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129 間壁殿暉露馬腳,路途童兒暗踟……
蘭茉當然知道他不是孩子, 不過口裡一定得拿他當孩子,好時時刻刻提醒他不要行差踏錯。可這時他似乎全忘了他們之間的關係,越湊越近, 嘴巴險些貼到她的嘴巴上。
她忙扭頭端起碗, “哎呀還真是餓,我自從午晌在靜王府用了點飯, 一路上甚麼也沒吃, 這會都三更過半了吧,我都快餓死了——”
殿暉只得含笑退開些,“才剛過二更。”
“是麼?呵呵呵——那是我才剛梆子聽錯了。二更夜不早了, 明日不是還要上路嚜, 你快去睡吧,我吃完了也就睡了。”
殿暉不為所動,“我等姨母吃完了好把碗碟端下去,殘羹剩飯放在屋裡, 您就不怕有油腥味?夥計們都睡下了,一會您可叫不著人替您收拾。”
想得真周到, 蘭茉無語答對,只得笑笑。
接下來是靜悄悄的,童碧將耳朵貼在牆壁上半天, 間壁的說話聲越來越低,直到徹底沒了動靜, 也沒聽見任何“抵抗”的呼聲。
她從牆壁下撤出來, 反手指著那道牆, 和燕恪悄聲說:“沒動靜了,你是不是多心了,暉二哥再對崔姨有些甚麼不明不白的心思, 也不敢做甚麼啊,在他眼裡,那可是她親姨媽!”
燕恪在地上鋪開被褥,丟下只枕頭,也走來牆隅貼耳聽覷。童碧卻躡腳走回床前,踩掉繡鞋,將腿盤到床上,歪著脖子有些垂頭喪氣的模樣,心下對蘭茉的前途憂心不已。
“崔姨想賺足養老錢安然離開蘇家的願望,恐怕不是那麼容易實現了,看這幾日殿暉緊張的情形,肯定不會輕易放她走。噯,暉二哥真的對她有那種,那種男女之情?”
燕恪朝床上看一眼,“我在想,興許蘇殿暉已經看出了點甚麼。”
“看出甚麼了?”童碧忙將半副身子探出床來,“你是說暉二哥看出崔姨不是真的宋蘭茉了?是是是,那他喜歡崔姨也還說得過去,無非是年紀相差大一點。可是他怎麼不問咱們?也沒聽崔姨提到過他起疑心了啊。”
燕恪也說不準,蘇殿暉此人看著放蕩無羈,實則城府頗深,蘇觀就沒少吃他的暗虧,連他也被他利用了幾回。
這個蘇殿暉,或許早就暗中查訪過了,一直不戳穿,少不得還是想利用他的手來剷除蘇家那些對手。至於他這個假三弟,殿暉根本不必放在眼裡,只要他手裡有證據,將來輕而易舉將他告去官府,蘇家的一切自然就全盤落入他們二房手中。
“我也只是猜測而已。”他輕聲搭著話,又將下巴朝窗戶底下遞一遞,“把燈吹了。”
童碧扭頭看一眼蠟燭,便下床吹了燈,又躡腳走過來,將耳朵貼在牆上,“還聽甚麼?”
燕恪朝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輕提著一邊嘴角笑笑,“所謂小別勝新婚,今夜又是失而復得,只要是個男人,都會有些不一般的言語舉動,除非他還顧及著綱常人倫。”
童碧乜著眼將他打量一遍,“你當誰都和你一樣呢——”
他沒理會,將耳朵愈發緊貼在牆上,要是今天晚上殿暉真敢做出些甚麼“罔顧人倫”的事,那就證明他一定知道假蘭茉的事。
間壁的客房原本是殿暉住的,不過今日蘭茉來,他嫌別的客房沒人氣太過寒冷,就把客房讓給了蘭茉,搬去了蘭茉隔壁那間。貼著牆雖然還有些嗡嗡的說話聲,倒沒甚麼特別,隔會只聽見吱呀一聲開了門,稍隔片刻,那門又緩慢地闔上了。
童碧吁了口氣,“瞧,暉二哥回去了,你可以安心了吧?”
燕恪也站直身子,慢慢走回地鋪上睡下,看來殿暉也有可能不知實情,所以縱有些莫名的情愫,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哪裡知道殿暉只是收拾了碗碟端出去,卻不端去樓下,只擱在門口走廊上。蘭茉正要關門時,他又擠進門來。她訝異須臾,只得回身望著他笑。他也笑笑,稍稍仰著下巴,有種“你奈我何”的挑釁意味,逼得她那笑意變得尷尬起來。
“暉兒還有事?”她緩緩朝前走了兩步,希望他知難而退。
“姨母不是腿疼麼?我替您按一按,否則夜裡腿痠抽筋,只怕睡不好。”
“才剛你三弟他們已經給我按好了,眼下好得很,一點都不疼了。”
殿暉沒聽見一般,拉起她就往床前走,將她摁在床邊坐了,自己把窗戶底下一根梳背椅搬來,也坐下,一把抓起她的腳腕搭在自己腿上,三兩下便脫下鞋襪。
桌上的蠟燭一顫,燒完了,蘭茉那隻腳也跟著瑟縮一下,卻給他捉住,輕揉她的腳底。兩個人身上蒙著片淡淡的月光,像同時罩在片輕紗底下,益發顯得鬼鬼祟祟的。
“去點燈啊。”蘭茉催促道。
他只是笑,眉捎挑著些得意,卻不起身,把她的腳後摁在他腿上。她覺得腳下肌肉緊實,一根筋,一片肉,都充滿年輕而蓬勃的力量。
一個恍惚,想起二十歲的君平,那時候君平也是這般替她捏腳按腿,此刻想想,真是難為他一個王爺。她也算賺了,這輩子曾有個王爺替她做這些細微卑賤之事。
“姨母在笑甚麼?”
“啊?”蘭茉愣一下,“我笑了麼?”
殿暉握著她的腳,朝前欠身,機會要貼在她嘴上,“您在想甚麼?”
“沒,沒想甚麼。”她扇扇睫毛,好像被人當場捉贓,莫名怔忪膽怯。
他近近看著她向下撲著的睫毛在細微顫動,心虛似的,知道她說謊,但沒辦法,她畢竟是這把年紀,肯定有許多舊賬,翻也翻不完的。她說靜王府的事必定也是半真半假,誰知道她與那周靜王到底發生了些甚麼。他卻不能深問,縱然問出點甚麼隱情,又敢怎麼樣,又能怎麼樣?
這會他也照樣不深究,只順勢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您現在對著我,就只能想著我。”
這一吻模模糊糊,既像個男人對女人的吻,又像個孩子對長輩的吻,尤其是伴著他撒嬌的話語,叫蘭茉也不敢有甚麼過激的反應。她十分清楚,他們之間的關係經不得一點“小題大做”。
沉默中,殿暉從她腳往上揉,手伸進褲管子裡去,蘭茉腿上的面板一跳,猛地將腳抽回來,踩在床沿上,臉上還是溫柔的笑,“好孩子,不用揉了,姨母已經好了許多了,你快回房去睡吧。”
殿暉卻安然地將背貼去椅背上,月光從他懷裡撒下來一片,像煙一般,撩動人的心緒。她看一眼就低下頭去,心裡有些哀哀的,力不從心,這就是上年紀的人的壞處,再喜歡也不會是濃烈的,是可有可無,打不起精神的。
她笑著搖頭,牽著被子將半身蓋住,預備趟下,帶著種破罐子破摔的精神,覺得他其實並不敢做甚麼,無非是耍個無賴,“姨母年紀大了,可熬不得夜啊。”
殿暉感到她故意露出來的對待小孩子的輕藐,有點生氣,一把握住她的胳膊不叫她倒下去,將她扳過來,忽然吻在她唇上。
蘭茉心裡登時喊一聲完了,上回他親她,好容易糊弄了過去,這回他又“知錯犯錯”,又怎麼替他遮掩?她實在累得懶得再去想,只得反手撐住褥子,眼睛眨了又眨。
“我也知道不應該,”殿暉摸著她的臉,臉上有些痛苦的神色,“不過黑燈瞎火的,有人偷,有人搶,多的是人做那不該做的事,我和姨母這點事,也不算甚麼吧?咱們又沒傷天害理,只要不說出去,不就結了?”
他捧起她的臉,自己歪著臉來貼她的唇,親得極盡溫柔粘膩。蘭茉不覺有些沉醉,精神上雖是力不從心,可身體卻是“久旱逢甘霖”。
直到他將手伸進她的寢衣裡,剛搭在她心口,就驚得她猛地睜開眼,忙搶回嘴來,“不行不行!”說著猛地推他胸膛一把,“快走,再錯下去,就是萬劫不復了!”
殿暉連人帶椅向後一跌,咣噹一聲,將童碧燕恪從間壁驚醒。童碧忙取了氅衣披在身上,走來蘭茉門前問:“姨娘,出甚麼事了?”
“沒甚麼,我起來倒水吃,將椅子絆倒了,快去睡吧。”蘭茉說完便豎起耳朵聽。
待童碧那頭關了門,她也徹底清醒過來,色厲內荏地指著門對殿暉低聲道:“快回去睡,再不聽話,日後你不要再叫我姨母,我也就當沒你這個外甥。”
原來燕恪童碧一直在隔壁留心聽著這屋裡的動靜,殿暉沒敢再放肆,只得輕手輕腳摸回房裡去,躺在床上卻發了一夜美夢,早上起來眉眼中似乎浮著絲笑意。
幾人都忙著將包袱栓掛在馬鞍上,只童碧與蘭茉是乘車,這車是驛館內閒置不用的,卻是竹編的棚與壁,根本不禦寒,隱隱透著風,人坐在裡頭還不知怎樣冷。
因而殿暉又問驛館內買了炭盆炭火,叫五福點上了,童碧與蘭茉身上都穿著大毛衣裳,烤著火,倒不覺冷,在車內臉對臉地說閒話。
原本該五福趕車,可燕恪主動和他換了,隔著竹簾插話,向蘭茉打聽昨夜裡殿暉到底有沒有甚麼逾矩的舉動。不過他是男人,不好明著問,彎來繞去的,蘭茉不好意思說,自然是裝傻充愣。
見他“母子”二人半天說不對板,童碧是個急性的人,乾脆單刀直入,“嗨呀他就是想問您,昨夜暉二哥到底對您做甚麼沒有!”
蘭茉臉上一熱,把簾子瞅瞅,“怎麼問這種話?”
童碧搶白道:“他懷疑暉二哥早就知道您不是他的姨母了。”
這話說得蘭茉眼皮一跳,漸漸直起腰來。對啊!尋常的外甥,哪敢對姨母有那些輕薄的舉止?要不是燕恪提醒,她這會還陷在甚麼“曠世畸戀”裡,感慨這男女之情的不可約束。
“您倒是說話啊,暉二哥到底是不是察覺了?”
蘭茉輕輕蹙額,“要是這麼說的話,我看,是有這可能——”
“為甚麼?”童碧漸漸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難道他昨晚真對您做了些甚麼不能說,不好說的事?”
蘭茉忙咯咯咯笑起來,“沒有的事,他能做甚麼,他要做了,難道我不叫喊麼?”
“您要是心甘情願,可不就不叫喊嚜。”
“胡說!”蘭茉打她一下,神情端得莊嚴肅穆。
“那您為甚麼也說他有所察覺了?有甚麼根據?”
說到此節,燕恪不必細問也知道緣故了,扭頭朝連內道:“那他可曾盤問過您甚麼?”
蘭茉訕訕笑著,“這倒沒有,你們放心,我可半點餡也沒露,他就算起了疑心,肯定也不是從我身上起的。二郎,我做事你還不放心啊?我想他就算懷疑,也沒甚麼證據,不然也不會一聲不吭。”
燕恪心裡有了數,便緘默下去。
童碧自然也沒甚麼應對之策,靠在壁上也不吱聲了。隔半天,她悠悠地感慨一句,“成日這麼提心吊膽的可真沒意思,您難道打算一直這麼下去?”
蘭茉見她雙眼是在看著自己,只得搭個話,“眼下不是沒辦法嚜,你有甚麼打算?”
說到打算,童碧便想起“孩兒”的事來,眼皮一抬,睇她須臾,忽然捉過她的手往自己腹部貼一貼,隨即欠身在她耳邊問:“您說我這肚子怎麼還不見大啊?”
這語氣陰森森的,蘭茉就是隻長半邊腦子也猜到她是詐人的話,既然耍詐,那她肯定已經察覺了。再說這種事怎麼騙得過人?日子一長自然真相大白。
蘭茉見瞞不住,便把手抽回來,朝她咧兩下嘴,咧開兩個心虛得不能再虛的笑。一面撲來捂她的嘴,眼睛朝竹簾上遞一眼,毫不猶豫就悄悄將燕恪賣了,“你別問我,要問只問二郎,我就是幫忙遮掩遮掩。”
燕恪聽見她二人在裡頭嘀嘀咕咕,扭頭朝簾縫中看一眼,“你們在說甚麼?”
蘭茉笑呵呵應一聲,“沒甚麼,說女人家的事。”旋即又朝童碧瞪一眼,示意她別在路上鬧起來。
童碧當下捺住性子,後來兩日,一來是沒找著時機問燕恪,二來,她心裡雖有一股氣,卻又像有些踟躕。
要是說破了,回到南京,燕恪還是不肯跟她走,她更沒有留在他身邊的理由。真要離開,嘴巴上的爽爽利利是表現給人看的,心裡卻是唬不過自己,是拖泥帶水,當斷難斷的。
如此挨延兩日,話還沒說開,就趕上了文甫他們的大隊人馬。至多二十天就到蘭州,她想索性就等東西送到蘭州再說,那時候得回南京,就是自己怕說,形勢也逼人了。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