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136 深更下靜伏黑窟,拂曉間決戰雪……
再望著那送雁坡走一程, 能見整座丘陵脈絡,燕恪料那山腳下必有賊人埋伏,救兵未到, 不敢近前, 好在離天亮尚早,還能等王端帶人支援。但此地朔風颳骨, 不是等處, 環顧四周,見半里外有道矮坡,丘下有個黑漆漆的土窟窿, 便引童碧蘭茉來這土窟中藏身。
這洞約莫只深半丈高半丈, 十分逼仄,三人只能坐在裡頭,不能立身。燕恪自坐了洞口替二人擋風,卻被童碧往裡拉, 她自蹲著朝前挪來,“咱兩個換一換, 我坐外頭。”
燕恪不肯讓,“口裡風大,仔細把你吹病了。”
童碧嗔他一眼, “倘或送雁坡腳下有人埋伏,肯定會來路上哨探咱們, 要是發現咱們, 你坐口裡豈不更便宜, 正好一刀將你搠死!”
“這洞在丘下,黑漆漆的,沒那麼容易發現咱們。”
蘭茉聽得不耐煩, “你們就別在這節骨眼上爭搶了,知道你們是恩愛夫妻!聽我的!嗯——媳婦坐口裡。”
說著自向裡挪了,燕恪退到中間來,卻把大毛氅衣解開,將童碧裹在懷裡。童碧卻從懷中摸出把匕首來,一面緊窺著洞外,一面削著棍頭。燕恪從她肩頭歪著瞅她,見她將棍兩端削得尖尖的,兩眼凝著洞外的藍煙月霧,心裡砰砰一跳,在她耳廓上親了一下。
童碧渾身一顫,扭過頭來嗔瞪他一眼,“幹甚麼啊——”
“你一與人動起手來,就跟個小豹子似的。”
蘭茉在後笑一聲,“不如說她是個母老虎好了。”
一聽這話,童碧拿削尖的棍端抵在他喉頭下,“罵我呢?”
他仰著頭長嘆一聲,“你就專聽別人胡說八道,我說的話你卻偏不愛聽。”
“那是因為的假話多,真話少!”她放下棍子,又笑了,“那你到底是罵我誇我啊?”
“誇你,誇你!”他無奈地笑著,將她摟緊,“那年在桐鄉碰見你,我就想,這個女人怎麼這麼厲害,身手矯捷,明眸善睞——”
蘭茉拍拍他的肩,“噯噯,這裡還有旁人呢,說話也不分個時候場合?”
童碧卻扭頭剜她一眼,“姨娘,您不要打岔好不好,我還沒聽夠呢!你接著說,身手矯捷,明眸善睞,還有呢?我有甚麼好處,你都一五一十仔細說出來好了,叫人家都聽聽。”
蘭茉又鄙夷道:,“瞧你那點出息,這些話有甚麼好聽的?漂亮話又不花錢,誰不會說,你要聽啊,我說一籮筐給你聽。這世上就是太多你這類傻了吧唧的女人,才叫這些臭男人得意。”
燕恪嘆了口氣,眼梢朝後瞥著,“你不是非要追著認這個臭男人做兒子麼?”
“我兒子嚜那自然不是臭男人了。”蘭茉立時嘻嘻一笑,罷手掌攤著朝前讓一讓,“說吧說吧,您請說——”
燕恪頓一頓,一臉厭煩氣惱,“罷了罷了,這一點風花雪月的情致,全讓你們倆攪渾了。”
忽然童碧回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側耳一聽,“有人來了。”
四野荒丘,能分辨出是兩個人的腳步聲,半夜三更,絕不會是附近村民。兩個人漸漸近了,童碧正待握起長棍,不想一人從挨丘上跳下來,一腳踩住了棍端,壓得她手一痛,齜牙咧嘴,不敢出聲。
只見洞前有一雙腿踟躕徘徊,嘰裡呱啦說了一句,丘上也有人嘰裡呱啦回了他一句。童碧半句沒聽懂,回頭瞅燕恪,燕恪卻緊攢眉頭,兩眼慢轉,這兩個人竟說的是一口廣州話。
洞前這人道:“他們該不會不來了吧?”
坡上那人道:“那蘇文甫既說他們會來,大概就會來,他們是一家人,他說的大概不會錯,他們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楊千戶和小白鳳都不會輕易繞了蘇宴章。”
這人卻一笑,“既然這蘇文甫和蘇宴章既是叔侄,他為何要趕盡殺絕?”
那人也笑,“有錢人家就是這麼回事,管他因為甚麼,反正這蘇文甫的目的與咱們楊千戶是一樣的,都是要結果了那蘇宴章的性命,只要他死了,上回南京平滿貨棧的事就能死無對證。”
“那件事聽說是蘇家的二老爺叫楊千戶去辦的,回頭這位二老爺會不會捅出去?”
“那個蘇觀膽小怕事,就算朝廷派人盤問,他也不敢說甚麼,何況他就平滿貨棧的事,算起來他才是主謀。可蘇宴章那幾人卻是膽大包天,現今朝廷要查胡公公,必先從咱們楊千戶查起,楊千戶手上倘或掛著人命,胡公公能幹淨得了麼?”
洞口這人道:“這蘇文甫可真夠機靈的,想出這麼個計策,以勒索錢為名,將這幾人分散開,叫咱們好對付,將來事發,就算官府追查,也只能查到這一帶的賊匪頭上,大家都能落個乾淨。”
二人隨後又抱怨此地雪虐風饕,瞭望一陣,其中一人便提議:“咱們還是回去,和那小白鳳一齊在山腳下等著,要是一會真撞見來人,我們兩個興許還不是對手,聽楊千戶和小白鳳說,他們那幫人個個武藝了得。”
隔會聽見二人走遠了,童碧才敢伸一伸手腳,一面低聲問燕恪:“他兩個嘀嘀咕咕都說了些甚麼?我聽著好像是廣州那一帶的話。”
“他們的確是從廣州府來的,是楊岐的手下。”
童碧兩眼圓睜,“你是說與小白鳳勾結的是楊岐?”
若說這裡頭有楊岐和小白鳳的摻和她自然信,要說蘇文甫是出謀劃策之人,就怕她又說是他惡意編排人。因此先只說了楊岐與小白鳳陳雲才勾結,“下晌莊上那位老漢說,陳雲才曾經從過軍,楊岐也從過軍,還有小白鳳,他們三個或許是因為那位駱教習而相互認得,便勾結在了一處。”
“那昨夜你在廚房怎麼就沒聽出來那三個賊人的口音?”
燕恪搖頭,“昨夜廚房說話那個人卻不是廣州人,他們在廣州府從軍,也不一定就都是廣州本地人。”
童碧恍然,“楊岐為甚麼要來殺咱們?”
“從他們方才說的話來看,應當是上回平滿貨棧的事被官府查出甚麼蹊蹺來了,朝廷有人想做胡公公的文章,要從楊岐身上查起,楊岐大概是怕咱們洩露他在平滿貨棧濫殺無辜的事,所以要殺咱們滅口。”
忽然蘭茉在他背後插了句,“還有個主謀你沒說。”
原來還有人聽得懂廣州話,燕恪心下大喜,扭頭望她,“崔姨也聽明白了?”
蘭茉白他一眼,“我從前有幾個廣州客人,能聽懂了一些。我聽他們說,這裡頭還有蘇文甫的事,原來是蘇文甫和咱們唱苦肉計,怪道昨日龐照升要在集上拖住媳婦他們。”
燕恪微笑點頭,“崔姨還真聽懂了廣州話?”
兩人正相視而笑,童碧卻恍如夢中,“三老爺也要害咱們?我們同他無冤無仇,他,他這是為甚麼啊?”
“為甚麼?為了錢!”蘭茉說著,忽然拉住燕恪胳膊,“殿暉不會有甚麼危險吧?他要剷除你,大概也不會饒過殿暉!”
燕恪暗忖片刻,緩緩搖頭,“我看暉二哥暫且不會有甚麼事,要是蘇文甫想害他,今晚送來的那隻手就不會是茗山的,而是暉二哥的人頭了。他如此有心機,肯定怕我和暉二哥都死了,回去後會引起老太爺的疑心,所以他得留下一個,還可以證明他的清白。”
蘭茉漸漸鬆了手,“對,他那個人前前後後都盤算得十分周全,連咱們一定會來他都算準了。”
燕恪半笑不笑,“別人他拿不準,他還拿不準咱們三奶奶性情麼?他知道三奶奶一定會想方設法營救他們,只要三奶奶來救,我們這些人豈會坐視不理?”
聽他二人議論著,童碧一屁股落在地上,還有些回不過神來,垂著脖子黯然不語,仍有些不敢相信蘇文甫竟是這般為人。
可事到如今,又由不得她不信,蘭茉總不會因為吃醋編瞎話誣陷蘇文甫,再則,照升昨日的確言行反常,這是她親眼所見的。也許真如人家說的,有錢能使鬼推磨,自然也能使人變成鬼。
她想了半天,忽然把頭抬起來,“要是楊岐也在,和小白鳳聯手,咱們怎麼辦?”
燕恪見她從恍惚中凝起一股神來,想她終於看清了蘇文甫的為人,對他大概再無留戀之心。心下便一陣暗喜,拉住她才剛被棍子壓住的手,輕柔地替她揉捏著,“你要是怕,咱們可以退回去。”
蘭茉急道:“不能退啊!要是他們說到做到,真殺人怎麼辦?”
童碧道:“咱們不能躲,咱們還得替昌譽報仇呢。”
燕恪溫柔一笑,“放心吧,聽那兩個人方才說話的口氣,小白鳳是讓咱們碰著了,楊岐卻不在送雁坡。”
“那楊岐會在哪頭?”
今日全是憑運氣,誰碰著誰都沒準,他也只能搖頭。
挨延至拂曉十分,仍不見王端帶人前來,安水靠坐在大石後頭,將一把腰刀靠在懷中躊躇尋思,此處距那桃花林約莫還有七.八里路,此刻動身,還能在天亮前趕到。
興許會撞見小白鳳,說不定還有其他高手,他孤軍一人,沒準會命喪桃花林。蘇家那些人與他不沾親不帶故的,本犯不上冒這個險。可若是不去,未免顯得膽怯,將來惹人笑話,江湖上的人,怕甚麼都不能怕死。
況且燕恪說得對,小白鳳要報仇,失了今朝,還有明日,不殺了她,豈不讓她像鬼似的給纏上?
想定,他握著刀起身,繞出大石,沿山路悶頭而行。約行過二里路,見前頭一片密林,月影嫋嫋,煙樹茫茫,不是個妙處。他便攥緊刀,豎起耳朵,屏息凝神,慢慢踅入林間。
道路兩旁枯樹錯立,枝影橫斜,好在路上的雪雖化了,林中還蓋著白雪,月雪交映之下,能看個清清楚楚。只見左前方有幾行腳印入林,延至一棵樹根底下,凝神一聽,那方位似有人細聲呼吸。
安水目不斜視,一面慢走,一面將手摸到腰上,倏地從腰間摸出兩把飛刀朝那樹上飛擲去,“躲躲藏藏,算甚麼好漢!”
刷刷兩下,從那樹上跳下兩個人,拔刀逼近,“好準的飛刀,你叫甚麼名字?”
“你們在這裡埋伏爺爺,卻不知道爺爺的姓名?乖孫子,莫不是專門來把項上人頭送與爺爺的!”
說話間,二人見寒光一閃,安水已衝到面前,二人正舉到迎去,不想他朝後一仰,卻把腳來狠踹一人腳腕,將這人踹倒。
旋即腰身一轉,繞到那人背後,將刀劈下,卻被那人回身提刀擋住。安水一腳踹其小腿,那人提腿讓開,豈知安水是聲東擊西,空手攥拳,朝他腹上狠狠一拳,將他衝開丈遠,滿口吐血。
隨後地上這人又跳將起身,安水眼疾腿快,騰空而起,一腳踢中他太陽xue,滾落在地後,一掌撐地,一手揮刀朝這人兩條小腿砍去。這人連連退步,卻被一棵大樹擋住後背,眼見安水在地上揮刀而來,避無可避之時,樹後倏地伸出一隻手將其甩開老遠。
樹後不知是誰,安水將手猛地一撐,翻身跳起,將刀橫刺過去,那人卻轉個身立在他面前,他兩眼一睜,竟是楊岐!未及多想,一拳便朝楊岐面上打去。
楊岐頭戴白毛小帽,半邊嘴角一笑,反手抓住他那手腕,一掌劈在他這臂上,隨即抬腿便朝他腋下踢了一腳,將他踹開半丈。安水趴在雪中,欲撐地而起,剛一提胳膊,卻疼得皺眉咧嘴,原來這肘部已被楊岐打得骨折。
好在傷的是左手,他右手握著刀,翻跳起來朝楊岐一笑,“楊四叔,多日未見,你不是在廣州府升官發財麼,怎麼到這裡來了?”
“小鬼頭,這時候又肯叫我‘楊四叔’了?”楊岐緩緩朝前走來。
安水望他身後,吃他一拳那人捂著肚皮走得踉踉蹌蹌,旁邊另一人只捱了他兩腳,倒還無恙。他敵一個楊岐都還勉強,如何鬥得過他三人?
他靈機一動,朝楊岐樂呵呵笑起來,一面緩緩後退,“四叔永遠是四叔,雖然你不認我,我可不敢不認你啊,當年我爹臨終前,還唸叨你呢,說你是幾兄弟中最年輕的,怕你落在官府手裡吃大虧,我爹最講兄弟義氣,我要是不認你,他豈不託夢罵我?”
楊岐仍緩步前移,“小鬼頭,你倒不像你爹那麼嘴笨,是比他伶俐些。”說著,倏地凝眉變臉,一掌襲來,“不過說好話沒用!”
安水後退不及,歪身閃到一旁,那兩個卻提刀朝他刺來,他左閃右躲,亂中一刀結果了一人,背後卻又吃了楊岐一掌,朝前一撲,一口血噴到雪裡。
只覺背上肋骨斷了兩根,仍掙扎著起來,卻有些站立不起,怕楊岐看出端倪,將刀尖輕輕點在雪裡,硬將身板撐得筆直,抹了下巴上的學,朝楊岐囂張地一笑,“楊岐,今日你殺不死我,我定要殺了你。”
楊岐哼笑一聲,“好小子,你這下倒有點你爹的模樣了,你爹雖然死心眼,但就是有股不服輸的勁頭。”說著拾起地上的刀,欲朝安水刺去。
說是遲那時快,安水急中生智,朝他肩後望一眼,大喊一聲:“龐大哥!你來了。”
楊岐果然扭頭,趁這空子,安水向他膝蓋猛踹一腳,見他撲倒在地,提刀便朝他後背刺去。楊岐忙翻身一滾,滾去旁邊,他那手下提刀跳來,安水看準他心口,將刀擲去,那人撲在地上,噗嗤一聲,刀直從背後穿出。
這人雖死了,安水卻也失了器械,正急著要撿那人手裡的刀,卻被楊岐跳起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照著肚皮上幾腳,最後一腳將他踢去撞在樹上。
安水大吐一口血,呼吸.緊.窒,有些站不起來,見楊岐走過來,他將好的那條胳膊反手撐住樹,慢慢掙扎起身。還待要拼時,卻覺胸口聚不起氣來,骨頭渾軟無力,只得一面咳嗽一面發笑,“男兒生在天地間,死也得站著死。”
楊岐笑道:“好骨氣,我送你去見你爹。”
見他手中那刀一提起,安水便闔上雙眼,滿腦子浮現起童碧的身影,心想,死前能心念之人,下輩子一定就是他的妻子。
忽然悄寂中“叮咣”一聲,安水猛一睜眼,見楊岐的刀已掉落在地,腳前還有一把刀,楊岐的刀正是被這把刀打落。雪光一照,給安水認出來,這是龐照升的雁翎刀!
往側面望去,果見照升從黑暗裡走出來,“楊岐,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楊岐先露驚訝,隨即輕藐一笑,“怎麼,連你也要來送死?”
照升向來少話,提著手上的刀便朝他衝來,二人登時打做一處。安水趁他二人纏鬥,坐在地上拼命咳嗽,連吐出幾口血,方覺胸腔裡痛快了些,接連喘息片刻,一面緊窺前方,見照升有些吃力,便撿了起那把雁翎刀朝他拋去,“接住!”
旋即漸覺腿腳有了些力氣。便又爬起來,撿起另一把刀,看準時機,跳在楊岐身後,朝他背上斜劈一刀。
見旁邊一丈遠還有把刀,楊岐翻滾過去將刀拾起,卻因背受一刀,有些踟躕不前。
照升安水立做一處,也是心中忐忑,腳步躑躅,深知素日他兩個也鬥不過楊岐一個,何況此刻安水身受重傷,只勉強算作一個半,一個不防,恐怕都得搭上性命。
安水心裡正急,眼下瞟見地上白雪,忽然生出一計,便望一眼照升。照升會意,先向楊岐提刀衝去,安水卻從地上一滾,滾上前,照著楊岐面上撒了一捧雪。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