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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089 三萬白銀驚四方,平滿貨棧聚風……

2026-05-22 作者:再枯榮

第89章 089 三萬白銀驚四方,平滿貨棧聚風……

那柳三江既然欠了一屁股賭債, 還不清,早晚給賭場逼死。開賭場的都是甚麼人?多是一方惡霸。相較之下,開錢號的就顯得斯文得多, 吃錢號的官司總比被賭場追債好過些。

況且吃錢號的官司, 躲到外鄉去總能避避風頭。可賭場追債的好比閻王殿的鬼差,天涯海角一樣能追了去。

這麼看來, 那柳三江必定是打算與蘇觀分這筆銀子, 還了賭場的債後,便遠走他鄉躲錢號的官司。橫豎他手上的房產都抵押在泰定,在南京城已沒了容身之處。

燕恪思來, 神色凝重, “這柳三江肯定是打算跑,同人談生意不過是個障眼法——讓人盯緊住他家裡,看看他把三萬銀子藏在何處。二老爺肯定知道他欠下了賭債沒有退路,才找他來辦這件事。可咱們不妨站在二老爺的立場上想想, 他也怕銀子被柳三江獨吞,所以他絕不肯讓柳三江把銀子放在家中。”於掌櫃早懊悔不已, 只恨當初礙著蘇觀的情面,上了這個惡當,臉上比燕恪還急, “三萬兩銀子,箱子能裝十來箱, 不在家中, 那就應當是在貨棧裡?”

丁青連連點頭, “於掌櫃料得是,二老爺信不過柳三江,柳三江只怕也信不過二老爺, 那銀子就應當是在哪個貨棧。賭場那頭催得也急,我看柳三江是打算這幾天清了賭場的賬,與二老爺瓜分了銀子,就要開溜,說不定眼下正在收拾行李!”

於掌櫃也道:“二老爺若想黑吃黑,那就得趕在他拿銀子還賬前,先下手為強。只是柳三江的借貸之期未到,咱們就算找到了他藏錢的地方,也沒道理取回銀子,這如何是好?”

燕恪緩緩走回椅上坐著,腮角咬得一硬,“明便官來,暗便賊來,他們都玩暗的,咱們還走甚麼明道?柳三江靠騙,二老爺想偷,那咱們就去搶,橫豎他們誰也不敢告這個官司,搶回來就還是咱們的。”

於掌櫃攢眉走來跟前,“打探的人說,柳家住著五個追債的,個個都會拳腳功夫,咱們是不是得請三奶奶出馬?”

不但這頭柳三江有追債的做幫手,只怕那頭蘇觀還有楊岐等人來幫襯。楊岐當初既然已與蘇觀合謀搶過一次,何妨再多一次?單靠童碧,恐怕難敵——

思及此,燕恪抬眼吩咐丁青,“先把放銀子的貨棧找到。現叫路四把馬牽過來,我要先去一趟銀光巷。”

心中打算,先往銀光巷託付全安水三人,下晌回去再告訴童碧,免得先和童碧說了,她趁機跟著往銀光巷去。白月堂競價之期未到,她此刻正在家閒得發慌,可不是逮著空子就往別的男人家裡鑽?

一思及此,他在心內嘆一聲,自己簡直是這天底下最忙得不可開交的男人,生意場上諸事麻煩,家裡也未必清淨。如今他整個是前門伏虎,後門臥狼,哪頭都夠人喝一壺的。

令他想起牢營的日子,這榮華富貴中潛藏的危險,也不見得少於那不見天日的地方。

但他此人彷彿天生是為冒險而生,揣著一大堆的麻煩騎在馬上,馬蹄不疾不徐噠噠響著,仍似馱著個最閒適的富貴公子。

午晌及至銀光巷,那王端正巧開門,一見燕恪那副派頭老遠由巷中過來,忙就把院門闔上了,掉身進院道:“那狗曰的蘇宴章又來了!”

那張睿正坐在正屋門檻上剝蠶豆,太陽曬得他昏昏欲睡,一聽這話,陡然精神振奮。

這一陣子三人沒買賣做,正閒得屁股長刺,心裡亦急,將來要投往西安府山寨,少不得要籌備些金銀入夥,好叫山寨新結的弟兄看看他們的本事,不然誰服他們做頭領?

三人又都是花錢大手大腳的主,除了素日開銷,眼下就只積攢了兩千銀子。這時燕恪來了,豈能不高興?

張睿便將那裝蠶豆的簸箕一腳蹬去老遠,站起來拍拍衣裳,“總算有買賣來了。”

安水卻在屋頂上補瓦片,朝那院牆外一看,果然見燕恪與他那小廝騎著馬將至門上,伸著脖子望去巷中,卻不見童碧。

他從那屋頂上縱身一躍跳到院中,走去開了門,張口便問:“我童兒呢?”

太陽曬得燕恪睜不大眼,只懶洋洋地瞟他一下,慢條條下了馬來,“誰是‘你的童兒’?”

安水抱起胳膊笑笑,“童兒不過是我暫寄在你身邊,早晚她都要跟我走,你難道看不出,她和我才是一路人。”

此話無疑戳中了燕恪心中憂慮,不過他今日不是來說兒女情長,只輕藐笑笑,將馬鞭丟與路四,踅進院門,“正好你們三位都在,我有樁買賣託與你們,不知你們肯不肯做?”

王端不屑地哼了一聲,只張睿帶笑迎上前來,“甚麼買賣?給多少錢?”

燕恪便將預備劫回三萬銀子一事備細說了後,又道:“眼下還不清楚放銀子的地方,只要打聽出來,我就打發人來告訴你們。價錢好說,還是五千兩,如何?”

“童兒去麼?”安水蕩著腳踅到跟前來。

燕恪乜一眼,點一點頭,“也許會遭遇楊岐,她自然得去。”

張睿道:“五千兩可不成,聽你說起來,恐怕我們要遭遇兩頭人馬,尤其是那個楊岐。聽水哥說,他與龐照升姜姑娘加起來鬥他也難分上下,萬一我們有命去沒命回呢?”

燕恪睃著三人道:“大家都是為了搶銀子,又是在南京城內,不到萬不得已,誰也不敢輕易鬥殺人命。況且我們不一定會遭遇他們,只要很快打聽出貨棧的位置,搶在他們前頭去搬銀子,也不會有甚麼危險。這樣吧,若是沒遭遇他們能搬出銀子,我給四千,要是遭遇了,你們能活著把銀子弄出來,我給五千。”

怎麼這價錢還越談越少了?

張睿蹙額好笑,“這有些不對啊宴三爺,上回你讓我們取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甚麼鄭秀才的性命,也給的五千,怎麼這回風險大這麼許多,錢反而少了?”

燕恪微微歪著脖子笑著,“上回給你們出五千的價格,有一大半是為你們的小水哥在廬州路上出力的報酬,還真當全為買一個鄭秀才的性命?我不是不懂行情,像鄭秀才那種人,找幾個流氓地痞去做又不是做不下來,滿破不過花費一千兩。”

慪笑了張睿,“這麼說,你上回還是專門照顧我們生意了?”

燕恪沒答話,只問:“這樁買賣到底做不做?”

氣得那王端在旁潑口大罵:“奸商!真他孃的奸商!你一個月只怕不少賺吧,還這麼摳門!”

“我賺多少是我的事,朝廷的一個月還不少賺,怎麼不問朝廷討去?再說我給的是公道價格,眼下你們就是去打家劫舍,能一次劫到五千兩的財物?這年頭買賣可不好做,你們好好想想,最遲入夜前給我答覆。”語畢便要走。

安水卻伸出胳膊將其攔住,“不必等入夜了,此刻就答覆你,我們做。”

“好,等我打聽到藏銀的地方就給你們送訊息,順便送定錢來。”

安水半轉著脖子看他走沒了影,才走到那石磨前頭,把腳高高踩在磨杆上,左右瞅瞅,“要是真遭遇了我那位楊四叔,你們可得放機靈些,打不過就跑,我三人合力也不是他的對手。”

王端不以為意,“不是還有姜姑娘麼?咱們四個人鬥他總能成吧?再說咱們不就是腦袋栓在褲腰帶上過活麼,死怕甚麼?水哥你就別多慮了,趁這工夫,把拳腳伸一伸,咱們兄弟可好些日子不曾與人動手了。”

張睿亦含笑伸個懶腰,慢慢轉來安水背後,“王端這話倒不錯,咱們既做了這行當,本來就沒指望過能安安穩穩活到七老八十去。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就是拼命麼?能遇見楊岐這樣的對手,何嘗不是件幸事?我去打些好酒來,咱們今晚上先痛快喝他一場!”

但凡做這行當的人,早慣了那刀口舔血的日子,縱叫他安定下來,他反倒嫌無趣。

這興興神色,一樣在童碧臉上浮出來,聽燕恪說起來,這搶回自家銀錢的差事,可比放她在白月堂同那些香料商背生意經得趣多了!

她迫不及待就把掛在牆上那把月魂刀取在手中,唰地拔出半截,刀刃上返照出一片陽光,直投在她眼皮上,襯得她一對瞳仁益發熠熠生輝。

這份光彩,這份心潮澎湃,卻將燕恪心底那片不安又隱隱勾動起來,旋即又想到今日安水說的“同道中人”的話,便微微走神。

童碧連喚了他好幾聲,不見他答應,只好彎在他身前朝他面上吹一口氣,“你在想甚麼呢?”

他眼皮一跳,這才應聲,“你方才說甚麼?”

“我說你送我這把刀嚜,本來應有了用武之地,可才剛你說最好不要殺人,嘖——”童碧望著刀惋惜起來,“我卻又不好帶它了。”

燕恪恍惚間又走了神,倒是坐在那頭的蘭茉搭了腔,“你就帶著吧,萬一真遇見那兩夥人,同他們動起手來,自己也免得吃虧。那個楊岐也就罷了,他本來是官軍,南京城內也不好鬧出太大的動靜來,可賭場那夥可不是甚麼講理的,他們都是敢拼命的。”

童碧點一點頭,笑了,“您說得有理,帶著也不礙事嚜。”說著,坐到燕恪身邊推一推他的臂膀,“你說他們真的也會去麼?”

燕恪睨下眼望著她的手,就把那手握在手裡,“最好咱們能趕在他們前頭去把銀子運走,咱們是為了銀子,不是為了拼命。”

童碧撇一撇嘴,“這自然是好了,就怕被他們趕在咱們前頭去,而且那柳三江會不會已經把銀子還了賭債了?”

“應當不會,柳三江也是個常做買賣的人,不到他能從南京脫身那天,無論是還賭債還是分給二老爺,他都不敢輕易把銀子交出去。”說著暗暗扣眉笑起來,“說不定柳三江也想獨吞呢?”

聽得童碧憤慨不已,“他也想獨吞,二老爺也想獨吞,這些做生意的人,怎麼比強盜還強盜!還有,那夥賭場的人也就罷了,怎麼楊岐那樣的身份,也肯受二老爺擺佈!”

“一個商人,豈能擺佈得了官軍?楊岐是替陳公公取那批銀子,我要是沒料錯的話,二老爺與陳公公之間肯定有甚麼賬目沒結清,否則二老爺也不會冒險算計泰定,又算計了三太太。”

適逢敏知進來往茶碗裡添水,提著壺在炕桌前笑了笑,“都說咱們這位三太太不會做生意,也不屑算計,可我看她的算盤打得也很好嚜,出五萬本錢,找人存進泰定,又找人貸三萬,回頭把存的銀子提出去,加上這貸的,她還賺了存銀的利息呢!罪名還不用自己擔,多會算吶!可惜她找錯了人,找了二老爺。其實即便二老爺和柳三江吞了這貸的三萬,她也沒道理找二老爺的麻煩,她又不虧本錢。”

蘭茉端起茶碗道:“你還是不明白,在那些能算計的人心裡,這沒賺就是虧了。二老爺耍了三太太一回,三太太能不記恨麼?三太太是甚麼樣的心胸還沒看明白?你等著瞧,她遲遲等不來三萬兩銀子,肯定是要和二老爺算賬的。”

還真叫蘭茉給猜著了,陳茜兒自從知道蘇觀找了柳三江從泰定貸了三萬兩,便問了蘇觀好幾回。

蘇觀屢次推諉,聲稱這時候往家裡搬抬十幾口箱子,只怕老太爺過問,更怕宴章兩口子懷疑,要等柳三江離開南京之後,再將這三萬銀子交予她。

可茜兒想了又想,還是覺得柳三江情願擔這借貸不還的風險,絕不是因為蘇觀與他甚麼交情深厚。親兄弟間也未必肯如此擔待,一定是蘇觀許了他額外的好處。

蘇觀這頭也正煩惱,那柳三江將銀子從泰定搬出已經好幾日了,不知道偷偷存放在何處,他也問了柳三江幾天,柳三江硬是半點口風不透,像是防著他獨吞。

他眼下也正急著讓人暗中訪查藏銀子的地點,偏遇上這陳茜兒提著精神連日來問。

問得他急惱了,昨日索性直言道:“弟妹,我說句不好聽的,這主意雖然是你出的,可遵辦的是我和柳三江,在泰定的那些繁瑣契書上簽字畫押的,是我們倆,一旦事情露出來,罪名可是我和他擔待著。憑你那兩三千的謝錢,你以為能讓我們這麼賣命?你這會催著來要這筆錢,說實在的,你以甚麼名目來要?我就是不給,你又能如何?”

茜兒也料到他有獨吞的心,面上看,她是沒甚麼損失,可她為託蘇觀這事,還借給他三萬兩銀子呢。料他也是不打算還的了,泰定貸出的這三萬,她正好要拿來填這個窟窿,因此才緊抓不放。

眼下聽他的口氣,是鐵了心不給的了,茜兒身子弱,也沒精神同他徒勞糾纏,只冷冷一笑,回去金粉齋,就暗將照升給叫了進來吩咐一通,要他務必找到這三萬銀子,還要神不知鬼不覺取回來。

照升聽得暈頭暈腦,只好回茶行裡告訴蘇文甫,蘇文甫也聽得雲裡霧裡,踅出大茶臺來問:“她是怎麼虧的這三萬銀子?”

“太太說是二老爺私下借她的,借期到了,太太去問二老爺,二老爺卻三推四阻打算賴賬。太太知道他這筆錢還沒使,只是沒存放在家,不知道放在了哪裡,所以想讓我暗中將銀子取回來,利息就不要了。”

文甫一向不大留心茜兒的事,還只當是事實如此,嘆了口氣,“她又不是頭一天認得我那位二哥,怎麼敢私自借這麼大一筆錢給他?”

照升搖頭,“太太沒說,只說是她和二房之間的事。我不知道該不該應她,只說要問老爺示下。”

文甫在茶臺前來回踱了幾步,點了點頭,“你就替她辦吧。”

這頭應了,那頭蘇觀也如燕恪所料,果然去託了楊岐。

蘇觀先前問茜兒所借那三萬,原也打算還給陳公公。可銀子到手後,又有些心不甘,想著既有了這筆本錢,不如先拿去做個買賣,賺出些錢來再還填陳公公這頭。

就把那筆銀子投了別的買賣,一時還未見結果,只能這頭來糊弄楊岐。

楊岐聽後笑道:“蘇二老爺,你把我楊岐當做甚麼了?當成你家裡養的打手?你是不是忘了,我是朝廷的官軍,官居副千戶,憑甚麼要一而再再而三替你做這些打家劫舍的勾當?”

一聽這話,蘇觀當即撩了袍子跪下,“楊千戶言重了,蘇觀一屆商賈,怎敢勞動楊千戶?可這,這不是為了陳公公不是?這筆錢取來了,也不是進我自己的荷包啊,進的不是陳公公的庫房嘛!上回我應承過的,今年務必要把陳公公這筆款子交上,為了籌這筆錢,我可是煞費了心!好容易籌得了,卻遇見這麼個坑人的朋友,竟然想吞我的這筆款子!真叫他吞了,我幾時才能向陳公公交代?您一時回去廣州府,只怕也不好交代不是?”

楊岐也不叫他起身,反剪雙手朝前慢慢蹣去,一股鬼火早燒了三丈高,禁不住回頭瞥他那肉堆的後背一眼。

可他這話說得又不錯,陳公公那邊,再兩年便要調回北京,能不能在司禮監得個好差事,就看眼下能不能籌夠十萬銀子。這回到南京來出那批香料也是這個緣故,眼下若放著這筆錢不去取,倘給陳公公知道,恐怕怪罪。

思來想去,還是陳公公那頭要緊,便在門前回身去望蘇觀,“這筆銀子現在何處?”

蘇觀心下大喜,忙挪動膝蓋轉過身來,“平滿貨棧,就在東川碼頭向西十里!”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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