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128 險脫身恃功而驕,冬雪夜依火溫……
算起來蘭茉腿傷早好了三四日, 可前兩天君平絕口不提要送她趕往鄭州。不提也罷,橫豎蘭茉這一路也沒少靠兩隻腳趕路,鄭州也不算遠, 於是昨日早飯, 她依舊將包袱打好,預備主動向君平告辭。
可君平聽見只當沒聽見一般, 既不應承相辭, 也不出言留客,自顧自邀她園中賞雪,“我這府中有個花園, 你還沒逛過, 可巧今日有好雪,我領你逛逛,看看我這花園比起你們江南的園子如何。”
“那些花園民宅怎敢與王爺的府邸比,這不是將天比地嚜。”蘭茉訕訕笑著, 跟著他出院往園子裡逛走。
一路有兩個小太監與丫鬟跟隨,君平回首睃一眼蘭茉, 她落後半步走著,心不在焉睃著遠近那些亭臺樓閣,穿著李夫人那件白狐皮立領外氅, 裡頭穿著黃夫人那頭借來的大紅蘭絨襖和裙,猶如白雪點紅梅, 正合了園中景緻。
不過據他所知, 她一向是不喜歡穿人家的衣裳, 那年她正當紅,只有她借衣裳給姊妹們穿,還從沒有朝姊妹借衣裳首飾的時候, 她生來有幾分傲性,連那老鴇趙媽媽還說管不了她。
儘管在那些脾氣不好的客人跟前,她也有做小伏低的時候,但私底下說起話來,她對他們都是態度,從不把他們放在心上。
她戲稱對著客人是“當差”,當差有幾個是真心實意的?高興是假,不高興也是假。恐怕她此刻臉上的笑也是假意,心裡大概急得不得了,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去鄭州。
君平自點頭笑起來,“我記得你那時候最是嬌氣,四月天還嫌井水冰涼,這回要跟著蘇家的人往蘭州去,怎麼不怕風急雪重了?”
“啊?”蘭茉回過神來笑笑,“嗨,這不是沒辦法嘛,人一輩子哪有光享清福的?不過您別說,我那兒子還算能幹的,跟定他日後肯定還是有福享的,這兩年我可攢下了不少銀子。”
“再能幹到底是人家的兒子,你怎麼,自己不生一個?”
問得蘭茉頓感危機四伏,只得笑著擺手,“民婦都這把年紀了——王爺可真是說笑。”
“我看你雖看著孱弱,可一個人從南京走到開封來,不病不累的,可見裡子康健,比你年紀大的婦人也有產子的,你也未必不能生啊,這些年,難道你就沒有想過要嫁人?”
“嫁人?那也得有人肯娶啊,像我們這樣的出身,人家就是肯要,也是抬回家去做妾,王爺您是知道的,我是不肯給人家做小老婆的,那小老婆不也是以色侍人,和我在行院裡做買賣沒差多少。”
這話當年蘭茉閒談閒講時就對他說過,自己也不清楚為何要對他說這些?直到他走後她才覺得,也許是帶著點試探的意味。但他當時沒說甚麼,走後也斷了音信,像春夢乍醒,睜開眼甚麼都化為了泡影。
她頭兩年還耿耿於懷,疑心自己的感覺錯了,或許人家待她並沒有那層意思,只是男人本性好色,多瞧她兩眼並不就是真心愛她,要不然他不管是往何處奔前程,也該來個書信才是。畢竟她也落了俗套,他走時還送了他一支金簪子,儘管當時話說得難聽,他到底接下了,承了她這份情,怎麼轉背就不認賬?
後來漸漸想通,風月場上,這種狼心狗肺的事多了去了,她也不過是步了後塵而已。
不過現在知道了,她自以為那支金簪是“雪中送炭”,其實在人家只是個“到此一遊”的紀念。人家本來就不是甚麼窮書生,既不靠它翻身,也不靠它發家,所以自然也算不得甚麼狼心狗肺。
既然他有他王爺的無奈與清高,不得不當她是過路風景,今時今日為何又來了興致不肯放她走?難道當她是個撞上門的便宜不佔白不佔?
雖只是路上偶遇,可她卻從不是甚麼好佔的“便宜”!她低著脖子將眼一轉,笑著福身道:“王爺,民婦在府上叨擾多日,再住下去,只怕都要折壽了,民婦想今日——”
話猶未盡,君平卻搖手打斷,“別說這些客套話,我說個讓你高興的事,先前與小白鳳暗通訊息的老總管已被我打發去替老王爺守陵去了,如今這府裡的總管是江公公,他是自幼服侍我長大的,人也和善,我若不在家時,你有甚麼事只管和他說。今日我叫他請了裁縫來替你量身裁衣,我知道你不喜歡穿人家的衣裳。”
這話裡的意思明擺著就是要久留她,立馬捉裙下跪,“民婦多謝王爺抬舉,可我只是個卑賤之人,前世註定的命薄福淺,哪敢承受如此天恩,就算有這份心,也實在沒這個命,說不定受這福沒幾日,就得生個病啊災的,一命嗚呼了。”
稍微一試果然就試出她無心留在此處,好在君平早有打算,將此事託與那蘇文甫,將來她遲早是要心甘情願回到他身邊。
不過此刻,他看她誠惶誠恐的模樣有些得趣,偏要故意嚇唬她,“你敢違逆我的心意?年紀大了,膽子也跟著歲數長了不少啊。”
蘭茉嚇一跳,欲磕頭討饒,聽見老遠有人甜膩膩地叫了聲“王爺”,朝那邊小路上望去,有個年輕美貌的女子攜兩個丫鬟站在假山前,正朝這路上揮手。
那婦披著長長的大紅羽緞斗篷,嬌豔的臉配著這紅,又熱烈又明媚。丫鬟一面攙起蘭茉,一面悄聲道:“這就是李夫人。”
待那李夫人走到跟前來,蘭茉福身答謝,李夫人卻眼也不瞧她,徑從到她身邊走到君平跟前去了,拉著他的手搖一搖,“王爺怎麼幾天不上我那裡去坐坐?”
君平任她搖著手,無奈笑笑,“我也沒到別人那裡去啊。這麼冷的天你怎麼出來了?你不是最不喜歡雪地裡走路的麼。”
“那日王爺打發人問我要白狐氅,聽去取衣裳的丫鬟說是府裡來的一位客人要穿,還說這位客人了不得,四十的人了臉上卻一條皺紋也沒有,長得像二十來歲,我是女人,當然想見識見識了,果然如此的話,我還要和人家討教討教保養之法呢。不知客人在哪裡呢?也請來我認識認識嘛。”
君平朝後遞眼,“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李夫人回首,將眼睃了半天才落到蘭茉身上,臉上墜下失望的表情,“這位夫人貴姓?”
蘭茉哪會看不出她故意貶低的意思,不過人家是王府夫人,本來就高人一等。但她靈機一動,故意提著懶洋洋的聲調,“免貴姓宋。”
李夫人臉色一冷,“噢,原來是宋夫人”
君平在後提醒道:“甚麼夫人,人家沒有丈夫。”
“那也總得有個稱呼,不稱夫人,她年紀又和我母親一般,又不是親戚,那我稱甚麼好呢?嗯——我看她與宮裡好些嬤嬤歲數差不多,我就稱嬤嬤吧,宋嬤嬤。”
蘭茉巴不得得罪她,故意把眼往天上抬著,鼻子裡輕輕應了聲。慪得這李夫人咬牙切齒,暗乜她一眼,扭頭又和君平撒嬌幾句,便自回房去了。
回來悄悄將服侍蘭茉的一個丫鬟叫來打聽,才知蘭茉原是蘇家的人,不過她與王爺好像是年輕時候的舊相識。君平這個人雖然喜新,卻也十分念舊,那女人年紀雖大,卻是天香國色,才剛說話無禮至極,君平卻沒半句叱責,將來若長留王府,豈不是要遮住王府半邊天?
思及此,李夫人情願鋌而走險,次日趁君平出門的工夫,走到這內院來,說是與蘭茉拉家常,明裡暗裡卻是下逐客令的意思。蘭茉卻偏露出些流連富貴之意,最後說得那李夫人火了,命個侍衛當即套車,這就將她送到鄭州來了。
蘭茉坐在床沿上感慨,“我多不容易啊我,為了救出你們,使美人計,還險些獻身了!最後還是不惜得罪王府夫人,使了這出反客為主才得以脫身。”
童碧燕恪一左一右蹲在她腳下,正往她腳背上澆水,童碧仰頭道:“等那位靜王爺回了王府,發現您不見了怎麼辦?”
“那就是他和李夫人的事了,反正我是跑出來了。”
“那他若派人來追呢?”
蘭茉歪下臉盯著她笑起來,“你當你崔姨我是甚麼貂蟬西施啊,還招人家做王爺的來追?走了就走了,走了個崔流螢,還有李夫人黃夫人張夫人王夫人,那美人還有絕種的啊?放心吧,要追早就派人追來了。二郎就是男人,不信你問他追不追。”
說著腳丫子一揚,揚了燕恪臉上幾滴水,他忙嫌棄地摸了帕子走去面盆架上蘸水擦了,嫌惡道:“連我親孃的腳我都沒洗過,這也夠意思了,趕緊擦乾把鞋穿上下樓去吃飯。”
蘭茉乜著眼,“別光洗啊,還得好好給我按一按,這一路走得我好不腳痠!我可是把清白性命都搭上才救的你們!”
說著便自把腳擦了,呈大字攤在床上,叫他二人來按腿。說到底這回還真是全仰仗她才能脫險,否則就是不死也得背下些莫須有的罪名。童碧與燕恪相視一眼,各自認命,一個捉裙爬到床裡頭,一個撩開衣襬坐在床沿上,替她揉起腿來。
童碧一面揉捏她的小腿肚子,一面咕噥,“大家都該來替您按一按!您又不是單救了我們。”
蘭茉面孔仰在枕上笑著,“這話沒說錯,蘇文甫就該頭一個好好服侍服侍我,要不是因為他,這趟我還不必來呢。”
說話間聽見敲門聲,叫聲“進來”,隨即見殿暉推門而入,一看床尾兩個人猶如金童玉女,盡心服侍著“王母娘娘”,他不由得帶上笑臉將大案盤端在八仙桌上,一碗一碗擺上些精緻飯食。
蘭茉輕輕蹬了童碧一腳,不好意思地坐起身,朝桌上望來,“怎麼還麻煩你給端上來了,我到樓下客堂中去吃就好了呀。”
“客堂裡熄了火,冷得很。”殿暉說著,特地彎腰瞅了瞅桌下的炭盆,“這火燒得正旺,姨母坐過來吃。三弟,弟妹,天也不早了,你們回房去歇息吧,明日好趕路。”
童碧不知該不該走,只好瞧燕恪,見他起身,她也忙從床上爬下來,將殿暉和蘭茉古怪地睃一眼,便隨燕恪回房去了。
殿暉陪著蘭茉坐下來,又問她如何從靜王府脫身的,她端起碗笑笑,“我不是都說了嘛,我的腿傷好了,王府就派車送我來了,你不信啊?”
“我聽三叔說,那位靜王爺可不是位和善的人,他會那麼好心帶您去府上治傷,又留客幾日,還放了我們,又叫人送您?”
蘭茉知道硬瞞是瞞不住他,只得將鬢髮往後一撩,做出些羞臊模樣,“大概是看我長得好吧,憑他甚麼王爺,天下的男人都一個樣,對長得好的女人就是要和善些。你們被關進大牢裡,其實這事是那小白鳳和王府一位總管先斬後奏,那位靜王爺本來也不想和你們計較的。你想想,事情原就是他的寵妾惹出來的,鬧大了,他自己也沒甚麼好處,所以就將你們放了,可不是我的情面。”
到底無從驗證真假,殿暉只得沉默一會,“王爺沒叫您拿甚麼謝?”
“我能拿甚麼謝他啊?你別把人想得太壞了,就是咱們蘇家要謝,幾百兩銀子或是幾千兩銀子送來,人家也瞧不上。”
殿暉半虛著眼,故意將她從頭至尾打量個遍。
蘭茉看出他的意思,擱住碗笑起來,“哎唷,你可真是敢想!人家是王爺,要甚麼樣的女人沒有,和我鬧甚麼?”
殿暉尋思一回,見她實在不像吃了甚麼大虧的樣子,這才將懸著的心悄悄放下,一面替她搛菜,一面輕輕嘀咕,“甚麼樣的女人都比不過您。”
反正他沒大聲說,蘭茉也權當沒聽見,只問他這一路的情形。他細細說著,一路辛勞此刻說起來倒十分鬆快,蘭茉聽得膽戰心驚,他說到他肩後的箭傷時,更是緊張得擱住碗,叫他轉過身去給她看。
扒下衣襟,看見那肩胛上有個血填起的窟窿,她抬手輕輕一碰,“還疼不疼?”
殿暉扭著脖子笑笑,“您一碰就不疼了。”
他那隻眼睛裡彷彿有星火掉在她手上似的,她心裡跟著顫了顫,卻撇嘴將他衣衫拉好,笑嘆,“疼就是疼,不疼就不疼,甚麼叫我一碰就不疼了,我這手又不是聖手。你這孩子啊,和宴章就是兩樣,宴章常常說話慪得死人,你有時候嘴甜得嘞,也惱人。”
他陡地回過身來,朝長凳這頭梭來些,臉對臉地說:“我可不是孩子。”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