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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104 燕恪手刃親兄長,童兒驚識枕邊……

2026-05-22 作者:再枯榮

第104章 104 燕恪手刃親兄長,童兒驚識枕邊……

燕恪待要搭話, 卻聽小樓進來回說丁青進來了,便打住童碧的話頭,忙起身出臥房來, 引丁青踅到那頭小書房說話。

丁青跑得一臉汗, 喘著氣悄聲稟道:“一大早我看見燕釗在咱們錢號對面那間茶樓裡坐著,坐了一上午, 好像在監視咱們錢號, 或是在等甚麼人。”

童碧扭頭一看小樓梅兒在那邊裡間坐著,也抑著聲,“監視咱們做甚麼?”

燕恪抿著絲冷笑, “這還不明白麼?他八成是懷疑上我了, 在那裡等著,想看看蘇家小三爺到底長個甚麼模樣,是不是他兄弟假扮的。”

童碧吁了口氣,“幸虧你今日沒到鋪子裡去欸, 不然給他碰個正著。”

丁青道:“可總這麼避著也不是辦法,難道他在那裡守個半年一載的, 三爺也躲個半年一載?而且他老是在那裡等著,時日久了,不免引起於掌櫃他們的疑心, 到時候他們若去和他搭上話,就有些棘手了。”

燕恪側身立在書案前, 抬手將他未完的話截斷, “不必說了, 後果我知道,你先回鋪子裡去吧。”說著一頓,那隻手收起四根指節, 只留個指頭在空中稍稍點一點,“出去的時候,順便在外院把昌譽和路四給我叫進來。”

丁青打個拱手便出去了,燕恪神情凝重,緩緩踅去書案後頭坐了,抬起臉來卻對童碧笑了一笑,“你今日沒事做?”

童碧愣著點頭,“沒甚麼事情啊,怎麼了?你有事要叫我去辦啊?”

燕恪含笑點頭,“下個月太太就要從小河店回來了,上回為姨娘的事雖說撕破了臉,可到底是一家人,她名義上始終是我的母親你的婆婆,以後咱們還得像從前一樣孝敬著她。她回來之前,你先替我表表孝心,去把她那屋子好生拾掇拾掇,算是咱們先低個頭。”

“成,那我明日就去。”

“不,你此刻就去。”

童碧伏在案前,“那燕釗那頭呢?”

“那頭用不上你,那是我的親大哥,我知道怎麼對付他。”

童碧只得悻悻點頭,往外間叫上敏知,慢吞吞往綴紅院去了。

後腳昌譽路四進來聽差,三個人在小書房內秘密說了一會話,而後昌譽便與路四領命出去,遵燕恪之命,不分晝夜地監視燕釗。

先兩日,燕釗每日大早便到錢號對過那茶樓裡坐著,到第三日,蘇宴章其人沒等到,倒先等來了王齋榮的逐客令。叵耐金岫走時,將銀錢全都搜刮個乾淨,要賃房子也沒有多餘的銀錢,燕釗只得就在泰定那條街上暫賃了間棧房棲身。

客店畢竟開銷大,身上所剩銀錢精打細算一番,根本不夠支撐半月的,他便尋思,還是該先去找蘇文甫。儘管眼下還沒憑證,但只要先向蘇文甫透個風,人家想必也願意支援他一些眼下賃房子過日子的小錢。

於是打算好,這日又往蘇文甫的茶行裡去,偏生運氣不好,文甫人貴事忙,今日又到別縣去了,聽夥計說,要過幾日才得回來。

燕釗未敢留下姓名,唯恐那“蘇宴章”察覺,只留下棧房住址與幾個謝錢,要夥計等蘇文甫回來,向他傳個話。

又轉去泰定附近蹲守,到下晌仍然一無所獲,歸到棧房中,卻見掌櫃的迎出櫃來,“唷,客官總算回來了,下晌有人找你,是蘇家三老爺跟前的小廝,姓龐,邀您往幹運碼頭一會。”

曾在蘇家茶行裡聽夥計說過,蘇文甫跟前的確是有個姓龐的心腹小廝,可為甚麼約人要大老遠的約去碼頭相會?燕釗心中不由得有兩分警惕遲疑。

這客店掌櫃卻笑,“那姓旁的說,三老爺剛從外縣回來,還要趕著去往別的縣上,船在碼頭稍歇,聽鋪子裡的夥計去船上回有人找他,便邀您去碼頭相會。”

燕釗不做理會,笑一笑便自回棧房內換了身衣裳,出街循那幹運碼頭而去。

正值日暮,童碧剛由綴紅院那頭忙活完回來,跟幾個婆子吵架吵得口乾舌燥,進屋連倒了好幾盅涼茶喝。穆晚雲那屋子雖說日常有人打掃,可因主子不在的緣故,那些掃洗婆子們便都不仔細,每日只隨便敷衍。

這時要拾掇,婆子們又抱怨,說大太太要下月才回來,這時候收拾了,沒幾天又落下灰,又得大收拾一場,犯不上這時候急。

童碧一個惱怒,便與那班婆子大吵起來,最後還是蘭茉出面才壓制了她們,將晚雲並羅香的屋子都裡裡外外認真掃洗一遍。這一收拾,直忙了三天。

吃夠了茶方里裡外外找燕恪,不見人,便踅到廊下來問敏知三人,“三爺呢?”

敏知搖頭,“他不在,你午間剛往綴紅院去,他就出門去了。”

梅兒道:“是和昌譽路四兩人出去的,我聽見一耳朵,說是到幹運碼頭。”

“去幹運碼頭做甚麼?”

三人皆是搖頭。

童碧只得撇嘴,“那他可留下話給我?”

敏知笑道:“三爺又不是出遠門,留甚麼話啊?你先進去,我叫她們提晚飯來。”

童碧轉進房中來,踅去臥房剛倒下,又猛地翻身坐起來,朝門旁那牆上一望,素日掛在那裡的月魂刀不見了!這刀素日只有她用,敏知三人連碰也不碰的,龐照升跟隨蘇文甫到縣上去了,他也不會來借——

她登時又趕著出了黛夢館,到馬廄裡叫人套了匹快馬,朝幹運碼頭急奔。

這時候日沉月升,碼頭上人散水靜,只見泊著好些大小船隻,燕釗到處向船家打聽蘇文甫的船隻,問到一條偏僻棧道上來,見有一隻樓船泊在棧道旁,登船上來,不見船伕,只見那艙房內亮著幾點昏燈。

剛尋進屋裡來,眼前一架臺屏,倏聞吱呀一聲,艙房被人闔攏,門後站著個人笑臉相迎。燕釗陡然一驚,這人不是常跟著蘇家三奶奶的那個昌譽?

昌譽笑道:“燕大爺,多日不見,您那批香料可賺到錢了?”

燕釗一怔,看來那批香料果然有鬼。隨即便挺直了腰桿,“你到底是甚麼人?”

“我?”昌譽仰頭一笑,“我就是個下人,我家主人想見你,請燕大爺進去吧。”

說著便將燕釗朝屏風裡頭一推,燕釗跌步進來,見圓案旁有個錦衣羅袖的公子正自斟茶,口銜茶盅朝他轉來臉,不是他兄弟燕恪又是誰?

“大哥,一晃又是兩年未見了。”

燕釗愣了半晌神,面上漸漸浮起笑意,“是你,那天在街上,我還只當是眼睛花了呢。”

燕恪放下茶盅一笑,“大哥的眼神好得很,怎麼會看錯?你不是已經有些猜到我便是蘇宴章了麼?”

他背後那扇檻窗大開著,聽見外面江河滔滔,浪頭打起來,瞥見一線水光,向一撇刀刃。圓案旁還立著個隨從,也有兩分面熟,也像在白月堂見過。

這船上像就只他主僕三人,燕釗知道是中了埋伏了,桌上還擺著一把腰刀,看得他笑笑,“二郎,你幾時也學會武藝了?”

話音甫落,昌譽便將他推在凳上坐了。燕恪在對過瞥了那刀一眼,笑道:“我一介書生,哪會甚麼武藝。這刀是你弟媳婦的,大哥也見過她,在白月堂是她主持大局,引你入套。”

燕釗早有猜測,聽到了也不意外,只笑著點頭,“她不是蘇家三爺的媳婦麼?她可知道她這丈夫原是個冒名頂替的假貨?”

燕恪坐得久了,將一盅茶推給他便起身踱步,“真真假假有甚麼要緊?你是我的真大哥,不是一樣害我?要不是當年蒙你關照,我怎會從一個前途無量的秀才,落成個階下囚?”說著,他稍展胳膊,含笑低頭,打量自己兩眼,“今日又怎會改頭換面,與你在這船上相見?”

“你都知道了?”燕釗提著唇角笑一笑,“是啊,你自幼聰慧過人,遲早就會猜得到。”

“我只知道個大概,許多細微末節我還沒想通,我想問問你,葉澄雨遇賊那夜,她走到咱們家附近,是不是你故意引她來的?那個賊,是不是你安插的?”

燕釗呷了口茶,梗起脖子來,“不錯,是我叫她來的,我告訴她,你每晚讀書疲憊,都會到家附近閒步散悶。但那賊不是我安插的,是她自己。不過你也報仇了,她去廬州路上被劫,我本以為是個意外,可一看蘇家三爺是你,我就知道,是你有意設計。”

燕恪正背過身去,笑了笑,“怎見得是我?”

他嘆了口氣,“別人不知道你,我還能不瞭解你麼?二郎,你自小就比旁的孩童有城府,你要做的事,就一定會不計代價不計後果做成。你這個人是心存善念,但那些善念,一定只對那些不損害你利益的,或是能為你所用的人,對我們這些有礙你利益的,你一向是六親不認。”

燕恪微微回頭,斜瞥眼梢,“大哥這是要說,是因為我自私自利在先,你當年才聯合葉家陷害我?大哥這是要把過錯歸咎在我頭上?”

“我難道說錯了?小時候你想要甚麼爹孃都是先緊著你給,他們偏心,那你呢?你這個兄弟可曾想過分大哥一點半點?你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像燕家獨一位的少爺,而我呢,不過是燕家的一個家僕。因為你的緣故,我又被爹孃送去了祝家做家僕,還是你的緣故,連祝家也將我撇下了。你常說我會做生意,其實你才是個手段狠辣的商人,你的眼裡,向來只看中自己的利益。我要是沒猜錯,真正的蘇宴章,是被你害死的吧?”

燕恪回過身來笑道:“那你就太瞧得起我了,真的蘇宴章是自己掉下懸崖摔死的。”

“是麼?”燕釗慢條條拔座起來,含笑與他四目對峙,“你敢拿你那位三奶奶的性命賭咒發誓麼,說那蘇宴章的死,並沒有一丁點你的助力。”

燕恪目光微微一晃,這艙房內似乎漸漸大雪紛飛,頃刻間,桌椅門窗統統被鵝毛大雪掩蓋,驟然天翻地覆,又像置身當年嘉興城外那座崖下。

他正捧著蘇宴章那些文書出神,忽然衣襬給人大力一拽!低眼一看,是蘇宴章,正用微弱的目光向他求救。

他不是沒有動惻隱之心,可又想,費九牛二虎之力揹他上去,再趕去城中請大夫,哪裡來得及?

他只好蹲下身來朝蘇宴章笑笑,“蘇兄,你想說甚麼?”

蘇宴章一張嘴便滿口淌血,看樣子是肺腑摔壞了,哪裡還能救得活?不一會他果然就嚥了氣,燕恪頓覺心安。

蘇宴章雖是自己掉下懸崖,可他的死,到底有沒有他袖手旁觀的功勞,燕恪自己也不清楚。

這世上最瞭解他的,還真是燕釗,趁他走神這空子,燕釗拔腿便朝那座屏風後頭跑。

不想路四從前是街頭地痞,誰是誰非的事半點不能觸動到他,當即便抬腳追去,一溜煙又將燕釗拽回來,將人直朝窗前推,一手捂住他的嘴,“三爺,不和他囉嗦了,丟下去算完事!”

昌譽也拿了繩子趕來窗前,將燕釗渾身捆住,又在腳下繩索上墜了塊大石頭,兩人合力就要將燕釗推到水裡去。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砰地一聲,艙門給人一腳踹開,童碧從屏風後頭繞出來,“住手!”

一陣大風跟著捲進來,吹得那兩扇窗戶噼啪打著,濤聲愈發洶湧。燕恪一看她站在那屏風旁,黑袖黑裙翻飛著,活像個閻羅殿跑來的鬼面判官,便陡然心虛,不知所措。一時他定下心神,竭力浮起抹微笑朝她迎來,“你怎麼來了?”

他欲伸手託她的手臂,童碧卻將胳膊一揚,躲開了,雙目微紅地斜睞他一眼,便走來窗前扯開昌譽,扭頭道:“他是你親大哥,你一定要斬盡殺絕到這地步?饒他一命不行麼?”

燕恪又走過來,臉上僵著點笑意,“你不知道他,我今日倘或饒了他一命,將來他必不會饒我。你叫我顧念兄弟之情,他可是半點不會顧念,不是我想殺他,是事到如今,我沒有別的辦法,不是他死,就是咱們死。”

童碧瞥一眼燕釗,燕釗急著掙一掙,掙不開,發紅的眼裡迸出些淚來,“我不會的!我不會的三奶奶!三奶奶,你可要救我一命,只要放了我,我馬上就離開南京,將來絕不會踏足南京半步!”

童碧垂了垂眼皮,“他說了,他不會再來南京。”

燕恪柔聲一笑,“你信他的鬼話?”

童碧也知道不盡可信,猛吸一口氣道:“他就算言而無信也不怕,咱們走,咱們離開南京!”一看桌上那把月魂刀,她便撿起來握在手中,“就算他報官,就算蘇家去報官也不怕,有我護著你!我可以以一敵百,咱們往遠處走,去北方,去沒人見過咱們的地方,反正我絕不叫你落在官府手上,你信我!”

燕恪目光蕩一蕩,漸漸垂下去,落在那刀柄上。

一陣緘默中,他倏地一步上前,抽出刀來便直朝燕釗腹中刺去!

燕釗始料不及,大為震恐地睇著他,目光慢慢化為一抹冷笑,“你,真是我的親兄弟——”

燕恪眉首一擰,手上又向前一進,將刀直從燕釗腰後穿出。血濺汙了他的臉,他毫不在乎,拔出刀來朝昌譽路四使個眼色,二人立時領會,便將燕釗連人帶大石頭都翻去丟入水中。

撲通一聲,方驚得童碧回神,目光望著手中刀鞘晃一晃,才慢慢晃到燕恪臉上,瞧著他一會,她又轉過身撲在窗前看。

那水下漆黑,像個深淵一般,打起層層疊疊的浪頭,甚麼東西墜下去,須臾便了無蹤跡了。她心裡也似有冷冰冰的水淹進來。

燕恪抬手將窗戶拉攏來,摸著帕子擦臉上密密麻麻的血點,一抹便是一片,愈發亂了,他卻不以為意地微笑著,“別看了,黑漆漆的甚麼也看不見。”

聽他連聲調都不曾起半點變化,童碧心裡更是一沉,“你就這麼把他殺了——”

“不是他死,便是我亡,你想將來做個寡婦麼?”

童碧腔子裡一窒,眼裡迸出愈多的血絲,“我說過我不會讓你死的!我會保護你性命周全!”

他擦乾淨了臉,也擦淨了臉上的血氣,“你可以保全我的性命,可以保全我的榮華富貴麼?”

童碧不可置信地眨眨眼。

“你不能,我不是全安水,可以做強賊做逃犯,只要自在瀟灑就結了。我是燕恪,我要的是錦衣玉食富貴榮華,你明不明白,我不可能離開蘇家去做逃犯,我當夠了階下囚!我在牢營裡就發誓,只要我從暗無天日的地方掙出性命,我便要做個人上人!甚麼東西可以叫你成為人上人?你以為是武藝,是才華?不,是錢!”

他笑走到案前倒茶吃,“你知道麼,我在牢營裡見過一個囚犯,本來他犯的是死罪,可他家有錢,買通了官府,改叛了流放,十年又改成五年,五年又改為一年。就算這一年,他在牢營裡也沒吃半分苦頭,他的監房裡擺著雕花大床,吃穿用度仍像在家裡做他的大少爺一般,所有犯人,輪換著給他做奴才服侍他。我也做過他幾日的奴才,拍盡他的馬屁,換了頓好飯吃。”

他回過身,遞了個茶盅給她,“其實他還不夠有錢,他要是下足本錢,未必不能使官府改判他無罪。我燕恪要當就要當那樣的有錢人,做了那樣的人,縱然你犯了天條,也不必逃,還可以安安穩穩做你的少奶奶。”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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