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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073 日西沉情天茫茫,照斜陽仇海蒼……

2026-05-22 作者:再枯榮

第73章 073 日西沉情天茫茫,照斜陽仇海蒼……

童碧懶得同她爭辯, 抱著刀就要往門前過去。

蘭茉忙將她拉住,嗔怒一聲,“你急著走甚麼?不是要我教你念詩麼!”

“您說您說。”

她真格教了兩句, “那你可得記著啊。二八佳人體似酥, 腰間仗劍斬凡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①。”

這幾句倒是十分通俗易懂, 童碧念幾遍就記下, 心想著拿回去勸誡燕恪,也不知他背地裡吃了些甚麼,外頭看著一身斯文書卷氣, 竟不知有的是好力氣, 就是耕田的牛也不及他那麼不知疲倦!

她哼一聲,扭頭又朝那門前走。

蘭茉慪得真想擰她那麼一下子,這媳婦簡直沒個眼力見!奈何打她不過,只得緩步跟到門前來拽她一下, “我不進去了,你就說我有點事。”

“甚麼事啊?”

蘭茉一急, 附耳來說:“我近來有些不便見殿暉。”

“為甚麼啊?”

蘭茉和她說不清,便推她進去,自在簾外, 豎起耳朵聽童碧進去後的動靜,果聞殿暉問:“姨母呢?”

那笨得出奇的媳婦居然張嘴就道:“姨娘說她不便見你。”

此話一出, 殿暉空張一張嘴, 到底沒說甚麼, 但臉上的笑意漸漸變得有些耐人尋味。燕恪在旁邊椅上斜睞著他,心下笑了一笑。

蘭茉在門外恨不得一口咬死童碧,無奈之下, 見夥計端了幾碗茶來,忙搶過案盤,端著打簾子進去,笑意從眼角溫柔溢位,“我給你們看茶去了。暉兒,這是你的,你最喜歡吃這太姥翠芽。”

殿暉輕睇她一眼,仍不說甚麼。

不見了殿暉那兩個朋友,童碧正有點失望,一看燕恪臉上半笑不笑的神色,忙堆上笑,親自從蘭茉手上搶了一碗捧給他,“你也吃。”

反招致殿暉打趣,“弟妹做了甚麼對不住三弟的事,何以如此殷勤討好他?”

聽得童碧一晃神,稀奇稀奇,殿暉竟然主動同他們夫妻玩笑起來了,這太陽也沒打西邊出來啊。不過難得他如此親近的態度,她怎捨得不搭話茬?

不想燕恪先開口道:“依暉二哥說,她能有甚麼對不住我的地方?”

殿暉歪在旁邊椅上,一雙眼虛虛地將童碧從頭看到尾,卻咂了下唇舌端起茶碗,“瞧把三弟唬得,我不過是說笑而已。”又笑嘆一聲,“我看這就是天賜緣分,弟妹不似尋常一般的女子,三弟也不是尋常一般的男兒,兩個人再登對也沒有了。”

蘭茉聽他說話顛三倒四,想他自來有些與燕恪不和,怕他底下又有甚麼譏笑嘲諷的話,少不得在內中打哈哈,岔開話峰,“暉兒,你方才那兩位朋友呢?”

殿暉歪正了身朝下首椅上看來,“他們到前頭鋪子裡借款子去了。”

“他們原是來借錢的?”

殿暉笑道:“他兩個是我從前學堂裡唸書的同窗,去年考了秀才,開春要往南雍讀書去,想打點裡頭的大人學究。偏家裡有些緊,拿不出錢來,今日找到染坊去,想問我借幾十兩銀子,我就將他們帶到這裡來了。”

童碧嘴一快,就問:“暉二哥,他們到錢鋪來借,利息可不少,你若借給他們,就是朋友間的情誼,你為何不借啊?”

殿暉不冷不熱道:“做生意的人,結識的人多了去了,誰都來找你借錢,你有多少家本借給他們?借也得挑著人借,這兩個人將來沒甚麼大出息的,不如引來這裡,照顧照顧三弟的買賣。”

童碧禁不住挪眼睇燕恪,將兩個人比一比,他二人坐在一處,竟像是對親兄弟。

可巧那兩個人由丁青領了回來,一人借了三十兩銀子,四分利,這利不算高也不算低,也是燕恪定下的規矩,借得越少利越高,百兩以下便是五分利;若借銀一萬以上,只收兩分利。燕恪看在是殿暉朋友的份上,特叫丁青免了一分利。

二人倒來跟前謝了燕恪殿暉一回,殿暉笑著客套幾句,擱下茶碗,便要送他二人。時值下晌,燕恪童碧等也要回家,一行便都打前頭鋪子裡出來。

童碧出來就瞧見敏知還在那椅上支頤著臉盯著側面幾扇小窗裡鑽研。

見大家都出來了,敏知便起身迎來,拉著丁青在後頭悄聲問:“你同我們一道回去麼?”

丁青笑道:“這裡還得軋賬,我還得半個多時辰才能回,你先與三奶奶她們坐了車回去,不要等我了。”

童碧扭頭見敏知有些難分難捨的,便強拉了她走,“晚些他就回去了,你只管這麼捨不得做甚麼?走了走了!”

滿街斜陽,行人覆沓,往來南京的人又多起來,各處喧闐熱鬧,路旁稀稀散散栽著幾棵楊柳,正是青青柳色新,釅釅醉春煙。兩輛馬車趕了來,一是殿暉的,一是童碧她們套來的。晨間燕恪騎了匹馬過來,時下也不騎馬了,打發昌譽先騎回家去。

那頭殿暉作別了兩位朋友,回頭一瞧,蘭茉正踩著小墩子要捉裙上燕恪他們那輛馬車。他便不由分說走上前來拉蘭茉胳膊,“姨母還是坐我車走吧,省得同三弟他們擠。”

蘭茉一看燕恪已在車內坐定,含著點點笑意不則一聲,只好去看童碧。童碧何許人也,瞅見了她一點眼風也不能領會她的用意。琢磨不明白她就不琢磨了,只笑嘻嘻朝蘭茉揮一揮手。

蘭茉心裡嗚呼哀哉一聲,只得任憑殿暉給拉到後頭這輛車上來。

甫坐定,那簾子一落下,光影遽然暗了一些,就驀然慌張起來,一顆心亂咚咚地打著鼓。她一抬眼,見殿暉沉著地坐在對過,正盯著自己看,她側著臉,把髮鬢拂了拂。

“姨母這些日子怎麼總不在屋裡?我一去,柳棗總說姨母往園子裡逛去了,我園子裡尋遍也沒看見您。”殿暉忽然道,語氣不像是疑惑,倒像是責備。

蘭茉裝傻充愣地眨眨眼,“哪天?”

自從年節他歇在家,就老往她屋裡跑,一雙眼把人看得心慌,不躲開哪能行?所以掐準了他晚飯後必來,便每每和柳棗說出去閒逛消食,要不就去黛夢館,要不就去瞧瞧陳茜兒,在園子裡看見他尋來,也是遠遠找地方避開。

殿暉提提嘴角,“不是哪天,是常不在屋裡。人家都是婆媳不和,可姨母好像同三弟妹這婆媳關係處得格外親熱和睦,近來總到黛夢館去。”

“啊,那不是年節底下,親友走動得多,我怕媳婦不懂事得罪人嘛,就常去提點提點她如何說話,如何待客。”

“姨母不該與三弟他們太親近,您過於親近了,大伯母如何擠得進去?您忘了上回落水的事?”他神色有些認真起來,“三弟眼下愈發出息了,錢賺得越來越多,大伯母正急於讓三弟與她貼心,將來替她賺錢,所以視您這親孃為眼中釘,肉中刺,您可得小心些。”

說到這事,蘭茉蹙額躊躇道:“你大伯母還說呢,過幾日要帶我和媳婦去翠白庵進香還願,你說我是去還是不去啊?”

“還甚麼願?”

“就是你三弟開錢鋪前她去求的,保佑錢鋪順順利利開張嘛。”

殿暉沉默須臾,“還有誰去?”

“還有羅香,再一班婆子丫鬟,幾個小廝,這就沒有了。”

他半眯著眼尋思道:“要是不去,依大伯母的脾氣,又要挑你的刺說你對兒子的事業不上心。去還是當去,想你們是套車去,到時候我讓六順替您趕車。六順還算伶俐,要是有個甚麼意外之事,他就騎馬趕去染坊裡報我。再說弟妹好身手,她若也去,就不怕甚麼。”

蘭茉正連不疊點頭,忽然見他躬著腰背坐到她旁邊來了。她忙裡頭坐了些,誰知他身子一倒,腦袋便枕來她腿上,一套行動又突然又一呵而就,令她想讓也來不及讓。

避得緊了,又恐他本來沒想到男女這層,卻被她的躲閃提醒得他想到這一層,這倒得不償失。

“姨母在想甚麼?”

蘭茉轉過頭朝下一看,見他笑意明釅,“我有些頭疼,借姨母的腿靠一靠,不妨礙吧?”

“不妨礙不妨礙。”

難道“親外甥”還不能和自己的姨媽撒個嬌?反正事已至此,跳車是沒可能的事,蘭茉只得極慈愛的一笑,“那我給你摁摁頭。”

說著就把兩隻手在他腦袋上輕輕揉著,心裡就當這是她自己生的兒子,她要早點生養,也未必養不出這麼大個兒子。她摁頭的本事可不小,年少時就練出來的。幾下揉得殿暉抱著胳膊眯著眼,目光在她臉上轉也轉不開。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只得賣力堆出和藹慈祥的笑容,妄圖喚醒他對“人倫綱常”的認識。

“暉兒大概是吹著冷風了,三月裡風大,往後可得細緻些,每日出門叫丫鬟們把帽子巾子戴上,等進了四月就好了。”

殿暉鼻子裡愜意舒服地哼了身,“您和我說說杭州。”

“杭州?怎麼又說這個?”

“聽不夠啊。”從前問這個,是想從他姨母過去的日子裡去望見他娘宋蘭芝,如今不一樣,想聽的是有關崔流螢的生活,“我聽說西湖邊上有些妓館行院是麼?”

蘭茉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嗔笑道:“秦淮河還不夠你逛的,還想逛到杭州西湖去啊?”

“秦淮河哪有西湖有意思?那裡的女人肯定比這裡的美。”他閉著眼微笑起來,“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②。”腦中想象著年輕時候的崔流螢。

那鄭平熹說,崔流螢年輕時曾風靡錢塘,他遇見她的時候她三十歲,也是月貌花容,看不出年紀。要殿暉說,還是覺得她這時候最美,太早了他還沒來這世上呢,她的美他欣賞不到,就不作數。

他睜開眼,看見那雕花車棚頂上搖著幾點光,把上頭那些萬壽紋曲曲折折地搖過,心裡禁不住想,這世界真是花簇錦攢,秀麗得寂寞。所以他篤信她並不是無緣無故才來到蘇家,她一定是為了遇見他,才降落到這裡。

“哪裡的女人都一樣。哪裡的男人也都一樣。難道你沒聽說過天下烏鴉一般黑?”

她這話說得灰心,殿暉也聽出些,恨不得再把那鄭平熹挖出來挫骨揚灰。

“在您心裡,可有不一樣的男人?”

蘭茉馬上見縫插針要提點他彼此的身份,“自然是你大伯啊,他就不一樣。”

怪不得鄭平熹說她的話信不得,真是鬼話連篇,她只怕連他大伯是何模樣都不知道。

“那三弟呢?我呢?”

蘭茉又提醒道:“你們不一樣啊,你們是晚輩,一個是我兒子,一個是我親外甥呀。”

殿暉忍不住歪著頭笑,半邊臉貼在她腿上,隔著裙袴感受那豐.腴細膩的皮.肉。女人他又不是沒嘗過,卻怪,有一種從未嘗過的如飢似渴。

那小小一片窗簾掠起來,掉了片光在他臉上,他像個促狹的孩子,躲在她腿邊頑劣地嬉笑。

他從沒和女人撒過嬌,現下就開始練習起來。

太陽像是趕著西沉,車內愈發暗了,燕恪兩隻眼睛卻在對過幽幽涼地搖晃著,車壁上頭也有兩點淡金色的光斑在慢慢搖晃,像譚中兩點泠泠水光投映在洞壑的石壁上。

童碧跟他相處一年了,再鈍拙也對他有了些瞭解,一看他那眼色就知道,該是要同她算賬了,肯定是說才剛殿暉那兩個朋友。

於是她急中生智,搶先嫌棄道:“暉二哥那兩個朋友,長得真是難看!”

燕恪不由得噗嗤一笑,把頭低垂。他也十分了解她的口是心非,其實根本不信她這話。

不過他要盤問的卻是另一件事,“你今日怎麼想著到鋪子裡來?開張那天你都懶得來。”

童碧一怔,原來是虛驚一場,心下弦一鬆,笑道:“見今日天氣好囖,你瞧,難得這樣暖和的太陽,你不想我來麼?”

竟用天氣這樣拙劣的藉口,燕恪歪著張半笑不笑的臉,“我記得今日是那孟沁姐進門的日子。”

“是麼?這麼巧啊,就在今天?我怎麼在家時都沒聽見說呢?”

他眉峰一挑,“你再裝?”

童碧呵呵一笑,挪到他身旁來坐著,兩手挽住他的胳膊,“你怎麼老是揪著三老爺不放呢?自從咱們廬州回來,我可連話都沒同他多說半句,人家三太太都沒再來找我的麻煩了,你一個大男人,怎麼比三太太心眼還小啊?”

她的臉就仰在他臂膀旁,下巴頦甚至不自覺地抵在上頭。這才是名副其實的撒嬌,自然而然的她對他有了這些依戀,燕恪能感覺到。

他心裡有些安慰,再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兩個人,也終歸走在一條道上,擠著挨著,總能發生些感情的。

彷彿是嘉興城外的那條風雪路,雪緊風急,平白無故的兩個人相互依偎著。

他皺眉低首,伸過那隻手來掐她的臉,“越是大男人,越是容不得這個。我知道,你對他動過心,對全安水也動過心。”

她一怔,坐直起來,噘了噘嘴,“那這就要看怎麼算了,甚麼樣叫動心?甚麼樣子又叫沒動心呢?要按你那麼個演算法,那是因為我如今少到街上來了,我在桐鄉的時候守鋪子,運氣好的時候一日能對五六個男人動心,運氣不好,白看一天。”

原是詐她的話,沒曾想噼裡啪啦炸出這許多。燕恪將失笑的臉轉向對面一片空空,臂膀栽著她一頓一挫地搖晃。

童碧仰望著他的側臉,那臉上有幾點粗糙的毛孔,下巴上淡淡的一片青印,她身上幾乎每一寸面板都被那片細密的胡碴磨蹭過,她想起他一向的狂妄,忽然發現此刻他臉上是有些失意。

她是對好些男人都動過心,一見著人家相貌好,腦中便已盤算起往後同人家過日子的事。但種種機緣之下,往往和那些人都是一面之緣。只有與他,竟然稀裡糊塗走到這裡來了。

她自己也驚詫緣分的奇妙,挽著他的臂膀搡兩下,“可我只和你過起日子來了。”

燕恪瞥過眼,心裡發著狠想,他之所以對她一直存著那麼濃厚的興趣,大概是因為她的心是沒有規矩方圓的,永遠有一點犄角旮旯的地方不屬於他。

而他這個人恰恰是面上斯文,骨子裡驍勇好鬥。他把她攬在懷裡,突然想起那個叫陳璧臣的男人,她的心太寬,蘇文甫,全安水——但有這些人又怎麼樣,到頭來緣分還不是劍走偏鋒,叫他佔盡先機。

男女之情和做生意一樣,一要眼光獨到,二要手段高明。

他歪下頭親她,唇邊溢著點笑意,“你早晚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是我的。”

童碧仰開腦袋,咧了下嘴,“咦,少說這種肉麻話!”

“不愛聽?”燕恪攤開胳膊,腦袋歪在壁一笑,“我偏說——”他歪在她耳朵旁,嘴唇貼著她的耳廓,不知說了句甚麼。

童碧臉上一紅,推了他一把,他身子像吃醉了酒一般,又揚回來,一隻手把她肩膀扳過來,這手在她唇上輕輕刮蹭,“我可沒說錯吧?”

童碧臉上飛紅,恨不得將耳朵揪掉,“再說我可要打你了。”

他歪在壁上那雙眼睛有些興興地發紅,得意至極,抓住她揚起那隻手掌偏往他腿.當中放,“朝這裡打。”

童碧似被灼了一下,忙把手摔開,惱恨地瞪著他,“你怎麼不分地方場合的不要臉!你坐正!我念句詩給你聽。”

稀奇,她竟會念詩?他挑著眉等她。

她不依,搡他一把,“坐好!”

燕恪只得懶洋洋地端正了坐姿,可對著她,一副骨頭懶散得不聽使喚,又將一條腿抬起來踩住對面凳沿,胳膊撐在那腿上,手抵額頭,歪著臉等她。

童碧清清喉嚨便念:“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凡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

他聽後臉上毫無變化,只撇了下嘴,“嗯,頭兩句倒寫實,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凡夫。只是後一句就不大相合了,我的精髓沒那麼容易枯竭,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誰要你的!”童碧正握拳要打,誰知馬車倏地一頓,將她一顛,身子朝前一撲,直被他抱在懷裡。

燕恪眉首一扣,登時沒了好脾氣,打起簾子正要呵斥路四。路四倒乖覺,一見他臉色難看,忙堆笑臉,“三爺,前頭好像圍了好些人,好像在瞧甚麼熱鬧,把街堵了,咱們一時過不去。”

往前一瞧,幾仗開外果然被行人圍得水洩不通,人堆裡不知在喧譁甚麼。童碧當即便躬著腰鑽出馬車,“我去看看,要是耍把戲的,還能瞧個好看呢。”

燕恪知道她愛瞧熱鬧,他不愛看,只放了她下去,怕她魯莽,吩咐敏知跟著。

兩人跑上前去,敏知身嬌體弱,如何擠得過那些人,正作難,童碧一馬當先鑽進去了,將左右稍稍一擠,擠出個空子,忙拉了她鑽到前頭來。

也不是百戲雜耍,也不是賣奇藥妙方,原來是有老有壯有男有女的一家三口將一輛飭輿攔截住,兩方正爭個不休。

這家年輕力壯的兩口子非說那馬車碾了他們家老爹爹的腳,那白髮斑斑的老爹也正坐在地上,抱著一隻套草鞋的血淋淋的腳直“哎唷唷”叫喚。

馬車那家的小廝丫鬟卻罵他們是故意在此耍賴,想借故敲竹槓。

這家的丈夫指著那家小廝丫鬟罵道:“好個爭臉的狗奴才!你主子的車壓了人,他不下來說,卻支使你們兩條一對好狗來叫喚!叫他下來瞧瞧,我老爹這腳上的血可是假的?”

丫鬟指著那老爹的腳啐了口,“呸!這血還不知是怎麼弄的呢,偏賴在我們頭上,敢是欺負我們外鄉來的?我說給你聽,我們雖是外鄉人,可在此地也認得些有頭臉的人,你們再敢放肆,這就拉你們去見官!”

那老爹的媳婦一聽這話,在地上陪著老爹哭得更厲害了。

那丈夫抱起胳膊道:“見官就見官,你理虧的人,難道還怕你麼!”說著把頭朝圍看的人群裡一扭,“大傢伙瞧瞧,外鄉來的還在咱們南京撒野,仗著有幾個臭錢,反不把咱們本地人放在眼裡,壓壞了我老爹的腳,告訴你,沒有五兩銀子的醫治費,你們別想從這條路上過去!”

話沒說完時,那人群裡已走出三四個男人來幫腔,敏知悄指著和童碧說:“瞧,一看就是一夥的,沒準真是故意敲竹槓。”

有這三四個年輕男人來幫襯,這方勢頭更勝,七嘴八舌把那頭的丫鬟小廝說得麵皮通紅,急得團團轉。

那丈夫正逼著丫鬟給錢呢,誰料馬車上下來個翠圍珠裹,豔光四射的年輕婦人,這婦人二話不說,扯開丫鬟,一步上前,“啪”地扇了那家丈夫一巴掌,“甚麼東西!竟敢來我車前撒野。識相就快走開些,若是不怕見官,那麼好,這江寧縣的縣令王齋榮是我的舅舅,我倒樂得跟你衙門裡走一趟。”

這一巴掌倒把幾丈開外馬車上站著觀情形的燕恪扇得神魂一顫,他忙縮回車內坐定。隔會待那股慌亂平復下來,又鑽到車頭來朝人群裡瞻望。

沒看錯,那打人的豔麗婦人正是他的親大嫂,燕釗的夫人,祝金岫。

這祝金岫為何會到南京來?她來了,那他大哥燕釗有沒有來?燕恪在那人堆裡睃了半天,並沒看見燕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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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呂岩《警世》

②宋 蘇軾《飲湖上初晴後雨》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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