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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101 才情動便遇波折,薄言語挑動是……

2026-05-22 作者:再枯榮

第101章 101 才情動便遇波折,薄言語挑動是……

這把“中看不中用”的扇子, 可是送到蘭茉心坎上了,女人找男人圖個甚麼?無非是衣食住行,人家周霈生送個禮都是這樣大的手筆, 日後做了他周家的當家夫人, 豈會吃虧?

她樂不可支,卻把扇子擱回匣子裡, 嫣然而笑, “周老闆這樣重的禮,我可不敢收,”說著微微一頷首, “心領了。”

霈生瞥了眼那匣子, 後剪著一隻手笑笑,“自然了,蘇家堆金積玉,姨娘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 豈會看得上這點薄禮。這不過是霈生盡的一點朋友之意,姨娘何妨成全一份知己之心?”

“知己朋友”幾個字, 同性之間說說倒罷了,男女間說來,不過是個名目, 名目底下卻曖昧不明的眼波,晦晦澀澀的話語, 這一點, 蘭茉豈有不懂的?

她眼梢裡掛著點笑意暼他一眼, 轉身在椅上坐了,既沒說收下,也沒說不收, 任那匣子不偏不倚擺在二人當中那桌上,彷彿一根線,牽絆這左右兩個青春已然殘燈末廟的中年人。

畢竟活了三四十年,中年積攢了無數識人窺心的經驗,許多話不必說明,也懂得的。霈生只從她半邊笑臉上就明白了,她也是中年寂寞的,和他一樣,哪怕數著金珠子,也不過是滴滴答答的時辰鍾。

小廝來換了新茶,霈生故意吃那蜜三刀就茶,細嚼慢嚥,縱然吃出些聲響來,也是文雅的,在這一陣安靜裡,沒有甚麼衝擊性。

這一點又合了蘭茉的心意,他不心浮氣躁,不咄咄逼人,這種遲緩,恐怕是中年男人獨有的情態。尤其是他這樣中年男人,滿大街的中年男人不是大腹便便就是傴僂耷腦,像他這般英俊瀟灑的,真的打著燈籠也難找。

蘭茉禁不住瞟他一眼,“周老闆吃我做的這蜜三刀,可吃出些許鄉味?”

霈生笑道:“不敢相瞞,我並未到過青州,從祖父一帶起,闔家就逃荒來了南京,我也不知道青州的蜜三刀到底是甚麼味道。不過,姨娘這手藝,倒像我祖母做的,我記得年幼時,祖母年節下也做這個吃。姨娘別見怪,那時候家裡窮,也就是逢年過節才吃點面果子。”

這人說話也實誠,不裝闊充富,蘭茉更有些喜歡了,“周老闆說笑了,我有資格取笑?我小時候的日子還不如周老闆呢。”

霈生因想到她原是風塵女子,年幼必定是吃了不少苦頭,便不提這話了,拍了拍手,起身道:“我們家也有個粗陋的花園子,姨娘若坐煩了,不如我領您去逛逛?”

蘭茉站起身來,正要答應,卻見一華服青年從那院裡直踅到廊廡底下來,看模樣不過二十雖出頭,有兩分霈生的神韻,人還未進門,眼睛先將她遠遠地打量了一番。

“這是犬子周弘卿。”霈生朝兒子反剪胳膊,“弘卿,這位是蘇太公家的宋姨娘,快來拜見。”

這周弘卿來跟前作揖唱喏了兩句,細細一瞅,驚異這宋姨娘的美貌,心道:怪不得——

原來弘卿與殿暉是多年朋友,前幾日在宴席上曾聽殿暉提起他這位姨母,說她長相年輕,溫柔和善,蕙質蘭心,前一陣還為一批香料生意與他父親常打交道。聽殿暉的口氣,彷彿有點揶揄之意,好像暗指他父親對這位宋姨娘動了些念頭。

他先以為不著調,可此刻一看,他父親臉上似有片薄薄的霧,有一點青春的水汽藏在那霧底下,他便不能不信了。按說有子嗣的姨娘,蘇家斷不會捨棄,可要是她自己情願改嫁呢?天要下雨孃要嫁人,誰攔得住?

弘卿心裡陡然危機四伏起來,這家裡要是來了位擅於擘畫的繼母,這繼母又有個才智過人的兒子,周家還有安寧麼?

想到此節,便趁蘭茉告辭後,與他父親說了幾句生意上的事,也出門來往蘇家染坊裡來尋殿暉。

殿暉聽夥計進來稟報周家大公子周弘卿來訪,心有所料,笑著丟下賬本,命夥計將人請去前院小廳上款待茶果。放弘卿在小廳內心急火燎乾坐了一會,方笑呵呵趕來前院。

只裝作對他來訪之意毫不知情,進門笑道:“對不住啊周兄,我手上正巧有點急事,讓你久等了。你無事甚少到我這染坊裡來,總怕碰見我父親,怎的今日不怕了?還是有何要緊事賜教啊?”

弘卿走來拉他,順便把跟來的小廝與聽差的夥計都趕得遠遠的,低聲道:“我今日在家裡碰見你那位姨母了!就是你家三弟的娘。”

“噢?”殿暉坐在椅上漫漫一笑,“大概還是為那批香料的事情去找週二叔吧?怎麼了?”

“嘖,姓楊的那個千戶都拿了銀子走了,還能為香料的事?我看談生意是假,恐怕還是為了點別的。”

“別的?甚麼別的?”

弘卿把眉暗擠,“上回於奉的局上,你對我說的那些話,你就忘了?”

“我說的醉話多了,你指哪一句?”

“就是說你姨母與我父親來往的那些?”

殿暉攢眉想了半天,淡淡笑著,“那些不過是玩笑而已,你怎麼當真了?我姨母是個最痴情不過的婦人,她在嘉興的時候自己帶著三弟過活,日子那麼艱難,也從沒想過找個男人做倚靠。大伯死了這麼些年,她如今提起來還泣下沾襟的,不會有那種意思的。”

一面說,一面不可理喻地搖搖手,三言兩語便把責任都推給周霈生。

俗話說好女怕纏郎,弘卿仍不放心,“要是她日後動了那意思呢?我也知道些你們家老太公的脾氣,只要於他無傷大利的事,他是很通情達理的。這年頭,出嫁從親,再嫁從身,連正經寡婦太太要嫁人也攔不住,何況你這位姨母只是你們蘇家的一個姨娘!”

說著,又放軟聲氣笑了笑,“咱們多少年的朋友了,那又是你的親姨媽,我直說了吧,你們蘇家又不是養不起她,她是你骨血至親之人,你自幼沒了親孃,未必捨得放她。我周弘卿也真不缺一位繼母,周家也不缺一位女主人。你拿個主意吧,斷了你姨母這念頭。”

殿暉在旁端起茶碗笑道:“你這話就沒道理了,姨母若真心要改嫁,這事也自有我們老太爺和我們大伯母商議,怎能輪得到我一個晚輩說話,再說晚輩,她親兒子還在呢,人家都沒攔著,我攔得住麼?你怎麼不去勸勸你父親呢?”

弘卿一向懼怕父親,父親的婚姻私事,更輪不到他說三道四,兩句話不對沖撞了父親,說不定連他手底下那幾間生藥鋪也不叫他管了。

他們一夥自幼到大的朋友中,還屬殿暉主意最多,這事還得求殿暉,“我父親你還不清楚麼?他的事,幾時輪到我們這些做子女的置喙,周家族內誰不靠著他吃飯,就連那些個長輩也不敢攔他。這事情還得靠你姨母那頭不願意,這就能罷了。”

殿暉將舌尖抵在下唇上思忖須臾,輕笑兩聲,“你父親不是有兩房小妾麼?這事情也簡單,你只攛掇你這兩位姨娘在我姨母跟前鬧一鬧也就罷了。我那位姨母是個怕惹事的人,看她們厲害,她就不敢去蹚你們周家的渾水了。”

弘卿面露為難,“可我那兩位姨娘,說年輕不年輕,說老也不老,二十七.八歲,膝下又沒個子女,她們也不敢鬧的。”

“兄臺啊兄臺,這就是你不懂女人了。那兩位姨娘進你們周家也有好些年了,伯母去幾年,你父親不想續絃的事也就罷了,既然動了這心思,怎麼不將她二位扶正?再退一步說,你父親要是想討位正經小姐填房,那也罷了,可他竟然想討人家的妾,都是做妾的,那兩位能甘心不爭這個理麼?你只要設法把這事讓她們知情,再添油加醋幾句,她們自會生事,何須你再老勞神?”

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弘卿自思一陣,歎服不已,“你兄臺真是對女人家的心思瞭如指掌啊,怪不得外頭稱你是花粉陣中趙子龍,果然有手段。”

兩人再寒暄一陣,便一同從染坊出來,各自作別歸家。

那頭蘭茉早歸家來了,童碧燕恪這時也正在蘭茉房中,燕恪自是來探問燕釗生意上的訊息,倒與他預料的進展差不離,燕釗再撐不了多久,至多半個月就得向周霈生屈服。

不過只叫他虧一萬多銀子,太便宜他了,他自在榻那頭埋頭盤算,這時候該給祝金岫下一劑猛藥才是,也讓燕釗嚐嚐眾叛親離走投無路的滋味。

童碧也不理會他“母子”二人說些甚麼,眼睛掃見蘭茉屁股旁邊放著的一隻精緻扁匣。她早上出門前還誇口呢,說是提著盒點心去,必能換份“大禮”回來,看來還真給她說到辦到了。

頭幾年,童碧在男人身上一向是見出不見進,瞧瞧人家,一把年紀了,還能從男人身上套到東西。她心口裡一冒酸,倒要看看是多大一份禮。

便把匣子拿到腿上來開啟,“呀”地驚歎一聲,輕輕取出扇子來對著那窗戶舉起來,“這上頭都是些甚麼啊?”

蘭茉也不與燕恪說了,轉來輕描淡寫道:“各類寶石玉石囖,個頭又不大,不值甚麼錢的,滿破不過兩三千銀子吧。”

“兩三千銀子您還嫌少啊?”童碧咧長了嘴角咋舌,“您心也太黑了。”

蘭茉劈手把扇子奪回來,“小丫頭子你懂甚麼?你見過哪個虔婆不心黑的?”

“您眼下可是良家婦女欸,又不是虔婆——”童碧咕噥著,又拿過扇子細看,笑起來,“這有些年紀的男人是不是都愛送人扇子啊?”

初認得蘇文甫的時候,人家也送了她一把扇子,不過那是正經扇子,能扇風,卻遠不如這把值錢。

燕恪聽她這話裡好像透著絲美中不足的遺憾,便輕聲譏諷,“你那把怎好同姨娘這把比呢?上年紀的男人自有他的好處,年輕的也有年輕的好處,最怕那卡在中間不上不下的,連送的禮也是貴不貴賤不賤的。”

又來了,童碧暗翻白眼,把扇子遞還蘭茉,起身拉著他走,“回去吃晚飯吧,練了一下午的棍棒,我早就餓了。”

二人走到院門,正碰上殿暉進來,相互見過禮,殿暉回頭望他二人背影一眼,依舊折進內院,在外間就瞧見蘭茉扭著身子,舉著把扇子對著窗戶看,外頭起了大風,窗戶上光線陰陰的,卻仍能見那些大小不一的寶石光彩奪目。

風從他身後捲進來,掀翻他的衣袂,又襲進罩屏內,她的袖裙似一個接一個的浪頭,照樣打不平她那張笑臉。

“姨母。”

一聲驚得蘭茉轉眼,見他站在外間門旁那面牆下,穿著墨綠的袍子,天色暗下來,陰霾浸進那袍子裡,墨綠也變成了黑色。

他緩步踅來罩屏內,一寸寸的,這裡間的窗戶又把他照亮了,亮也不是明媚燦爛的亮,亮也是那白森森的顏色。年輕在他這個人身上,雖有生機,卻是翠陰陰的,像一片暗綠的密不透風的森林。

如果她也還年輕,說不定真會選擇他這樣的男人,但對於她這樣一個心力都已憔悴的女人的來說,一丁點的強烈的感情刺激,都是承受不起的。

蘭茉心裡有口氣輕輕地那麼一沉,把扇子擱回扁匣內,叫柳棗拿去箱籠裡放好,又叫她端碗茶來,喚孩子似的朝他招一招手,“過來坐。”

他本來想借問那扇子的來由對她大張撻伐,可被她這麼溫柔一喚,忽然一陣疲累襲上身來,支使他走過來,搬開炕桌,將她膀子一提,提到旁邊些,倒在榻上,腦袋枕在她腿上。

蘭茉已經習慣了他這樣,低頭笑著,“今日染坊裡累著了?”

殿暉闔上眼點頭,“您呢,今日都忙些甚麼?”

她便抬起頭來,雙手在他太陽xue上輕輕摁揉,嘴裡有一件沒一件地說了一堆細碎的家務事,卻半句沒提去了周家一趟。

“我剛剛進來時,碰見了三弟和弟妹,他們來做甚麼?”

“沒甚麼,來陪我說說話。”

殿暉也不深究,就這麼在她腿上打了個盹,等醒過來,發現還枕在她腿上,她握著把絹絲扇對自己慢慢搖著,空氣很悶,一看那窗戶,暴雨將至。

剛坐起身,雨點就噼噼啪啪砸下來,像放爆竹似的,大得嚇人。他把窗戶推開,蘭茉也扭頭看雨勢,只頃刻間,已打得滿院落萍。

昭月院他是回不去了,只好留在這裡吃晚飯。蘭茉捧著碗,看著眼前的他,聽著門外倉促的雨聲,有種做夢的感覺,稀裡糊塗的和這麼個無緣無故的年輕人坐在一處吃飯。

她只得有的沒的問兩句:“你父親可好些了?”

殿暉放下碗點頭,“吃了李大夫兩副藥,精神許多了,一精神起來,就到處想法子找現款。他私自在十二間布莊裡到處支銀子,共支了兩千兩,這事我還沒對老太爺說呢。”

“你說了,你父親豈不怪你?”

他苦笑著搖一搖頭,“若不說,這筆賬豈不算在我頭上?”

蘭茉想了想,擱下碗來道:“我叫媳婦順便和老太爺提一句,就說偶然撞見你父親往家搬銀子,老太爺甚麼那麼聰明,一想就能想到他那錢從哪裡來的,這樣你的干係也摘開了,怎麼處置,是他們爺倆的事。你大伯母就要回來了,布莊大概還是要交回她手上,此刻弄些糊塗賬擺在那裡,將來她豈不怪你。”

這倒好,蘇觀能怪兒子,總不能怪侄兒媳婦,況且那侄兒媳婦不怕怪的。

殿暉便笑著點一點頭,“我先謝過姨母和弟妹。”

蘭茉擱下箸兒來擦嘴,“我不吃了,你多吃些。”

殿暉恢復了一點精神,就說起今日周弘卿去染坊裡找他,“要不是和他耽擱一陣,我早就回來了。這個人也是莫名其妙,來了就和我說閒幾句,大吐苦水,他家裡那些事,我又摻和不進去,對我說了也是白說。”

蘭茉心下一驚,今日才在周家撞見周弘卿,他就跑去找殿暉,這閒談也許是帶著點別意思。

她心虛道:“你與那周弘卿很熟?”

“自幼玩到大,他們兄弟三個,我都認得。”殿暉一面閒搛菜吃,一面隨口說來:“周弘卿是大哥,年紀比我還大一歲,他們家老.二比我小一歲,老三更小了,才二十。別看他們兄弟三人都是一個娘生的,為了爭管周家的產業,也常鬧得面紅耳赤。週二叔還有兩個女兒呢,雖說都出閣了,帶著夫婿也來孃家爭,誰叫週二叔一樣疼女兒呢。”

蘭茉聽得暗暗蹙眉,原來周家單是兄弟姊妹間就不和睦,何況還有好些族親,豈不更亂?

不過今日看周弘卿的樣子,好像是很畏懼父親的。也許周霈生身為一家之主,能一人抵擋這些煩難。

“我吃完了。”殿暉瞥見她有些出神,便擱下箸兒打斷她的思緒,“雨小了,我回去了。”

他點到即止,笑著起身。她是個有年紀的女人,又不像那些春閨少女,為個男人可以不管不顧。她一定是要多方盤算的,周家那麼些兒女,這就夠讓人望而生畏了,哪裡再擱得住兩個姨娘來和她爭風吃醋?

她再有手段,難道不嫌麻煩麼?

蘭茉跟著起身,叫柳棗拿了把傘來,送他到門前來,臉上還有些煩惱的神色。

他自己拿過她手中的傘撐開來,走到院中,回頭朝她揮一揮手,笑得胸有成竹。雖說天要下雨孃要嫁人誰都擋不住,但架不住她自己要畏懼退縮。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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