是吃了不少苦頭。春華原本是想著好好打聽一番二叔的住處的，但奈何蘭漪有孕，她放心不下蘭漪一個人，這事也只好暫且擱置。
時間過得很快，一晃便到了蘭漪的臨盆之日。
先前二人便已提前打聽，尋了城中經驗最豐富的穩婆，請至家中照料，又備足了催生湯、乾淨布巾與溫補的藥材，萬事俱備，只盼著孩兒能平安降生。
可天不遂人願，臨盆那日，至暮色四合之時，蘭漪的腹痛驟然加劇，陣陣劇痛襲來，讓她渾身蜷縮，一瞬間冷汗浸溼了額髮與衣枕。
穩婆連忙上前，一番檢視後，臉色頓時沉了下來，眉頭緊緊皺起，對著一旁早已慌了神的春華道：“小姑娘，你姐姐胎位不正，身子又素來孱弱，氣血虧虛，這是難產之兆，怕是要遭大罪了！”
春華聞言，渾身瞬間僵住，臉色嚇得慘白，手腳冰涼，連忙扶住一旁的桌沿，才勉強穩住身形。
她望著床榻上，疼得渾身顫抖、面色慘白如紙的蘭漪，淚水瞬間湧了上來，卻不敢放聲大哭，生怕驚擾了蘭漪，只能死死咬著嘴唇，將哭聲嚥進肚子裡。
穩婆不敢耽擱，連忙上前忙著給蘭漪喂催生湯、按摩小腹，屋內一時亂作一團，唯有蘭漪壓抑的痛哼聲。
春華雖年紀尚小，從未經歷過這般場面，但她也知曉女子生產的不宜，更何況還有難產的兇險。她定了定神，抹了把臉上的淚水，咬著牙，主動上前，幫著穩婆打下手。
她一邊忙碌，一邊時不時望向床榻上的蘭漪，見蘭漪的臉色愈發慘白，氣息也漸漸微弱，疼得連哼聲都變得斷斷續續。她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慌亂間，她無意間撇見穩婆的雙手，竟早已沾滿了醒目的鮮血，看得她心頭一緊，愈發膽戰心驚。
只見穩婆半跪在床榻邊，眉頭緊緊蹙成一團，神色焦灼不已，不顧額頭上滾落的汗珠，一遍遍地俯身，湊到蘭漪耳邊，高聲叮囑，教她如何發力。
“姑娘，姑娘！能聽見老身在說話麼？”
穩婆的聲音帶著急切，試圖喚醒她渙散的神智，“姑娘，撐住些，老身現在教姑娘該如何用力。深吸一口氣，趁著腹痛襲來時，順著勁兒往下掙，莫要憋氣，也莫要亂了分寸，撐住，咱們一定能保住你和孩子！”
蘭漪此刻早已被陣陣劇痛折磨得迷迷糊糊，腦袋一片混沌，耳邊的聲響模糊而遙遠，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
聽聞穩婆的話語，她艱難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皮，眼底一片渙散，嘴唇微微動了動，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淡淡應了一句，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好……”
那穩婆見她應聲，稍稍鬆了口氣，額頭上的汗珠卻愈發密集，順著臉頰滾落。她隨手抬起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汗與血汙，衣袖瞬間變得髒兮兮的，隨即猛地扭頭，看向一旁依舊僵在原地、神色慌亂的春華，語氣帶著幾分不耐：“小丫頭，愣著做甚麼？快些再去換一盆熱水過來。”
春華被穩婆的聲音一驚，才猛地回過神來，連忙彎腰撿起地上的布巾，胡亂抹了把淚水，連連點頭，聲音不免有些慌亂：“哎！哎！我這就去，這就去！”
說罷，便急匆匆地轉身，端起一旁的水盆，跌跌撞撞地往灶房跑去，腳步踉蹌。
春華重新端了盆熱水進來，盆有些笨重，她踉蹌著將木盆放下。
“我姐姐現在怎麼樣了？”
穩婆此刻也有些焦急：“老身定當拼盡全力，只是你姐姐身子太弱，胎位又不正，此事急不得，只能慢慢熬。”
春華聞言，只能強壓下心中的焦灼，繼續幫著穩婆打下手，寸步不離地守在蘭漪身邊，用溫熱的毛巾擦拭著蘭漪臉上的冷汗，輕聲安慰著：“姐姐，別怕，再堅持堅持，我陪著你呢，一直陪著你呢……”
這般煎熬，從暮色四合，一直持續到次日暮色西沉，整整一天一夜，屋內的燈火從未熄滅，蘭漪的痛哼聲也從未停歇，她渾身早已被冷汗浸透，面色慘白如紙，好幾次都險些暈厥過去，卻一直咬牙堅持著。
春華也守了整整一天一夜，未曾合過眼。
終於，一聲微弱卻清亮的嬰孩啼哭，猝然劃破了屋內的沉寂與焦灼，似一縷晨光，驅散了滿室的陰霾。
穩婆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色瞬間鬆弛下來，額頭上的汗珠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她抬手用衣袖胡亂擦了擦，臉上漾起笑意，高聲道：“生了！生了！母女平安，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哩！”
春華聞言，緊繃的身子瞬間垮了下來，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淚水再次湧了上來。
穩婆小心翼翼地將襁褓中的嬰孩抱在懷中，取過一旁溫熱的清水，又拿了乾淨的軟布，細細擦拭著嬰孩身上的血汙。
溫水觸及肌膚，那小小的嬰孩似是得了暖意，啼哭愈發洪亮起來，清脆悅耳，迴盪在屋內。
穩婆一邊擦拭，一邊眉眼彎彎地笑道：“瞧瞧這姐兒，嗓門這般亮堂，定是個健康結實的。”
春華聽聞嬰孩的啼哭，才稍稍收住啜泣，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身，踉蹌著衝到床榻邊，目光緊緊落在床榻上的蘭漪身上。
只見蘭漪面色依舊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得似風中殘燭，卻依舊勉力睜著一雙疲憊的眼眸，目光隱隱望向穩婆懷中的嬰孩，眸中滿是初為人母的溫柔。
春華看得喉頭一哽，輕聲道：“姐姐，沒事了，咱們沒事了，母女平安呢，是個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