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105 月邊浮雲尚無根,恩怨何曾一招……
童碧沒接那茶盅, 兩眼只顧端詳他這張臉。儘管他臉上的血點子已悉數擦了個乾淨,可她不能忘記,就在剛剛, 他的同胞大哥千真萬確死在了他手裡。
她簡直不可置信, 也就這麼一眨眼的工夫,他的神情就轉得自然, 語氣也歸為平淡, 彷彿行的是天經地義之事,說的是入情入理之詞。
“童兒,也許你覺得我說的話都是歪理, 你有一身好武藝, 欺負你的人你大可以提拳就打,抬腿便踢,你可以快意恩仇一招了斷,但這世上大多人沒你這份本事。就像我, 像昌譽,還有路四——”
他扭頭將昌譽路四睃一眼, 又回過頭來苦笑,“武力,權勢, 財富,我們這些人生來平常, 甚麼都不佔, 若要不受人欺辱, 就得傷透腦筋,機關算盡,佔住了一頭, 才算在這世上立得下足。”
童碧耳朵裡嘩啦啦嘩啦啦地響著,窗外的浪聲像是拍在她腦子裡,一層一層,一點一點清洗了他在她心裡那些灼灼生輝的印象。
其實他骨子裡就這樣一個人,從始至終根本就沒半點改變,他結識她,不也是那樣不光彩的情形?他偷,他搶,他騙,他詭詐精明,自私自利,總有他義正詞嚴的理由,哪怕是這兩年間,他也一直是秉著這樣的脾氣行事。
歸根到底是她錯了,誤判了形勢,錯以為是誤解了他。
或者這些日子以來,根本是她自己一廂情願把他在心裡洗成好人,不然多叫人難堪,她自詡仁義的姜童碧,真落成那麼一個重“色”不重“德”的蠢人。
眼下終於頓悟過來,便歪著臉朝他笑了一笑,點了一點頭,“反正無論是燕釗還是葉澄雨,他們都曾對不住你,連你這些財啊勢啊的歪門邪說,也許真有些道理。但這世上各人都有各人的道理,我知道我說不過你,可你也休想說服我和你一樣想。”
忽地她目光一凜,快如閃電地搶起桌上的刀架來他脖子上,“可蘇宴章同你無冤無仇,我只問你,才剛燕釗問你蘇宴章的事,你為甚麼不回答?是不是被燕釗說中了?蘇宴章是不是就是你害死的?”
方才與燕釗說話,果真是被她聽去了。燕恪偏著脖子微微一笑,“要真是我害死的,你還要殺了我不成?”
“我只問你是不是。”
“我也問你,是不是要殺了我?”
“我先問你的!”
燕恪定定凝望她一會,忽然腳步一轉,繞出刀鋒,將茶盅“咚”一聲放在案上,“我一開始就和你說清楚了蘇宴章的死因,他是自己掉下山崖摔死的,你就是問我一百遍,他的死也與我不相干!”
他急起來,擰得兩條濃眉變了形,“他同我本是陌路人,我何故要害他!”
“他要是不死,你又怎能頂替他的身份科舉中第,又怎能名正言順進蘇家做你的蘇三爺!”
燕恪怔忪須臾,吭吭苦笑,“你真是變聰明瞭,前因後果都可以聯絡起來想。你把我想得這樣壞?”他自點一點頭,“是了是了,你這個人,不是把人想得太好,就是把人想得太壞,你以為這世道是非對錯就像你想的如此分明簡單?”
童碧忙揮一揮手,偏過頭去不看他,“你不要和說我這些大道理!省得我又被你繞進去。你只說蘇宴章的事,你只說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我說了,你信不信?”
“你只管說你的。”
“好,我說。”他一手便朝地上斜指過去,“我爬到崖下看他的時候,他的確還沒死透,可那有甚麼用?五臟六腑早摔壞了,我又不是神仙,難道我有甚麼靈丹妙藥可以救得活他?沒一會,他就嚥了氣,這難道也要怪在我頭上!”
童碧猶猶豫豫,咣噹一聲將刀丟回桌上,“你這是狡辯,倘你有救人之心,就該拼盡全力救他一救!”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豈不是白費力氣?做人貴在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回天乏術!”
語畢,他揮一揮衣袖,深吸一口氣,兩手來握住她的臂膀,聲音又放得溫柔,“別為那些死人和我吵好麼?天晚了,咱們回家吧。”
童碧腦中一片混沌,向後退了一步,“我不跟你回去,那不是我的家,那是蘇家,是蘇宴章的家,也不是你燕恪的——”
他又進前一步,正要拉她,她卻搖搖頭,一回身朝門前跑了。
“童兒!”
待燕恪奔出艙外,甲板上早是黑壓壓的一片天,只聽那岸上“駕”地一聲,噠噠噠急促的一陣馬蹄響,她已策馬奔進茫茫夜霧裡。
他頭心一緊,提著衣襬從船上跑到棧道上來,這棧道滑得不得了,他連跌了幾跤,爬起來又跑,奔到岸上來,在夜霧中東奔西尋,枉費了半日精神,又回到原地,整個人垂頭喪氣,失魂落魄。
昌譽路四早牽馬過來候著了,“三爺,回去吧,三奶奶會回來的。”
“她真生了大氣了——”
燕恪嗓音發顫,是哭是笑夜色中分辨不清,他垂著頭,頭上懸著一輪半月,天上綴著幾片生不了跟的浮雲。
自幼童碧聽爹孃說起話來,一個嘴裡滿是市井油鹽,一個嘴裡卻是江湖快意。她像是這兩個世界的夾縫中長起來的人,兩面都不挨著,兩面又都沾點邊,簡直不知該往何處安身。
即便到如今二十出頭的年紀,經歷這許許多多的是非,她仍覺得世事渺茫,諸多疑問。也許她生來腦子笨,只覺這世上仇恨恩怨糾葛纏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叫她根本不能明辨。
正不知該往何處去,忽然聽見一陣兵荒馬亂,街前跑來一隊八.九個穿布面甲與戴笠盔的官軍,橫刀提槍地將她團團圍住,“速速下馬!”
童碧怔了怔,扭頭朝身後看看,長街上早是關門閉戶,再沒別人,便反手朝自己指一指,“叫我啊?”
那領頭的小管隊撥開人堆擠進來,洋洋得意地一笑,“就是你,三更半夜不在家睡覺,在街上騎著馬瞎逛甚麼?”
“我睡不著,閒走走,散散悶不成麼?犯了甚麼王法麼?”
有個官軍挑高了燈籠在她臉畔照著,“哼,沒聽說二更天還有年輕婦人在街上閒逛散悶的!就算你是閒逛,也屬犯夜!立即下馬!”
童碧不敢強掙,只得翻身下馬,眾官軍見她下馬動作嫻熟,愈發疑心,“小婦人,你家住何處?”
童碧撇了撇嘴,“我沒有家。”
眾人相視一眼,那管隊便將手一揮,“拿了!”
“噯!我沒幹甚麼壞事,我真是隻在街上走走——”
不待她申辯,兩個官軍已將她左右押住,一路往中兵馬司監房而來。
這地方不大,就在兵馬司衙門旁一個簡陋院子裡,臨時收監些疑似作奸犯科者,只等天亮再知會縣衙來提人去細審。
自然了,在縣衙來提人前,兵馬司先審一道,其間審來無疑者便放了,因此這一道便能撈好大的油水。
兩個官軍將童碧推進大門來,只見一間大堂屋,堂屋中靠牆下有個向下的入口,底下便是囚室,聽到從底下傳上來一些痛哭號啕之聲,咿咿呀呀,像從陰司地獄傳上來的一般。
這堂中擺滿刑具架,又有火爐,又有水桶,又有老虎凳,又有刮皮刀,真是哪個地方自有哪個地方的十八般武藝。
到底南京城是繁榮之都,連牢房大堂都比桐鄉縣衙的牢房大堂強上許多。
童碧正四面瞧著呢,一個官軍又將她猛地朝右面牆根底下推去,“去那頭蹲著!”
童碧只得轉過身來,依言蹲下,仰起臉來朝那管隊笑笑,“軍爺,我知道二更天我不該在外頭閒逛,要不打我幾棍子就了結了吧,犯夜不就是吃個笞刑麼。”
才剛路上燈火不明沒看清,這會藉著這刑堂中七八盞油燈一瞧,像是個美貌婦人。管隊忙命人端了兩盞油燈來,細一瞅,真是肌膚如月,兩眼似星,還透著股異域之色。
“你是外邦人?”
童碧搖搖頭,“不是。聽我爹說,我高祖是個外邦人,我大概有些隨了高祖。”
管隊又看她穿戴,頭上雖只簪著兩朵小小藍絹花,並無別的珠翠,身上衣裙卻是一堆流光的料子,看樣子是出自富庶之家,多半能從她身上榨些錢財。
便問:“這麼晚了,你在街上做甚麼?”
“我不是說了嚜,我閒逛散悶。”
“放屁!”有個官軍喝了聲,“我們管隊問話,你還不老實!二更天哪個婦人不在家睡覺?我看你鬼頭鬼腦的,八成是個夜賊!瞧你身上穿的可不就是強人常穿的夜行服!”
童碧霍地站起來,“欸,你長眼好好瞧瞧,我這是哪門子的夜行服?你見過夜行服還穿裙子的?”又提起繡鞋給他瞧,“你看,我穿的白繡鞋呢,大晚上的,誰家的夜行服套白鞋襪?這不就露了底了嘛!”
管隊抱起胳膊冷笑,“看來你很懂強賊的作風習慣嘛,這幾個月,南京城鬧夜賊,據兄弟們說,五.六個人裡,就有個婦人,且那婦人武藝高強,不會就是你吧?我看你會騎馬,膽子又大,是不是會些拳腳功夫啊?”
“不不不,我不會,我半點不會甚麼拳腳,我膽子大是天生的,我真不是賊。”童碧忙搖頭,一面賠上笑臉,“南京城鬧賊了?都丟了些甚麼啊?”
“丟甚麼了,哼,自然是財物!”
可巧童碧今日出門出得急,連一文錢也沒帶,便坦蕩蕩地把胳膊開啟,“我身上可沒甚麼財物,不信你們搜,搜出來都是你們的。”
把幾個官軍說得一懵,“你一個婦道人家,竟主動叫男人搜你身?”
“不搜一搜,你們豈不認準我是賊了?我若是賊,身上總有偷來的財物吧?你們搜你們搜,搜出東西我認栽!”
有兩個見色起意的正要上手,被那管隊喝了聲,“小心她身上有詐!”
那兩人忙退後一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還真有些保不準,這婦人長得嫵媚嬌俏,卻敢騎馬夜行,肯定不是尋常姑娘,保不住還真有些邪性。
管隊斜睞她一眼,“嗯——就算你沒偷財物,保不定你敢偷漢子啊,瞧你這模樣,必沒少在外頭招蜂引蝶,這麼晚出街,是不是夜會情郎啊?”
童碧乜一眼,“捉姦要捉雙啊官爺,你可別信口胡說!”
管隊笑著點一點頭,“管你是偷財物還是偷男人,你家住何處,我們要告知你的家人,叫他們來認人。”
童碧把嘴角微微一動,垂下頭去,“我爹孃都死了,我是外鄉人,我沒有家。”
“親戚呢?”
“也沒有。”
嗨,還碰上塊女滾刀肉!幾個官軍相視一笑,有人笑道:“那你在南京總有個落腳之處吧!”
見她悶著不說話,有人不耐煩,將她往牆上一推,“明著告訴你,你家裡若有人拿錢來保,便放你,若沒銀子,你聽聽底下那些鬼哭狼嚎的人,他們可都是無人來保的,到時候移送縣衙,多的是罪名治你!”
童碧仍垂著腦袋不則一言,有人耐不住,正要伸手往她身上摸起來,卻聽吱呀一聲,刑堂大門給人推開了,扭頭一看,原來是個小吏進來。
那小吏看這牆下一堆人圍著,便含笑走來,“又逮著哪個不長眼的了?”撥開人一瞧,登時有些驚詫,“這不是蘇家的三奶奶麼!”
“我不是!”童碧忙把臉盤子別開。
小吏又轉個方向細瞅她的臉,卻將一張卷著的畫紙開啟來比一比,哈哈笑起來,“發財了發財了!她就是蘇家三奶奶,還真格是好認!”
眾人忙問緣故,小吏走去將畫紙拍在桌上,笑道:“才剛蘇太公家裡打發人來送這影像,說他們家三奶奶跑丟了,說模樣兩分異域之色,頭髮有些打卷,穿一身黑色衣裙,好認得很,這可不是好認得很嘛!”
幾個官軍走來細看那畫紙,小吏又道:“人家發話了,找著了三奶奶,賞銀一百兩,我想今夜是你們兄弟幾個巡夜,正拿這畫紙來知會你們,誰知竟給我碰上了!噯,你們沒為難三奶奶吧?”
管隊忙笑,“豈敢豈敢,我們正盤問她家住哪裡呢,可她就是咬死說沒家。我們兄弟幾個正作難呢,誰知您老就來了。”
小吏心絃一鬆,忙走到童碧跟前打拱,“三奶奶,您看是我讓人去知會家裡來接呢,還是我們備車馬送您回家呢?”
童碧身子一縮,卻朝牆跟下蹲去,“我不是甚麼蘇家三奶奶,你認錯人了。”
那管隊趕來將小吏拉去一邊,悄聲道:“別真是認錯了吧?”
“屁!你瞧那畫,再說模樣有些異域風情的,你一日能在街上撞見幾個?”小吏暗暗回首瞟童碧一眼,“這你還瞧不出來?和家裡吵架了,鬧脾氣呢。”
“那您說,是咱們送她回去還是叫她家裡來接?”
“嘖,叫她家來接吧,我看她這樣子輕易不肯走,咱們總不能強綁她。”
管隊點點頭,“您說那一百兩是真事?”
“你這不是廢話?蘇家,大戶!有的是錢,一百兩咱們齊分了,快,將三奶奶請去值房,在這刑堂算怎麼個事?一會蘇家來人了恐怕怪罪。”
於是一面打發公人往蘇家去回話,一面提著衣襬躬著腰來請童碧,“唷,三奶奶,咱們就別在這裡蹲著了,仔細牆上髒,咱們上後衙了坐會去吧,吃些茶果點心,一會家裡就來人了。”
童碧一聽他說“家”字,兩眼直瞪上來,站起身朝那幾個官軍走去,“你們方才不是還說我是賊麼?怎麼這會就不問了?”
那管隊的也忙踅來打拱,“是我們誤會了,三奶奶哪能是賊呢,是我們有眼無珠。”
童碧斜睞著眼瞅他,“你問都沒問,怎麼就知我又不是賊了呢?就算我不是賊,不是也犯了犯夜之罪麼?犯夜之罪不是得遭笞刑麼!”
“豈敢豈敢,犯不犯夜的——您不是走迷了路嘛,那自該另當別論。”
童碧哼了聲,“我沒走迷,我就是犯夜,該打就打吧!”說著便走去那老虎凳上趴著,歪頭道:“打多少?”
小吏及一夥官軍忙跑來拉她,“快起來快起來,不能打你,不能打你!”
童碧兩手抱住長板不放,“我犯了禁令,怎麼不該打?蘇家是不是給你們錢了?”
小吏湊來笑臉,“姑奶奶,這話不好直說,咱們彼此心裡有數不就得了?誰敢打你啊,打了你不就斷了財路?快起來吧。”
那管隊也笑道:“我們是有眼無珠,您就當體諒體諒我們這些臭當兵的,我們一年才混幾個錢?跟您說句實話吧,我這管隊一年的俸祿攏共還不到五十兩。你們蘇家財大氣粗,拔根汗毛,瞧,我們這一年就不算白辛苦。三奶奶,您別叫我們到手的鴨子,又飛了啊,真敢動你一個手指頭,蘇家還會給我們放賞啊?我知道你們家有本事,到時候一怪罪,別說賞錢了,我們這差事都保不住,快起來吧,別為難我們了,求求您了!”
誰知勸著勸著,忽見童碧把臉埋在胳膊裡嗚嗚咽咽哭起來,哭得大家不知所措。
小吏只得向大家空動一動嘴,無聲道:“同家裡吵架,傷心呢。”
大家也不知該如何勸,只得默不作聲,蹲在地上陪著。
童碧歪著一隻眼看這情形,心裡更覺迷惘,還真叫燕恪說準了,有錢真是好,白花花的銀子一倒下去,黑水也給染白了,噼裡啪啦那麼一響,是非也能算清了。
她是個假的闊少奶奶,但借這假少奶奶的身份,才算把這世道看得真,這本來就是個烏煙瘴氣的世道。那她一向奉行的那套“錢財如糞土,仁義值千金”的信念,算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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