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074 姜氏女街前鬥婦,燕大哥代弟入……
沒道理, 燕釗待他這位奶奶一向體貼入微,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著, 無論走到哪裡兩口子都是同進同出, 豈放心放她自己上南京來?
燕恪再細瞧,那輛馬車簷角上懸著兩片“王”姓木牌, 是縣令王齋榮家的馬車, 燕釗大約此刻在王齋榮家中。
叵耐那群訛人的地痞並沒瞧見那名牌,只當這祝金岫是在嚇唬人。何況他們這一夥地痞,領頭的大哥也在衙門裡認得兩個人, 所以素日常打街罵市, 撒潑逞強,訛詐錢財,是囂張慣了的一夥人。
那做丈夫的捱了金岫一巴掌,一股無明業火竄起來, 捂著臉陰笑,“好啊, 你的車壓了人,你沒句賠罪的話,也沒個賠罪的禮, 還敢打人。這一巴掌,我再算你五兩銀子, 今日不把十兩銀子拿出來, 休想交代!”
幫腔的幾人紛紛擼起袖子來, 都把那小廝盯著,防備著小廝出手廝打,未將丫鬟與祝金岫兩個婦人放在眼裡。
祝金岫慢慢朝幾人背過身去, 眾人都當她是懼怕了,誰知她倏將檀色羅裙一旋,掉過身又結結實實扇了那丈夫一巴掌,“你這樣的街頭無賴,我打便打了,你待如何?哼,你要是跪下來好聲好氣求求我,我看你可憐,興許還能賞你幾個錢花花,眼下你這樣子,我就是寧可把錢丟進河裡,也絕不給你一個子。”
童碧聽她那兩個耳刮子打得格外響亮,心裡替她痛快,拉著敏知悄聲笑道:“誰家的奶奶這麼厲害,人家這麼多人,她只帶著一個丫鬟一個小廝,竟不怕,還敢打人。噯妹子,聽她的口音,好像是咱們嘉興人欸。”
不想敏知並未搭話,只望著金岫顰額。
那坐在地陪著老爹哭的媳婦見她丈夫捱了兩回打,當即把眼淚一抹,爬起來便朝金岫那頭走,亂哄哄的場面上,並沒人留意到她。
童碧卻是眼尖,見那年輕媳婦袖中攥起一根銀簪子來,便是蛾眉一蹙,一個筋斗跳將出來,“小心!”
金岫扭眼看時,已被那媳婦一把揪住,舉著簪子正要往她心口刺下去,還虧童碧跳來得及時,一腳踢開了她的簪子。
那媳婦手腕震得生疼,甩了甩,指著童碧道:“哪裡冒出來的野婆娘,少來管老孃的閒事!”
童碧把腦袋一歪,笑道:“噯,看你們老爹的腳,車哪裡壓得出那些血?你們大庭廣眾之下訛人,這明擺著是你們不對嚜,這閒事我還就該管一管。”
這時候敏知攢著眉來拉她,低聲道:“姐,咱們走吧,別惹事,三爺二爺姨娘他們還在後頭等著呢。咱們掉個頭,換別的路走。”
不想蘭茉早趁機逃下殿暉的馬車,正在另一面人堆前站著瞧熱鬧。殿暉也陪在一旁,扭頭一望,只見他那位三弟只把著車框站在那馬車頭朝這裡窺望,並不上前來,他臉上的神色變化,早已被殿暉瞧科在眼裡。
殿暉結著眉心笑了一笑,真是巧了,那位被訛的少奶奶竟帶著嘉興口音。
此刻敏知拉著童碧掉身要走,誰知那媳婦好力氣,卻在路旁那賣酒攤子抱起個酒罈子朝她二人擲來。童碧耳聞風動,推開敏知迴旋一踢,將那酒罈子在敏知背後踢了個粉碎,嘩啦啦潑了一地渾酒。
“你這媳婦真是好生歹毒!你到底是想要訛錢還是想要人命啊!”
那媳婦原來也是個會拳腳的,當即將銀紅裙撩來紮在裙帶裡,兩腿飛旋,直朝童碧脖子上踢來。
童碧豎起胳膊擋了她這一腿。媳婦翻身落地,攥起拳來直取童碧面中。童碧也攥了個手,以拳衝拳,將這媳婦打得連連跌步,一瞬退開半丈遠。
童碧也紮了石青的裙,扎個馬步,一掌朝前朝她勾一勾,“來啊,除我之外,我還是頭回撞見武行的女人,讓我試試你功夫連得到不到家。”
那媳婦冷笑,“好大的口氣!”說罷兩步跑到那酒攤子前,揀起酒罈便朝童碧砸。
童碧橫踢豎打,那酒罈子砰砰啪啪碎得正熱鬧間,只見那媳婦的紅裙一掃而過,一腳飛踢而來,童碧高高抬腿將那腿一掃,這隻腳又朝她立在地上那隻腳一踹,又將她踹翻在地。
旋即扭頭興興對敏知道:“這一招我是跟楊四叔學的!”
敏知上前一步來拉她,笑勸,“好了,不要鬧了,回去吧。”
那媳婦見奈何她不得,惱急了,乾脆直朝她撲上來,並沒帶任何招式。童碧還笑著瞧她待要如何,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裡,因此沒防備。
誰知無招勝有招,這婦人撲來把住她一條胳膊就咬。痛得童碧“啊”地一聲叫喚起來,“啊呀你怎麼咬人呢,鬆口!鬆口!”
任童碧如何抵她額頭,這婦人是王八咬手指,死不鬆口。蘭茉一看這架勢,少不得兩條袖子擼起來,從那頭走來,一把攥了這媳婦的髮髻就往後拽,又有敏知來拖,竟都沒能將這媳婦拉開。
這時路四受燕恪指使過來,二話不說,上去就打了那地痞丈夫一拳。這媳婦聽她丈夫叫喚,這才鬆開了嘴,忙跑來看她丈夫。
一夥人見敵不過童碧,糾纏下去遲早要吃虧,只得拉了那老爹一道煙跑了。
日影西沉,童碧站在那一片裡斜陽揉胳膊,祝金岫遠遠見她小臂上滲了些血,便朝丫鬟使個眼色。
那丫鬟領會,在車內摸了二兩銀子,走來遞給敏知,“這是我家姑娘給幾位的謝禮。”
蘭茉見那金岫已自登輿,看也不大朝這頭看,心裡陡地燒起火來,叉住一綹纖腰道:“你看我們像缺你這二兩銀子的人?你們家這位奶奶真是好大的譜子,救了她,她連謝也不肯來跟前謝一句,怎麼,也怕我們訛她不成?”
“這不就是謝了嚜。”丫鬟只管把銀子塞在敏知手中,抬著胸脯掉頭就走了。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怎好強求人家謝?童碧只得擺擺手說聲罷了,拉著敏知自往回走,只蘭茉在後頭罵聲不斷,
這時殿暉併到她身旁來,反剪著兩條胳膊笑,“那婦人應該真是王大人家的親戚,她坐的馬車是王大人府上的,姨母要是非要她謝,我回頭去王大人府上說一聲。”
“誰稀罕她謝不成?這樣的人阿彌陀佛,再遇不見才好呢!真是白長那副模樣。”
前頭敏知聽見殿暉說那人確鑿是王大人家的親戚,便與童碧悄聲嘀咕,“方才那位少奶奶,好像是三爺的親大嫂祝金岫。”
童碧目色一震,“真的?你認識?”
“認識倒不認識,只是那年燕大哥同她剛成婚的時候,她來桐鄉拜公婆,到我們家鋪子裡買過一匹布,我記得她在櫃上挑挑揀揀,脾氣可不小。方才一看她發脾氣,我就覺得眼熟。才剛暉二爺說她真是王大人家的親戚,可不是嚜,我記得曾聽我娘說過,祝家有位遠房舅爺在南京城做官。”
怪不得不見燕恪下車來呢,原來是正兒八經的親人在這裡。
上年初春,童碧鬧到祝家去找燕恪還錢,連祝家的大門都沒進去就給門房轟走了。此刻想想,祝家下人的做派,倒極和這祝金岫的脾氣,都是驕橫不講理。
她咧一咧嘴,捂著胳膊鑽回車上,還沒坐定,燕恪就拉過她的胳膊看傷,看得劍眉倒豎,目中微冷,沒一會就把她這胳膊甩開了。
卻打起簾子吩咐路四,“回去後立刻請李大夫到家來一趟。”
童碧笑道:“這點小傷哪用得著叫李大夫啊,連藥都不用抹,過兩天就好了。”
燕恪滿眼不耐煩,“你非得和我作對?這傷得認真用藥,誰知道有沒有毒。”
童碧橫著胳膊眨眨眼,“能有甚麼毒啊?那媳婦總不會把毒藥抹在自己牙上吧。”
“誰會往自己嘴裡塗毒藥?只是不知道她那副牙口乾不乾淨。”燕恪無奈,只得攢眉笑了,又把她那手臂托起來,用帕子仔細擦拭過了,便低頭在那傷口上舔了兩口。
童碧那幾點破皮的地方被他這麼一觸,心裡覺得有一股溫泉淌過。從前練功夫受傷,連她爹孃都沒他這麼謹小慎微。她咬住嘴發笑,突然湊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燕恪轉過臉,眉宇還輕蹙著,嘴角卻不由自主掛著點微笑,“別以為我就不教訓你了,為甚麼偏愛管閒事?”
“你又不是頭一天認識我,我要是不是心腸好,當初嘉興城外,你早就讓豺狼啃得只剩副骨架了!還不是我出錢請你客店內投宿呢。”
他瞟著眼冷笑,“當時就只為心善,就不為圖我點別的?”
“圖你甚麼啊?”童碧眼一轉,想到當時的確是看他長得好才發的那善心,心下一窘,故意兇罵:“你還不是圖我的錢!”
說著把鼻子狠狠一皺,忽然又轉了臉色,搖一搖他的胳膊,“你瞧見才剛我救的那位奶奶了沒有?敏知說她是你大嫂,就是那時你說要往嘉興城中投奔的那個,姓祝的。”
“我自己的大嫂我還不知道姓甚麼?她叫祝金岫,祝家在嘉興城也算是一戶富商,買賣做得雜,卻不大精,她是祝家的三小姐。祝家統共有三位姑娘,前兩位都出閣了,祝老爺和祝夫人只留她在家招贅女婿,燕釗是入贅到祝家去的。”
這些從前她倒聽敏知說過一些,不過她有一事不明,把腦袋偎在他肩上隨口問:“你家從前在桐鄉開香料鋪,還能供你讀書,按說也不窮啊,不窮的人家,誰肯輕易叫兒子入贅,為何你大哥偏要入贅祝家啊?”
沉默間,燕恪臉色漸漸冷了,“他是替我去的。”
童碧抬起腦袋來,“替你入贅?”
“我年幼的時候,我爹想開香料鋪,還缺些一百兩的本錢,朝那祝老爺借,祝老爺答應得爽快,但有個條件,就是要我與他家三小姐定親。”
“你爹孃答應了,那後來為何又是你大哥?”
“這親事定下時,我只不過才十一二歲,半點也不知情。後來大了,考中秀才,祝家來賀,我才聽他們說起。想我燕恪雖不是世家出身,也不是甚麼名門公子,可也是自幼飽讀詩書,如何肯做人家的上門女婿?於是父母要退親,情願連本帶利還祝家五百兩銀子,祝家卻不肯。兩家長輩僵持不下之時,就都想到了燕釗。”
按說燕釗也可憐,入贅原來並非他情願。後來的事童碧也知道,燕釗入贅去祝家,與燕家的關係便逐漸疏遠。
“直到一年後,我意外救下葉澄雨,反遭葉家誣告,鋃鐺入獄。燕釗便暗中買通官府急判了我罪名,將我放去了廣州。其後他便算計了那間香料鋪,致使爹孃一個自縊,一個病亡。
童碧聽過兄弟鬩牆,但沒從未聽說過鬧得家破人亡的,不禁膽寒,“燕釗那麼算計,就為了錢啊?”
“當然是為錢。”燕恪說得斬釘截鐵,毋庸置疑只有這個目的。但他那一片腮卻彈動一下,斜睞著眼,目光陰沉,“你覺得還有甚麼緣故?”
童碧踟躕道:“他都入贅到祝家去了,以他的腦子,不如算計祝家的產業,又掉頭算計你們家那間香料鋪做甚麼?難道你們家那一間鋪子就抵得上祝家的產業啊?”
燕恪定定看她片刻,轉過眼去,面龐浮起一片譏笑,“燕釗自幼跟著爹孃從小買賣做起,沾染了許多商人的習氣,一文錢他都捨不得放下。”
童碧歪著臉瞅他,“你如今也是個商人欸,還這麼說啊?”
他摟過她笑了,那笑意霧濛濛的,不夠明亮。
日間他才得意於他一手締造的那間錢鋪,一手創辦的一門生意,以為“開疆拓土”之後,便是穩定繁榮的好日子。他只當已同前塵全然割裂,預備安安穩穩做他烜赫顯貴的“宴三爺”。
誰知不過半日,這好日子就有些搖搖欲墜的勢態。誰料會在街上看見祝金岫!眼下的一切,又險成黃粱一夢——
是夢就怕醒,自從這日回去,燕恪這兩三日就不大出門了,錢鋪裡交由丁青於掌櫃二人緊盯著。蘇觀便鑽了這個空,託了位朋友將陳茜兒那五萬白銀存入錢鋪。
燕恪一面又打發昌譽路四二人去打聽著,看看燕釗與祝金岫這回來南京到底所為何事。
若他們只是路過南京,順道探望王齋榮那位遠房表舅倒不打緊,不過一陣子就走的。怕就怕他們是有事要在南京長耽擱。
這日一早童碧換了身衣裳,在穿衣鏡前照著,從鏡中望見燕恪又倒在床上,便笑話了他兩句,“你這樣子叫甚麼?風聲甚麼?”
“風聲鶴唳。”
她笑嘻嘻跑到床前來重重點頭,“對對對,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人家不過在街上露個面,就把你嚇成這樣。燕釗興許根本沒來呢,那祝金岫我看她是個身嬌肉貴的少奶奶,肯定不會輕易到街上去的,就是去了也是坐在馬車裡,哪就這麼巧,會給她看見?”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燕恪把一隻手墊在腦後,另一隻手伸來拉她,一個冷不防就拉她跌在身上,“我在家陪陪你還不好?不過兩三日,你就嫌我煩了?”
童碧簡直怕了,一貼近他他便不分早晚地做禽獸,眼下她還覺得腿.酸呢,忙不疊撐著他胸膛爬起來,“你再這樣我就唸詩了!”
她學了那一首詩,在他耳邊唸了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來遍,他聽得耳朵生繭,旁的地方倒是半點沒受牽連,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
他眼裡浮起點霪邪的笑意,“唸吧,聽多了倒覺得是首催.情詩。”摟在她背後的那隻手順勢扯出她紮在裙帶裡的短衫,往裡頭鑽去,“二八佳人體似酥,是夠叫人發.酥的——”
童碧趕忙跳開,走回穿衣鏡前,又將那紺青短衫往裙帶裡扎,朝鏡中瞪一眼,“人家才穿好的衣裳!”
看鏡中燕恪從床上坐起來,浮著步子慢慢走來他背後歪著腦袋替她扎,“我賠不是,我替你理理。”
順勢又摸了幾把她柔韌纖細的腰肢,眼垂望著道:“真是把好腰。”
童碧臉一紅,反手擰了他一下,“大早上的能不能別發瘋!”
“我要是瘋了,也是因你才瘋的。”
童碧像看怪物似的朝鏡中看他一眼,惹得他笑。
理好了衣裳,便摟住她的腰,腦袋歪上前來,眼斜斜地望入鏡中。她今日穿紺青的短衫及長裙,卻是石青的一抹橫胸與石青的裙帶,深深淺淺,別有一種豔冶。
他這麼刻薄的一張嘴,好起來時倒也不吝對她竭盡讚美之詞,“穿得這樣好看,往哪裡去啊?”
“翠白庵,太太說是去替你還願。”一說起來便大倒苦水,“蘇羅香也去,可算是給她好大個空子譏諷我了,自從你錢鋪開起來,她一見我就說我不像樣,走到外頭去給丟臉。哼,我也算瞧出來了,她好像是極看不慣我做了蘇家的三奶奶。”
燕恪撇一撇嘴附和,“她那個人有些不正經。”
童碧一臉興興的好奇,“哪裡不正經啊?”
“心。”燕恪望著鏡中好笑,“我是說她心裡有股邪氣。”
“邪氣?”童碧那好奇心水漲船高,掉過身來,“甚麼邪氣啊?”
燕恪見她雙眼閃爍,不由得笑,輕一掐她的腮,"沒甚麼,說多了你也不明白。"
“要說就說通透嘛!最煩你這樣的!”童碧狠乜他一眼,又轉去對著鏡中理髮鬢,“她還能比得上你不正經啊?”
“實在話,我只對你才不正經,你幾時見我待別人不正經來著?”
仔細想想也的確是這麼回事,不論在家在外,他想來端得文雅沉穩,近來因為燕釗焦煩,又添了些兇橫之氣,梅兒小樓兩個輕易都不敢闖進臥房裡來,有話只在暖閣裡說一聲。
“真的不扎個耳洞?”燕恪摸她的耳垂,歪歪斜斜地站著,一雙眼從她腦袋後頭斜出來,望向鏡中,口鼻卻貼在她髮髻裡,暗嗅那髮香,“我賺了那麼些錢,你不必替我省檢,給你多買些頭面首飾?”
他買了好些在那裡,童碧初見了喜歡是喜歡,誰見了好值錢的東西不高興?但那高興只片刻,一揮而散,過後一件不戴,再過陣子,就想不起來了,頭上頂多插一支兩支玉簪子,尋常只戴兩小點絹花。
他英雄無用武之地,所以那樁事做得十分勤快,覺得只有那時候她才最離不開他,他稍稍.抽.離,她便.哼.著表示不高興。
完了事,她縮在他懷裡,極盡依賴,不逞兇不罵人,那時候他才覺得她是完全給他馴服了的女人。只在那時候。
但一日十二時辰,那時候也只不過佔了一兩個時辰,而一生是如此漫長。
“奶奶!太太那頭打發人來叫了。”梅兒忽在簾外喊將聲。
燕恪放童碧去了,其後便覺得屋裡靜得出奇,陽光裡滿布寂寞。他自歪在榻上看了會書,一時又卷著書起身,閒轉左面牆下那長案前,舉頭一望,童碧那把月魂刀就掛在牆上。
他擱下書,把刀取下來,剛拔.出小半截,就聽見昌譽在外頭同梅兒說話。他打起那門簾子喚昌譽進來,順勢打發了梅兒,踅回長條案前,將刀又揀起來看,“打聽得如何?”
昌譽拱手回稟,“燕大爺與那祝金岫的確是夫妻兩個一道來的南京,約莫到了有八.九天了,就住在王大人府上,聽說此行是為了做成一宗香料生意。”
“生意可做完了?”
“還沒有。他們是來進貨的,帶著上萬的銀子,好像還在等那運貨來的香料商,不知幾時才到。”
上萬銀子?可見燕釗的香料生意越做越紅火了,不知統共開了多少間香料鋪。
燕恪把那刀拔.出一大截,一片銀光斜罩在眼睛上,顯得眼色愈發幽冷,臉上卻在笑,“看來他們要的這批貨數量不小,是哪裡來的商人手上有這麼些貨?”
昌譽搖頭,“這個還不大清楚,容小的再去打聽打聽。”說著又拱手,“小的還有件事要回,昨日路四跟著燕大爺,發現他獨自一人去了葉家拜訪。”
這倒沒甚奇怪的,當年燕釗借葉澄雨一案對他栽贓誣陷,肯定那時便與葉家有了往來,這次難得來一趟南京,故交重逢,怎好不去拜會拜會。
“路四在葉家門前瞧見燕大爺出來時,竟給了葉家門房二兩銀子,好像是託人家要是得了葉姑娘的訊息,就給他說一聲。路四看他的樣子,彷彿有些失魂落魄的。”
有這種事?燕恪兩手把著刀回首,眼裡的訝異之色一滑而過,“那葉家有葉澄雨的訊息了麼?”
昌譽搖搖頭,更近一步,低聲笑道:“只怕在含山縣就死了吧。上回唐大人使人送銀子來的時候就說那位葉姑娘還給關在郊外,因天氣寒冷生過一場病,她一個嬌滴滴的小姐,常日被關著,哪受得了那種苦頭?那香蘭姑娘只怕也懶得一直伺候著她。”
燕恪仰著頭,忽覺當年葉家託媒人提親,此事興許並不是那麼莫名其妙。還有葉澄雨出事那天晚上,她一個瞎眼小姐,晚上不好好在家中歇著,偏跑到燕家這頭來做甚麼?
這一切的關竅,還在燕釗身上也未可知。
他將刀刃慢慢入鞘,又掛回牆上,轉來朝昌譽道:“去吧,這位燕大爺在南京的動向,你和路四一定要替我格外留意著。聽說路四想置辦所宅子,還差七八十兩?過幾天讓他進來找我拿錢。”
昌譽朝他拜一拜,千恩萬謝去了。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