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你擺脫不掉我的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 說得愈發鄭重,可春華年紀尚小,對這些事情尚且沒有概念, 只當是尋常的閒談,左耳進右耳出,隨便聽了兩句,便沒放在心上。
她心中記掛著家中的蘭漪, 生怕自己出來太久,蘭漪起身勞累,便匆匆轉身, 快步朝著家中走去,一路上腳步輕快, 全然沒將方才聽到的議論, 放在心上。
回到院中時,蘭漪正坐在竹椅上,輕輕撫摸著小腹,神色安然。
春華快步走上前, 臉上滿是歡喜, 將揣在衣襟裡的碎銀, 遞到蘭漪面前:“姐姐姐姐,賣出去了!每幅賣了六十文錢。”
蘭漪嫣然一笑道:“那便好。”
春華站在蘭漪身側,臉上的歡喜漸漸淡了些, 似是忽然想起了甚麼, 眉頭微微蹙起, 小臉上掠過幾分憂慮,猶豫了半晌,才抿了抿小嘴, 小心翼翼地開口,將方才在路邊無意間聽到的話語,細細告訴了蘭漪:“姐姐,我方才從字畫街回來的路上,聽見幾個路人圍在一起閒談,說邊境似是不太平,好像……好像要打仗了。”
說到“打仗”二字,她的聲音微微低了些,眼底漸漸不安,小小的身子微微繃緊,又仰起臉,望著蘭漪,輕聲追問道:“姐姐,如果他們說的是真的,真的要打仗了,那咱們該怎麼辦啊?”
春華雖年紀尚小,未曾經歷過戰事,卻也從往日裡鄰里的閒談中,聽聞過戰爭的可怖。戰火紛飛,民不聊生,百姓流離失所,無家可歸,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她雖不懂甚麼家國大義,卻也清楚,戰爭從來都不是甚麼好事,受苦受難的,終究是像她們這般尋常的百姓。可她終究只是個十三歲的稚童,心思單純,閱歷淺薄,不明白的事只好詢問蘭漪。
蘭漪安慰她道:“不用害怕。眼下也只是路人閒談,未必是真的,莫要自己嚇自己。咱們先安下心來,好好過日子,其餘的事再做打算,好不好?”
春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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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內,燭火搖曳,明黃燭淚緩緩滴落,如墜玉珠,凝於燭臺之上。
殿內陳設雅緻而肅穆,紫檀木案几上,鋪著素色錦緞,擺著奏摺與兵符,周身靜得能聽見燭火跳躍的噼啪輕響,殿中的氣氛愈發凝重。
太子顧溫瑜負手立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夜色,眉頭微蹙,半晌,才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身旁立著的顧驚瀾身上,語氣沉緩:“父皇已然心意既定,不日便會下旨,命你掛帥出征,奔赴邊城,平定外患,安撫邊民。”
話音落,卻未聞身旁人應聲。
顧溫瑜微微蹙眉,轉頭望去,才見顧驚瀾立在一旁,身形雖依舊挺拔,卻透著落寞,整個人看起來神色懨懨,心事重重。
如今距蘭漪墜湖,已過半月有餘。
這半月裡,顧驚瀾未曾有過一個安穩覺,他瘋魔一般,日日命人打撈,連湖的上下游都不曾放過,恨不得下令將整個湖的水放幹,也要尋得蘭漪的蹤跡。
可終究是徒勞。
想來是連日奔波尋人,未曾有過安穩歇息,往日裡那雙澄澈鋒芒的眸子,此刻卻黯淡無光,似蒙了一層薄霧,全然沒有了往日的意氣風發,連太子的話語,都似未曾入耳一般,只是怔怔地立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枚荷包。
顧溫瑜瞧著他這副失魂落魄、如同喪家之犬般的模樣,心中又氣又疼,輕輕嘆了口氣,大步走上前,緩聲喚道:“敬舟?”
這一聲呼喚,才將顧驚瀾從恍惚中驚醒。他猛地回過神來,眼底的茫然漸漸散去,卻依舊帶著幾分未脫的怔忡,看向顧溫瑜的目光,依舊透著空洞,似是心不在焉。
顧溫瑜望著他這般模樣,心頭的火氣不由得湧了上來,語氣也愈發嚴厲:“你瞧瞧你現在這副模樣!那人已然墜湖半月,尋遍四方皆無蹤跡,你便是把自己熬死,又能如何?”
現在城內誰人不知顧驚瀾瘋魔了一般在尋人。可終歸斯人已逝,他便是尋到了又能如何。
顧驚瀾周身的氣息微微一滯,緩緩抬起頭,眼底泛起一絲紅血絲,語氣帶著幾分卑微的懇求,躬身道:“再給我些時日,我定能尋到她,哪怕…哪怕只是一具屍身,我也要尋到她。”
“糊塗!”顧溫瑜再也按捺不住,抬手便是一拳,狠狠砸在顧驚瀾的肩頭。那一拳力道極重,顧驚瀾身形一個踉蹌,險些栽倒,肩頭傳來一陣鈍痛,可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怔怔地望著顧溫瑜。
顧溫瑜望著他毫無反應的模樣,語氣愈發沉重,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孤揍你,是要你清醒一點!人沒了,就是沒了!縱使你再執著,再瘋魔,她也回不來了!你總得學著接受這個事實,總不能一輩子困在這執念裡,作踐自己!”
顧驚瀾垂眸,指尖攥著荷包,指節泛白,喉間一陣發緊,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何嘗不知這個道理,可心底的執念,心底的悔恨,如同藤蔓般緊緊纏繞著他,讓他無法釋懷,無法接受蘭漪已然不在的事實。
顧溫瑜瞧著他眼底的痛苦與掙扎,心頭的火氣漸漸消散,拍了拍他的肩頭:“父皇命你掛帥出征,便是念著你文武雙全,能擔此重任。孤也想著,讓你去邊城走一遭,忙起來,便沒空想這些兒女情長。待你平定邊城之亂,功成名就歸來,或許,便能放下這一切了。”
三日後,聖上下了聖旨。
內侍展開聖旨,語調鏗鏘,字字清晰,宣讀出聖意:“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三皇子顧溫兆,心懷異心,私通外邦,暗引外患,罪證確鑿,實屬大逆不道!今命敦親王世子顧驚瀾,即刻點兵,奔赴邊城,捉拿逆賊顧溫兆,平定邊境之亂,安撫邊民,以正朝綱!欽此!”
彼時顧驚瀾正立於府中庭院,指尖依舊摩挲著那枚蘭草荷包,周身的氣息依舊沉鬱。聽聞內侍傳旨,他才斂了心神,整理好玄色勁裝,躬身接旨,神色恭敬。
聖旨宣畢,顧驚瀾高聲領旨,接過聖旨。
與此同時,宮中另一道旨意亦同步下達。蘇貴妃縱容子嗣作惡,暗通外邦,難辭其咎,著即貶為答應,幽禁於長樂宮,非詔不得出,宮中一應供奉減半,終身不得踏出長樂宮半步,以此懲戒,警示後宮。
旨意一出,朝野震動,京中百姓議論紛紛。
在離開邀月臺的前一夜,顧驚瀾去往了蘭漪所住的落英院。
院門輕推,吱呀一聲,打破了院落的靜謐,院內的樹依舊枝繁葉茂,只是沒了往日裡那個素衣倩影,添了幾分荒蕪。
屋內的陳設,依舊是蘭漪在時的模樣,素色的床幔,案上的筆墨紙硯,窗邊的蘭草盆栽,彷彿屋子的主人只是臨時外出,未曾走遠一般。
自蘭漪墜湖之後,他每日都會抽出些許時間,來這落英院待上一會,坐著發呆,摩挲著她留下的物件,一遍遍回想她的模樣,她的聲音,她好看的眸中。
他坐在她曾經坐過的榻上,心底的執念愈發濃烈,他喃喃低語,聲音輕得似一陣風,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執拗:“蘭漪,我要去邊城了。”
他望著屋內的一切,語氣有些陰鬱:“自從你不見之後,似乎也帶走了我的一部分。我這般活著,日日受著思念的煎熬,日日被悔恨啃噬,倒不如去戰場上,拼個你死我活。若是死了,倒也解脫了,便能去找你了。”
“你以為,墜湖便能擺脫我嗎?”
他抬手,緊緊攥著袖中的荷包,指節泛白,眼底翻湧著偏執的情緒,“上天入地,你都擺脫不掉我。活著,你是我的人;死了,你的魂魄,也只能陪著我。哪怕是陰曹地府,我也會尋到你,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半步,一點機會,都不會給你。”
那一夜,落英院的燭火,亮了整整一宿。
幾日後,顧驚瀾點兵啟程,奔赴邊城。自踏上征途那一刻起,他便彷彿換了一個人一般。
往日裡的沉鬱與憔悴,被一身的凜冽與狠厲取代,眼底再無半分溫情。他不再惜命,戰場上,他總是衝在最前方,刀光劍影之中,全然不顧自身安危,似是巴不得一場戰死。
邊城的戰事本就慘烈,外邦敵軍兇悍異常,往來廝殺之間,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嘔。
顧驚瀾卻渾然不覺,長槍所指,所向披靡,每一招每一式,都帶著同歸於盡的狠勁,任由冰冷的兵器劃破肌膚,任由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染紅盔甲。
這般不要命的打法,讓他數次身陷險境,重傷瀕死。不過似乎是他生來就命硬,幾次重傷都硬生生抗了過來。但只要傷勢稍稍好轉,他便又掙扎著起身,以至於他的身上,舊傷未愈,新傷又添,密密麻麻的傷痕,遍佈周身,有的深可見骨,有的早已結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