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088 寶榻上花好月圓,錢鋪內雲黑風……
窗外月冷風清, 東西房中都熄了燈,稀疏的蛐蛐的叫聲更顯得院中靜悄悄。燕恪闔上賬本,手在上頭緩緩輕輕地敲著, 咄咄咄的悶響, 聽得出一股冷靜凌厲。
童碧這腦子永遠不能舉一反三,想不到他那樣多, 只看得到眼前, “有甚麼奇怪?人家錢多,存五萬賺的利息就多,自然就存囖。難道你眼下又心疼起利息來了?規矩可是你自己定下的, 生意人要講誠信噢!”
她站起身, 大搖大擺走去剪那床前的燈花,一件菸灰色掩襟短衫飄飄蕩蕩,牽引著燕恪的目光。她那身寢衣是墨色莨紗的料子,袴子肥大, 卻十分柔順地貼在那圓乎乎的.屁.股.上。
他心裡想,其實她練武好處多得很, 連捱打這點弊端,他也未嘗不能忍受。
咔嚓一聲,那燭火萎靡下去, 童碧抬手擋了一會,又漸漸明亮起來, 自以為是她的功勞, 特地扭頭朝他笑笑。
燕恪忙低下眼, 穿著暗藍的寢衣,人靠在窗根底下,一條腿閒適地支在榻上, 一隻手腕搭在那膝蓋上,假裝在深思。
“怪就怪在咱們這錢鋪開張還不到半年,旁人來存銀,都是先拿一百兩存上一個月看看,一月後果然能連本帶利取出,這才敢來存二百兩,三百兩。可這方朝幸一下就存入五萬兩,這份膽氣,未免太壯了些。”
“人家是看二老爺的面子呢?再說你這錢鋪雖是新開張,可南京城誰不知道蘇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人家信得過嘛。”她自以為說得很有道理,走到榻前來叉住腰,朝他提一提月眉,抬一抬下巴。
這副神氣直把燕恪逗得一笑,不贊同也贊同了,“你說得也不無道理。呀,了不得,咱們三奶奶變聰明瞭。不過這良辰良夜,說銀子總覺煞風景,不如說點別的?”
童碧登時想起來,才剛和他說了半天燕釗,他連句話也沒回,便又舊事重提,“那好,說你大哥。今日你大哥——”
誰耐煩說燕釗?
他忽然伸手拉人,童碧沒防備,一下跌在他腿上,額頭正撞在他那要緊的地方,像捱了一悶棍。只聽他嗓子眼裡“嗯”地一聲,她震恐地抬起頭來,“說!你是不是揹著我吃了甚麼補藥?那些藥可不能瞎吃噢!”
燕恪恐她要跑,兩手提住她的臂膀就將她拖到腿上來,故意往下看一眼,“我犯得著吃麼?往常不就這樣?”
童碧只恨自己管不住好奇心,也跟著往下暼一眼,真是了不得,竟從那鬆鬆的袴腰間斜著冒了個頭。又是那猙獰兇悍的怪物,無論她不經意地瞥見多少回,也仍然震憾,她忙把眼喬作不驚不怪地高高舉起來。
“你怎麼老是不肯看他?”
她想掩飾自己沒見過世面的事實,作出一臉不屑的表情,一隻手抬起來自摳指甲,眼睛只管盯在自己這指甲蓋上,“有甚麼可看的,甚麼好寶麼?又不是隻你一人有。”
“唷,見多識廣嘛。”燕恪捉住她這隻手朝自己摁去,隔著衣料也像能感到她纖柔的指節,他禁不住氣亂起來,一隻手托住她半邊臉頰,“你還見過誰的?”
童碧暗悔不該說這話,給他捉住話柄,這一晚上還能好過麼?她把手抽出來,咬住嘴剔他一眼,“你別借了這話頭便大做文章!”
燕恪忍不住笑,貼來輕輕咬舐她的嘴,“真變聰明瞭,唬不了你了。”咬得她闔上眼,他卻又遠遠靠回圍板上去,“算了,你不是十分情願做這種事,我也不為難你,下去吧。”
這時候鳴金收兵?他別是受了甚麼刺激吧?童碧兩眼圓睜,仍坐在他腿上不動彈。
“還不下去?”燕恪在她腿邊拍一拍,一臉戲謔的笑意,“難不成要我抱你下去?”
她心裡一跳,忽然怕他真抱她下去,她朝下暼一眼,這勢頭還要趕人,難道又是戲耍她?明明這麼猜著,卻抿住嘴不動身。
燕恪早料到她不肯下去,近來事忙,算一算竟有好幾天井水不犯河水。他抬腿顛一下,兩手來摟她的腰,“怎麼,捨不得走開了?”
豈止她捨不得,童碧也看見他一個喉頭上下嚥動,便噘著腮幫子嗔一眼,“你再捉弄人,我可真要走啦,看咱們倆誰不好受!”
他笑著親.她的腮,“替我把衣裳解了。”
童碧只得兩手伸去他脅下,慢吞吞地拉扯衣帶,一面睇著他,眼眶裡閃爍得晶瑩剔透,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燕恪將一條胳膊從袖管子裡抽出來,馬上又攬回她.腰.後去,另一條胳膊來不及抽出來,任袖子掛在上頭,著急忙慌地將臉貼在她頸間。
不知緣故,竟想起五.六歲的時候,他們一家回鄉下祭墳,他與燕釗在鄉下山上迷了路,走得累了,燕釗將他背起來,找了截樹枝朝亂草中探著,怕有蛇,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
漫無邊際的綠森森中有落落餘暉,燕釗恐怕天黑,嚇哭了,那時候他也不過八.九歲,卻帶著哭聲安慰燕恪,“別怕啊二郎。”
他這半哭不哭的聲音像鴨子叫,沒寬慰到燕恪,他本來也不怕,只是令他煩躁。但他貪圖燕釗背上的安逸,山林崎嶇,他年紀又小,走起來畢竟太辛苦。
後來到底還是燕恪認準了路,歸家爹孃責問是誰挑頭往那山上去的。那時候燕恪已拜了位先生啟蒙,學了些斯文禮數,先站出來作揖認錯。這動作叫鄉親們都喜歡,紛紛贊他小小年紀就有當官的派頭。爹孃有了臉面,自然不捨得打他,便不由分說將燕釗拉來打了一頓。
那時候他就領會讀書人的要義,算計就算計在心裡,不要露在明面上,面上始終得端成個正人君子,畢竟這天下塵煙障目,多半人看人看物不過是管中窺豹。
在這種時候想起燕釗實在弔詭,卻也叫他愈發得意。他糾.纏在童碧頸邊,蠻橫霸道地一衝,見她一雙月眉結在一處叫了聲,喜歡得不得了。
嘴裡卻體貼地問:“不好受?”問完低頭看看,笑了,“沒辦法,忍一忍,一會就好了。”
童碧咬著嘴,頭昏腦脹中一想,幹嘛自己受苦?於是把臉搭來他肩上,狠咬一口,算是報了仇。
一時間他也緊蹙雙眉,發了狠,身上的青筋像山脈從他銅色的面板山浮出來,雄偉壯麗。童碧伏在他寬闊的肩上,無端覺得自己的性情骨頭都被戳得軟弱了。
一會他嫌施展不開,將炕桌推得遠些,將她摟起來推去桌上,將臂膀上掛的衣裳彈落在榻下。行動中只離開她這麼一會,她就不喜歡了,扭著頭星眼朦朧地來看他。
燕恪沾沾自喜,俯.在背後,板過她的臉輕笑,“要不就算了吧,反正你一向不是很情願。”
童碧腦中轟一聲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不知怎麼就趴在這炕桌上了,膝蓋是跪在榻上。她恨不得一個迴旋踢踢死他,奈何提不起力氣,只扭頭幹瞪著他,眼眶裡盈著淚光。
“這麼兇?我還真有些怕。”他在身後挑釁。
童碧感到他就橫兵在外,卻徘徊不入,知道他使壞,更委屈了,“我打人了!”
威脅說得像撒嬌,燕恪沒半分畏懼,“誰打誰?”說著真打了她一下。
啪地一聲,聽得童碧耳根子起火,很是難為情,滿榻亂找衣裳,“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他忙俯下來將她由背後抱住,一手在下頭亂忙,“我錯了我錯了——”說話間眉頭一皺,旋即將她兩手拉去撐在炕桌邊,“等忙完隨你打好不好?”
原本這炕桌還沒抵去榻邊,給他三推五推,直被童碧推去將圍板死死抵住。這榻咯吱咯吱響,彼此的聲音,全在童碧腦子裡可恥地亂做一鍋粥。
燕恪試過後,發現還是更愛對著她的臉,他喜歡看她的神情,有掌控她的得意。
蠟燭早熄滅了,一屋子銀紗似的月光,他看見她臉上有七零八落的糊著碎髮,他一面撥開,一面疼惜地到處親那些淚跡,“抱你回床上睡?”
童碧身上雜亂地蓋滿衣裳,從那黑亮亮的緞子裡伸出條纖細的胳膊搭在他胸膛上,“懶得去了,你把窗戶開啟,我也學學你們讀書人,欣賞欣賞月色。”
他捉住她這隻手放在嘴邊,半掩著一個笑,“不行,身上有汗,見了風要著涼的。”
她哼地一聲,腦子逐漸從混沌中退得清醒,猛地想起關於他大哥的話還沒說完呢,“今日你大哥捱了你大嫂的罵了,你大嫂當著幾十個人罵他窩囊廢,我看你大哥臉色好不難堪,是硬撐著坐到最後,看來他做祝家的上門女婿,日子並不好過。”
燕恪知道不回覆她一兩句,肯定沒完,便捕捉到最要緊那一句,笑了笑,“這種局面他都能撐住,看來是真想要那批貨。”
“可是按你的意思,這批貨最後叫到高價,他是要折本的,他是經商的人,怎麼會不明白?要是中途他就打住了不叫價呢?”
“我猜他不會,他急於賺更多的錢好在祝家翻身,況且這麼多精明的香料商來爭搶,東西就怕人爭,你來爭我來爭,就都覺得物有所值了。就像賭錢,知道有輸的可能,但都拼著一點贏的希望。”
一旦陷入賭局,就是身不由己理智全無了。但燕釗想贏,得看看背後莊家的是誰。
童碧聽他的口氣,好像燕釗是輸定了。她非但沒能放下心,聲音反而沒由來有點消沉,“他喜歡葉澄雨你知道麼?當初是他救了葉澄雨,可葉澄雨一見你就喜歡上了,就把救她的人當做是你,所以葉家才向你提親的。”
她聽來的是一段錯綜複雜的感情,而燕恪聽到的,只是彼此精明的算盤,“葉家看中我,就跟祝家一樣,無非是篤定我將來會有一份好前程。一個坐商行賈的,一個讀書入仕的,你選誰?甚麼喜歡不喜歡的,話都沒過兩句,喜歡甚麼?喜歡這副臭皮囊?”他不屑地笑了兩聲。
說得童碧心虛,兩眼無辜地眨了眨,“我,好像就是喜歡你這副皮囊欸。”
“胡說——”他扶她的腦袋,歪下笑眼,“你不是這麼膚淺的女人。”
他一廂情願往她身上貼金,把她在他心裡塑造成一尊神像。
“你又不是我,你怎麼知道我是胡說?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喜歡你甚麼。”
反正他覺得不是,儘管沒道理。他看著那窗縫中擠得變了形的月亮,無端端就是相信,就算他已不是他,變得自己也唾棄自己,她仍不會厭棄。
次日燕恪起個大早,不可避免弄出些動靜,將童碧吵醒,睜開眼見是睡在床帳中,硬是想不起到底幾時給他抱來床上的。
倒想得心一驚,趕忙挑開紗帳朝對過那榻上看,萬幸萬幸,那榻上褥墊已鋪好了,炕桌亦規規矩矩擺在榻中間,桌面上罩著斜斜一塊陽光。
她暗暗鬆口氣,唯恐敏知小樓梅兒看出甚麼來笑話她,再沒皮沒臉,這件事上還有些顧及。
燕恪早換好衣裳在那牆下洗完臉過來,坐在床沿上,半個身子探進帳中來,用手碰一碰她的額頭,“我看看有沒有著涼。”
“為甚麼我要著涼?”童碧兩眼呆滯地扇一扇。
“因為昨晚——”
話還未完,她嚇得坐起來捂他的嘴,朝他擠眉弄眼使眼色。
隔定片刻撩開帳子來,見梅兒正端著水盆出去,小樓正一件一件取衣桁上的髒衣裳,敏知正在立櫃前翻她今日要穿的乾淨衣裳,顯然都沒大留心他們說話。
燕恪帶著笑摸她的腦袋,“是起來還是要再睡會?”
“起來了。”
他便將兩邊帳子掛去月鉤上,站起身理理衣裳,“我得先走了,你自己吃早飯吧。”
說話間見她兩腿垂下來,看也懶得看,只兩隻腳在踏板上點來點去地找鞋。他只得彎下腰,替她把兩隻睡鞋套上,拍拍她的小腿,笑了笑,起身走了。
今日丁青也特地走得遲了些,在大門上碰見,順便搭了他的馬車,在車內同他說起那祿豐錢號,恐怕與三老爺蘇文甫脫不了干係。
燕恪倒未十分驚詫,神色還算澹然,“訊息可不可靠?”
“我想是可靠的,祿豐錢號有個夥計是我同鄉,據他說,那錢號的本錢是兩家對半出的,其中一個自然是杜老闆,另一個神秘兮兮的,他去杜老闆家裡送東西的時候,撞見過一回,聽他形容身材樣貌,很像是三老爺。這就不錯了,不是自家人,絕不能連細枝末節都學得同咱們一模一樣。先前同咱們談好存定銀的幾位大人,如今都轉去祿豐存下了,三老爺這是要搶咱們的買賣啊。這事要不要告訴老太爺知道?”
這倒沒必要,對秋山來說,兒子孫子哪一個出息他都喜歡。何況老爺子做了幾十年生意,很清楚生意場上正如猛龍過江,適者生存,與其冒出個不相干的強勁對手,不如這對手是自家人,總之肥水不留外人田。
他擺擺手,“蘇文甫出了五成本錢,那分成多少?”
“也是五成。杜老闆經營,他出人脈,那幾位轉去祿豐存銀的大人,大約都是他私下去接洽的。不過他們也存得不多,都只幾千兩,大概也是先試試水。”
燕恪點一點頭,“祿豐不是不設存銀定數,多少銀子都收?你設法替他大力宣揚宣揚,叫那些家裡但凡拿得出一兩銀子的小民百姓都存到祿豐去。”
丁青乍斂眉首,“怎麼反而助他們?他們要是庫銀充盈,下一步就該大力借貸了。”
燕恪貼在車壁上翹起一條腿來,“蘇文甫做生意最是誠信,開錢號靠的也的確是個誠信,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他不知道,明誠信,暗詭詐,這才是經營錢號的訣竅。這世上或許有一本萬利的買賣,但絕沒有大家得利的生意。”
“三爺,您這話我可不大明白。”
“這有甚麼不明白的?那時在廬州路上我就和你說過,小民百姓錢少事多,他們擔不起風險,為一兩銀子也能鬧起來。一旦都鬧起來,就是作亂,將來蘇文甫如何向官府交代?”
“不見得這些小民百姓的錢存進祿豐,就一定會受損失吧?”
燕恪笑笑,“會不會,一看天意,二看人力。”
這還是二老爺蘇觀給他的一個提醒,蘇觀左手引薦朋友來泰定存銀,右手又引薦朋友來泰定借貸,真是照顧泰定生意麼?
不見得,他若真有這般有閒錢的朋友,早就問他們借貸堵他自家的窟窿了,怎會急得勾結楊岐劫取自家的銀子?此招無非是要套空泰定的庫銀,隨後提銀提不出,便能弄得泰定一個聲名狼藉,將來再不能在錢行立足。就算泰定湊出銀子給他,空了存銀,生意還如何往下做得起?
只是他哪來這筆錢?
燕恪想來想去,只想到陳茜兒,只有她手裡有這些閒錢可以來拿玩,且生意場上又沒朋友可託付,只能託與蘇觀這樣不堪重託之人。
果然如他所料,一到錢號,就聽於掌櫃回稟,“三爺,柳三江那頭果然不對頭,去打聽的人回來說,他去歲在濟南做買賣,沾上了賭,半年在那頭將家中現銀輸了個精光不算,還倒欠賭場兩萬兩。年初回南京來,連賭場的人也跟著來收欠款,吃住都在他府上,日日盯著他,怪不得他肯拿出房產來抵押,他那些房產價格根本不及兩萬銀子,所以才出這麼個下策。”
丁青道:“我看這下策未必是他自己想出來的,恐怕少不得二老爺的主張。咱們這位二老爺一定和他談好了,從咱們這裡貸出三萬,這柳三江擔著吃官司的風險,便多分他些,兩萬銀子給他,二老爺只分一萬。”
燕恪起身來,緩緩反剪雙手,“三萬銀子分柳三江兩萬,自己只拿一萬,咱們二老爺會有這麼大方?你們忘了,他可雁過拔毛的主。”
於掌櫃到底是蘇家的老人了,一點即透,“三爺是說,二老爺打算來個黑吃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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