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拜訪太尉府那日是個豔陽天。
辰時末, 顧驚瀾的馬車緩緩停在太尉府門前。
玄色馬車裝飾簡約卻不失貴氣,兩側侍從身姿挺拔,氣勢凜然, 瞬間便驚動了太尉府的門房。門房見是親王府的儀仗,連忙屁滾尿流地跑進府內通報,不敢有半分耽擱。
太尉早已穿戴整齊,臉上堆著笑容, 遠遠便對著馬車躬身行禮:“老臣見過世子爺”他語氣恭敬。
顧驚瀾掀開車簾,緩步走下馬車,玄色衣襬落地, 周身氣息沉冷,目光淡淡掃過太尉, 語氣平淡無波:“不必多禮。”
他對太尉這副趨炎附勢的模樣, 打心底裡感到厭煩,若不是為了蘭漪,他根本不屑踏足這太尉府半步。
太尉連忙側身引路,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客套話, “世子爺今日駕臨, 可是有要事吩咐?”
顧驚瀾沒有應聲, 只是沉默地跟在太尉身後,目光掃過太尉府雕樑畫棟的院落,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二人步入正廳, 侍從奉上新茶, 香氣嫋嫋。太尉為顧驚瀾斟上茶。
“世子爺, 請用茶。”
顧驚瀾端起茶杯,卻並未飲用,只是輕輕抿了抿唇, 開門見山,語氣篤定:“今日前來,是有一事要與太尉說。蘭漪,我要納她為側室。”
太尉絲毫沒有意外,反而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蘭漪那丫頭,能得世子爺青睞是她的福分。老臣替她謝過世子爺的抬愛!”
太尉自然不意外了,前段時日世子爺滿城貼告示找蘭漪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
顧驚瀾強壓下心底的不耐,淡淡開口:“我納她為側妃,自然不會委屈了她。該有的禮金、儀仗,一樣都不會少,定給足太尉府體面。”
太尉笑著應下,心中倒是暗暗對蘭漪改了觀。
他沒想到平日裡這個沉默寡言的三姑娘能給顧驚瀾迷得神魂顛倒。
下一刻,顧驚瀾話鋒一轉緩緩開口道:“我還有一事要問問太尉,就是蘭漪在府中時,貼身伺候她的丫鬟是哪個?我想見見她。”
他此次提及要見蘭漪的舊丫鬟,並非一時興起。他是暗中調查過蘭漪的過往,但也並非全貌。他想從舊丫鬟口中,多瞭解一些她曾在太尉府的遭遇。
太尉聞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連忙應道:“哦哦,是是。蘭漪那丫頭在府中時,有個貼身丫鬟叫小桃,性子還算伶俐,一直伺候她起居。老臣這就讓人去把小桃叫來。”
小桃自蘭漪出府後便留在了大夫人崔氏身邊伺候。
聽見外邊的人來通傳時小桃正在暖閣內為崔氏奉茶。
崔氏撇了一眼小桃,語氣陰惻惻的,嗤笑一聲道:“喚你去就去罷,只不過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你可要好好掂量掂量”
崔氏的話像是一條毒蛇,慢慢纏繞住小桃的心,令她一時之間喘不過氣來。她垂著頭,不敢與崔氏對視,指尖死死攥著茶盞邊緣,只能含糊地應道:“奴、奴婢知曉了。”
一旁端坐的蘭昭見狀,秀眉不由得緊緊蹙起,看向崔氏的眼神裡帶著明顯的不贊同。
她素來知曉母親對蘭漪心存芥蒂。她不喜歡蘭漪自然是因為蘭漪的生母袁氏原本是崔氏手底下的下人。崔氏瞧她生的貌美,怕她趁機攀上太尉,於是便隨口扯了個由頭把她打發到別處去,斷了她近身伺候的機會。
可許是袁氏命數如此,即便被主母刻意藏起,太尉一次偶然路過別院,還是撞見了袁氏。
彼時袁氏正俯身打理院中的花草,陽光落在她鬢邊,眉眼溫柔動人,瞬間便讓太尉動了心。後續便是袁氏被抬為側夫人,生下蘭漪後沒多久便染病離世,只留下蘭漪這一個女兒在太尉府立足。
崔氏自然是恨的牙癢癢,連帶著這些年暗地裡苛待蘭漪。
“好了母親,你莫要嚇唬她了。”蘭昭開口勸道,語氣溫和,稍稍緩解了暖閣內的壓抑,“小桃性子本分,知曉輕重,不會亂說話的。”
說罷,她扭頭看向仍在惶恐中的小桃,柔聲道:“顧世子找你,無非就是問些關於三妹妹在府中的舊事。你且放寬心,如實回答便是,不必刻意隱瞞,也不必過分揣測。世子爺既問起,想來也是關心三妹妹,不會為難你的。”
小桃抬頭看向蘭昭,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動了些,眼眶微微泛紅,連忙躬身行禮:“謝、謝大小姐提點。”
她不敢再耽擱,生怕惹得前院的顧世子不耐。連忙放下手中的茶盞,動作輕柔地將茶盤歸置好,又對著崔氏與蘭昭躬身行了一禮,便快步跟著傳召的丫鬟往外走。
跟著丫鬟穿過層層院落,越往前院走,周遭的氣息便越顯肅穆。往來的侍從皆身姿挺拔,神色恭敬,無形的壓迫感讓小桃不由得加快了腳步,手心早已沁出細密的冷汗,連頭都不敢隨意抬一下。
“到了,你進去吧。”傳召的丫鬟在正廳門口停下腳步,低聲對小桃說道,隨後便躬身退了下去。
小桃站在廳門外,指尖死死攥著衣襬,深吸了好幾口氣,才鼓起勇氣抬手輕輕叩了叩門。“進。”廳內傳來一道低沉冷冽的聲音,帶著極強的穿透力,讓小桃渾身一僵,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她推門而入,剛邁過門檻,便被廳內濃郁的低氣壓籠罩。
顧驚瀾端坐於上位,玄色錦袍襯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意,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壓撲面而來,讓小桃瞬間便慌了神,連忙俯身跪下,頭埋得極低。
“奴、奴婢小桃,見過世子爺。”
顧驚瀾並未立刻開口,只是淡淡掃了她一眼,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能將她的心思看穿。
小桃被這道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後背滲出一層薄汗,滿心懼怕。她從未見過氣場這般強大的人,哪怕只是安靜地坐著,都能讓人感到窒息的壓迫感。
此時廳內只有他們二人,靜得可怕。
良久,顧驚瀾的聲音再次響起。
“喚你過來,不過是想問問你關於蘭漪的事。你們三姑娘這些年在太尉府的境遇,盡數告知於我,半字不準隱瞞。”
小桃的身子瞬間繃緊,她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崔氏威脅的話語。無數念頭在她心頭交織,讓她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作答,只能咬著唇,神色為難地僵在原地。
顧驚瀾將她的猶豫與膽怯盡收眼底,指尖開始有節奏地噠噠敲擊著桌面。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廳內迴盪,如同催命的鼓點,每一聲都敲在小桃的心尖上。
他的耐心本就有限,見小桃遲遲不肯開口,言語間已然不耐煩:“我知道蘭漪在太尉府過得不好。你最好如實告知,莫要等我動怒。如若不然…”
顧驚瀾刻意頓了頓,語氣裡的寒意更甚。
小桃下意識地抬眸,怯生生地瞥了他一眼,僅這一眼,便讓她瞬間魂飛魄散,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凍結了。男人的眼底翻湧著滔天怒火,周身的氣氛陡然降至冰點。
小桃強壓下內心的恐慌,正欲咬著牙開口,便聽見顧驚瀾冰冷的話語再次傳來,帶著不加掩飾的狠戾:“不說實話,就把你剁碎了,扔去亂葬崗喂野狗。”
那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小桃卻明顯能感覺到這人不是隨便說說的。
魔鬼一般的人,好可怕。
此刻,她忽然便懂了,難怪三姑娘前段時間要逃跑.
日日與這樣的人相伴是個正常人都會跑的。
小桃咬著唇,終於下定了決心,深吸了一口氣後便將蘭漪的遭遇盡數吐出。
其實小桃並不是自小跟著蘭漪的,府上小姐的貼身丫鬟,基本上都是在垂髫稚齡時便跟在主子身邊,彼此熟稔貼心。
小桃跟在三姑娘身邊伺候是九歲的時候,那個時候三姑娘的生母袁氏剛過世,大夫人將袁氏生前近身的下人盡數發賣或發往莊子,隨後便把她派去服侍這位三姑娘。
“三姑娘性子素來安靜,話少事也少,平日裡除了在院裡看書、打理花草,便再無別的消遣。”
小桃的聲音帶著幾分愧疚與心疼,垂著眼瞼不敢看顧驚瀾,“奴婢那時候還暗自竊喜,還好服侍的是三姑娘,不是驕縱跋扈的二姑娘。二姑娘素來瞧三姑娘不順眼,動輒便尋由頭打罵下人,更別提對三姑娘了。”
漸漸的,小桃便發現大夫人崔氏明裡暗裡有些苛待三姑娘,可又偏裝作一副菩薩心腸的樣子。二姑娘也不是個省事的,常常尋了由頭捉弄三姑娘。可是三姑娘總是一副淡淡的模樣,瞧著讓人心疼。
隨著年歲漸長,崔氏對蘭漪的防備愈發深重,竟暗中找了她,逼著她監視蘭漪的一舉一動,哪怕是蘭漪說過的一句閒話、見過的一個人,都要一一稟報。
“起初奴婢是萬萬不願的,三姑娘待奴婢不薄,奴婢怎能做這背主之事。”小桃的聲音哽咽起來,指尖死死攥著衣襬,“可大夫人拿奴婢的父母要挾,說若是奴婢不肯聽話,便將奴婢爹孃發賣到礦上做苦役,永世不得相見。”
她不過是個無權無勢的小丫鬟,在崔氏這般深宅主母面前,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崔氏能拿捏她的地方太多了,家世、性命、親人,每一樣都足以讓她妥協。所以當她偶然發現蘭漪暗中收拾行囊,打算逃離太尉府時,內心掙扎了許久,最終還是狠下心,趁著深夜悄悄告知了崔氏。
說到這裡,小桃明顯感覺到廳內的氣壓又低了幾分,顧驚瀾周身的寒意幾乎要將她凍結。她怯生生地抬眼,撞進男人眼底翻湧的陰鷙,那模樣比先前的暴怒更令人膽寒,嚇得她連忙又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喘。
“你是說,她在入親王府之前曾試圖逃跑過一次?”顧驚瀾的聲音低沉沙啞,極力壓抑,指尖死死扣著桌面,骨節泛白。
顧驚瀾垂下眼簾,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分明是蘭漪被人利用算計,而彼時的他也同樣也以為她存了攀龍附鳳之心。
一想到這裡,顧驚瀾的心不免揪痛,那種痛感久久不能散去。他不禁又開始在想蘭漪幼時在府上的日子,生母早逝的她又是如何在深宅大院生存下來的。
他不敢細想下去,錐心的痛楚不斷盤旋於心口,他下意識地緊握雙拳。
小桃察覺到顧驚瀾的情緒不對,生怕他遷怒自己,一時之間有些支支吾吾,但仍然硬著頭皮講了下去。
“是、是這樣的。”
想到蘭漪彼時孤立無援、被迫妥協的模樣,顧驚瀾心頭一陣抽痛,抬手捏了捏發脹的眉心,壓下翻湧的戾氣,繼續發問道:“那祁元紹呢?與她是何關係。”
這話問得艱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他打心底裡厭惡提及這個名字,恨不得將此人從蘭漪的過往裡徹底抹去。
小桃猶豫了片刻,只能硬著頭皮開口,聲音帶著些怯懦:“祁公子他、他待姑娘很好…”
話音剛落,便聽見坐在上邊的顧驚瀾嗤笑了一聲。
小桃心裡又沒了底,可話都開了頭斷沒有不講完的道理。
“三姑娘與他相識於一場春宴,祁公子見三姑娘在府上生活不宜便忍不住照拂了幾分。姑娘在府上的時候每月的月銀總是會被剋扣,不得已之下,便會畫些丹青委託祁公子代為寄賣,換些碎銀補貼用度…”
她頓了頓,咬了咬唇,終究還是說出了那句最讓顧驚瀾在意的話:“三姑娘那時候……也曾動過心思,想嫁給祁公子,這樣便再也不用受大夫人的磋磨了。”
這話如同驚雷,狠狠炸在顧驚瀾心頭。醋意瞬間滔天而起,混雜著不甘,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猛地抬手,狠狠拍在桌面上,茶盞被震得跳起,滾燙的茶水潑灑出來。他眼底翻湧著暴戾與醋意,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彷彿下一刻便要爆發。
“她……喜歡祁元紹?”顧驚瀾的聲音低沉,帶著極致壓抑的偏執。
他死死盯著小桃,眼神裡帶著探究,彷彿只要小桃點頭,他便會立刻衝到祁元紹面前,將那人碎屍萬段。
他現在開始後悔留祁元紹一命了。
心口的醋意與佔有慾瘋狂滋長,像藤蔓一樣死死纏繞住他的心臟,勒得他喘不過氣。
小桃被他這副模樣嚇得渾身發抖,連忙用力搖了搖頭,聲音帶著哭腔:“不、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
她慌忙解釋,“三姑娘性子內斂,心思從來都不外露,哪怕對祁公子有過念想,也從未說過喜歡與否。奴婢只知道,她那時候是太想逃離太尉府了,祁公子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罷了。”
小桃縮在原地,腸子都快悔青了。後悔自己幹嘛多這個嘴,瞧著這位爺這般生氣,還不如不說。
死寂在廳內蔓延了許久,空氣彷彿凝固成冰。顧驚瀾終於緩緩動了,他陰沉著臉,一步步朝小桃走來。錦袍掃過地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每一步都像踩在小桃的心尖上。
他的步伐不快,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小桃死死低著頭,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石地面。
直到那雙玄色雲紋靴停在自己眼前,小桃才敢稍稍抬眼,餘光瞥見顧驚瀾挺拔的身形籠罩下來,帶著不容仰視的威嚴。
下一刻,便聽見他居高臨下地開口,語氣淡漠卻帶著睥睨一切的傲氣:“念你伺候過你家姑娘一場,我會出面同太尉說,銷了你和你父母的奴籍,讓你們一家做個尋常百姓。”
她反應過來後,連忙伏在地上,“咚咚咚”地磕了好幾個響頭,額頭重重撞擊地面,很快便泛紅發麻,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與哽咽:“謝世子爺!多謝世子爺恩典!奴婢、奴婢給世子爺磕頭了!”
顧驚瀾垂眸看著她卑微磕頭的模樣,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只有一片冷寂。
緊接著不再給她一個眼神便漠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