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037 照升慢憶舊恩仇,三嬸毒試新侄……
原來文甫欲在杭州之外包一座茶園, 早就打發茗山與茶行兩位掌櫃往附近一帶去打探。茗山等人上月走去了嘉興,在嘉興看種了一處丘陵。小住嘉興,與地主洽談的工夫, 竟偶然在街上撞見隨陳茜兒陪嫁過來的小廝趙旺。
陳茜兒乃廉州府人氏, 這班陪房來的下人老家也盡在廉州,在江南一帶並沒有親戚。文甫生意上的事從不叫陳茜兒幫襯, 不知這趙旺兀突突跑去嘉興做甚麼?
茗山道:“小的起初還以為是老爺您打發他去的, 可是一問,他說是太太打發他去的,要他到桐鄉縣去拜見親家老爺和太太。他說的不就是咱們家新娶那位三奶奶的孃家麼?太太好端端打發他去三奶奶的孃家做甚麼?我覺得奇怪, 次日也悄悄跟著往桐鄉縣去了一趟。”
及至桐鄉縣, 上易家一問,果然趙旺來拜訪過,也沒甚麼要緊事,只說了些家常客套話, 問了些三奶奶從前在家做姑娘的事,又送了一份禮, 吃過午飯就告辭走了。
這卻來得怪,三奶奶就在家裡,有甚麼事不能乾脆了當去問她, 非得大老遠跑來人孃家問?
茗山向來有些機靈,覺得事有蹊蹺, 多留心好過少留心, 因此告辭易家後, 便也在街上打探了些易家相關的事。
文甫眉首微扣,坐在窗下,“那你打聽出些甚麼了?”
“我聽說, 三奶奶似乎原不大想嫁到咱們家來,上船前一日還曾離家出走過,親家太太滿大街尋她,街坊四鄰都是聽見的。”
這也不見得是甚麼稀罕事,姑娘要出閣到外鄉,不知道婆家如何,夫婿到底甚麼模樣,有些懼怕,鬧鬧脾氣也是有的,總歸還是嫁到他們蘇家來了。
文甫又問:“還有甚麼?”
“還聽街坊說,有一樁怪事,自從三奶奶出閣後,他們街上一家開家禽肉鋪的就關了門,這家原有位姑娘,連這位姑娘也像是失蹤了。”
照升插一句嘴,“失蹤?難道沒人去報官?”
“這家姓姜,是外鄉搬去桐鄉縣的,家裡只有爹孃姑娘三口人,在桐鄉幾年,與易家關係極好。這家的爹孃先後死了,就剩下一個二十歲的孤女,素日也只同易家走得近。街坊們問易老爺,易老爺說她往外地去投奔親戚去了,所以街坊們也無人理會。”
照升突然蹙眉,“你說這家人姓姜?!又叫甚麼?”
“姓姜。聽街坊說,那男人叫姜芳禧,女的叫常月娥,姑娘叫姜童碧。”
照升心內一震,原來是這一家子!
連文甫也察覺不對,退了茗山,從椅上起來,在廳內慢慢踱步,“我記得那天三奶奶鬥那幾個差役的時候,你說她使的是甚麼姜家拳,會不會就是這個姜芳禧?可從前我問她,她卻說教她的鄰居姓王,總不見這麼巧,易家竟有兩戶武行的鄰居。”
照升思忖須臾,跟在他背後慢步打轉,“老爺疑得對,三奶奶使的分明是姜家拳法,卻說師父姓王,依我看,只有一個緣故。”
文甫回頭瞥他,“甚麼緣故?”
“興許那姜芳禧曾做過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三奶奶不敢隨便透露他的名諱。”
“噢?”文甫乾脆迴轉身來,見他神情篤定,噙笑點頭,“看來你認得這個姜芳禧。”
這話可不是問句,照升曉得他慧眼如炬,不敢隱瞞,如實道:“回老爺話,我的確認得那姜芳禧,十幾年前,我還曾在蘇州同他動過手,正是那時候,我不敵他受了傷,倒在山路上,被老爺所救。”
文甫記得這事,那時候連文甫也不過十四五歲,他陪著他親生娘回蘇州探親,那日在山路上,卻見個受傷的少年倒在路邊,瞧著只比他小個兩三歲。
他心生惻隱,就將這少年抬回馬車上,帶回外祖家請大夫救治,少年傷好後無處可去,便留在他身邊伺候,正是眼前的龐照升。
“你和那姜芳禧有仇?”
照升輕咬牙關,點一點頭,“不錯,他就是出賣我爹,害死我爹的人。”
文甫將一側眉毛輕挑,“我記得你說過,你爹曾是強人,是被官府追捕時所殺,與這姜芳禧何干?難不成,這姓姜的也是個強人?”
還真叫文甫猜中了,照升的爹便是姜芳禧的結義兄弟,當年一同結義的,共有四人。
這四人按年紀排輩,大哥龐淮,二哥全遠川,三哥姜芳禧,還有個年紀最小的楊岐,都是一身好武藝,可巧大家也都是浪跡江湖到處討生活的,偶然碰在一處,因意氣相投,便結為異姓兄弟。
“我爹就是排行老大的龐淮,他們四人結義之後,因同樣不滿世道官府,我爹帶著我同他三人在湖廣一帶佔山為王,做了一夥打家劫舍的強盜。可過了兩年,那姜芳禧在路上劫了一個女人,叫常月娥——”
文甫笑道:“我猜著了,那姜芳禧喜歡上了這常月娥,要拆夥改邪歸正娶她為妻,所以兄弟四人便翻了臉,是麼?”
“是那常月娥不知天高地厚,姜芳禧劫了她的財物,並沒傷她性命,她該趕緊跑了才是。可她卻沒跑,反而一路悄悄跟著姜芳禧回了山寨。”
文甫笑而點頭,“原來是碰見了個痴情女子。”
“強盜的規矩,但凡到過山寨的外人,都不能留活口,以免日後引來官軍剿殺。當時那常月娥被我爹他們發現,三人要殺她,可姜芳禧硬要攔著,四人爭執不下,只好將常月娥暫且關在山寨一段日子。直到有一天,姜芳禧與常月娥都不見了,不過兩日,山上就來了幾百官軍剿匪。”
那場廝殺中,二哥全遠川與四弟楊岐得以逃脫,大哥龐淮為救兒子龐照升,引開了大量追兵。
當時照升憑藉些許武藝,僥倖逃脫,後來見官府告示,才知他爹那日已被官軍所殺。他心恨姜芳禧與常月娥,四處打聽這二人下落尋仇。
直到他十二歲那年,在蘇州城外碰見姜芳禧常月娥,原來他們已結了夫妻。
“如此說來,倒的確與姜芳禧常月娥二人脫不了干係。”文甫說完,忽然掉轉身,“上回那個與三奶奶打鬥的班頭,你說他使的是全家腿法,難道他是那位二哥全遠川的兒子?”
照升點頭,“也許是,全遠川上山前,曾說過他在家鄉有妻兒,按年紀算,只比我小三歲,今年應當是二十五,正好與那日那班頭相當。老爺讓我去查那班人的底細,我也查明瞭,他們不是衙門的人,是假冒的。”
果然不出文甫所料,衙門差役,怎會不買蘇家的賬?不消說,一定是陳茜兒找人假冒的。
以她的刻毒,當日叫這些人將三奶奶押出蘇家,恐怕三奶奶就不知道會死在哪座荒山野嶺了。可是誰也沒料到,三奶奶竟然一身本事,能打翻那五個假差役。
一念及此,他向後斜眼,微微笑道:“才剛茗山說,三奶奶最初不肯嫁來咱們家,而姜芳禧的女兒卻失蹤了——雖然易老爺說這位姜姑娘是往外鄉投奔親戚,可我怎麼覺得這事情蹊蹺得很。你看咱們家裡那位三奶奶,像一個小家碧玉的姑娘麼?”
照升領會意思,從頭到尾細想起來,含笑搖頭,“我在蘇州碰見姜芳禧夫婦時,見他們還生了個女兒,那時她還只是個白白嫩嫩的奶娃娃,不過我記得她那相貌有些異域風韻,說起來,倒與咱們這位三奶奶有兩分相似。”
文甫聽得彎起嘴來,也許他們蘇家近來的這樁婚事,卻是李代桃僵的結果。
豈知那頭趙旺回來,將三奶奶曾在接親前離家出走一事回明陳茜兒,茜兒也覺奇怪,因問:“上船前一日,易敏知跑了?那她後來又是因何回去的?”
“聽說是給親家老爺抓回去的。”
羅媽媽在旁道:“她一個年輕姑娘家,跑也沒處跑,想必是被易老爺強扭著帶上船的。不過,我是覺得這三奶奶有些怪怪的,反正不似尋常人家的女兒。太太您說,好端端的一個姑娘家,學那些槍棒功夫做甚麼,難不成要考武狀元麼?”
茜兒也有疑慮,卻不知到底哪裡不對勁,又或是自己因文甫的關係多思多想了?
偏這趙旺雖可靠,卻遠不及那茗山伶俐,別的事一概沒打聽,到了桐鄉就直奔易家去了,只同易家人說話,並不問鄰里之事。
因此離了易家的話,半句也沒有。
不過他套話倒套得細緻,“我聽易家的老僕趙媽媽說,三奶奶打小胃口不好,身子骨弱,常生病,冬日易受寒夏日易中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還懼怕蛇鼠,看見蛇鼠便嚇得腿軟,路都走不得,是個嬌嬌弱弱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姐。”
趙旺不常在內宅走動不清楚,可茜兒與羅媽媽是瞧在眼裡的,這形容,簡直與眼前這位三奶奶天差地別。
家裡這一個,瘦雖瘦些,卻是身強體健,頓頓飽食,力大無窮,葷素不忌,絕不像個嬌生慣養的小姐。
難道成個親,就變了秉性脾氣不成?
茜兒忖來,拂裙坐在榻上,笑了一笑,打發了趙旺,卻朝羅媽媽招手,叫她附耳過來,淺交代了幾句。
只見著羅媽媽歪著身子,臉上先露些驚色,旋即化為冷森森一抹笑意。
隔日是個大晴天,時下梅雨剛過,晨煙不再,倒是金光遍地,紅日上窗。燕恪昨日因十二間布莊匯賬,老太爺將賬本交予他細看,看至夜半才歇下,今早便起得晚些。忽聞得窗外鶯聲雀語,伴著童碧耍刀的聲音。
童碧身懷武藝這事到如今蘇家上下皆知,燕恪昨日送幾位掌櫃出門的工夫,索性往街市上尋了一間刀弓鋪子,買了一把雁翎刀回來贈與童碧。
果然,她一大早便操練起來了。
他盥洗完,叫小樓將四扇窗屜子都撐起來,側身坐在榻上一面吃茶,一面看童碧在紫薇樹下練刀。
童碧劈砍撩刺,招招嫻熟,一時如白雲蓋頂,一時如青龍出水。穿著花青色掩襟短綃衫,扎著黑色裙帶,底下卻是條似黛非黛,似灰非灰,似黑非黑的紗裙。翻騰跳躍間,樹上那紛紛紅紫,彷彿是由她身上碎舞而來。
豔陽嬌女,映著半牆竹影,真是好景緻,他笑著呷口茶的工夫,卻又見童碧忽然立住,將刀反手豎在背後,仰頭瞧著樹上鑽研得認真。
他循她的目光歪頭朝那紫薇樹上一看——不好!那樹上竟盤著一條蛇!
那蛇緩緩朝空中倒吊下半截身子,一吐信子,嚇得燕恪手一抖,將茶撒了滿炕桌。
也不知哪裡來的,童碧從未見過這樣的蛇,一截黑一截白環環相扣,掛在那一丈高的枝頭上,直挺挺探下半截來,弔詭可怖。
“別動!”
伴著極輕極重的這一聲,燕恪不知幾時出來的,在後頭拽了她一把,將她整個人拽進懷裡,一條胳膊死死摟住她,“這是金錢白花蛇,有劇毒,給它咬上一口,輕則癱瘓,重則沒命。”
童碧仰起頭,眼睛直對著他半邊下巴頦。
他這下巴也不知怎麼長的,側面看過去,真如刀劈斧鑿出來的一般,清晰能見一片從毛孔裡冒頭的胡茬。嘖嘖,真是神工天巧,奧妙無窮。
燕恪似乎聽見她一顆心嚇得砰砰砰亂跳,手在她胳膊上愈發攬緊了,緩緩朝後退步,緊盯著樹上那蛇,卻又抽空斜下眼安撫她,“別怕,咱們慢慢往後退,輕著腳步,別驚著它。”
怕甚麼?管他呢!童碧頭一回挨他如此之近,只顧訝異。
原來她的額頭還夠不到他的下巴,他長得真高,身上帶著淡淡的木頭馨香,緊張時喉結連番吞嚥,竟然顯露出一種粗獷不羈的野性。
她驀地想到小時候被她爹高高抱在懷裡,她所感到的一切安全,穩妥,踏實,今日都重現心田。
她彷彿又變回那個五.六歲的小丫頭,江湖雖遼闊,明天要流落到何處也尚不清楚,但有姜芳禧抱著她,有常月娥牽住她的手,她從不害怕。
一步步慢慢退到廊廡底下那石磴前來了,燕恪心裡正鬆了氣,卻忽然聽見梅兒“啊”地一聲驚叫。這丫頭不知幾時轉到了紫薇樹後頭的廊角底下,咣噹一聲,嚇得摔了手中案盤與水晶碗。
不好!那蛇受了驚,半截身子在空中一轉,掉了頭,直朝梅兒騰空撲去!
說時遲那時快,童碧忽將雁翎刀擲出,大喝一聲,“躲開!”梅兒嚇得身子往下一縮,那蛇就在她頭上被飛來橫刀劈做兩截。
二人跑到廊角來,一看那蛇,兩截身子稍一抽動,便不再動彈了。
“死了。”童碧語調輕鬆,把梅兒拉起來,埋怨兩句,“你這丫頭怎麼悄沒生息地走到這裡來了,你沒瞧見樹上掛著條蛇?”
梅兒嚇得腿軟,說話也是啻啻磕磕,“我我,我光顧著瞧奶奶了,壓根沒瞧樹上!我給奶奶端碗冰酪來,您練完功夫不是老嚷嚷熱嚜。”
童碧不忍再責怪,卻擰起半截蛇來細瞧,“這甚麼金銀花蛇,有你說的那樣厲害?”
“是金錢白花蛇,又叫銀環蛇。”燕恪盯著她的手仍有些心驚肉跳,生怕這半截又活過來,反咬她一口。
他忍無可忍,一巴掌拍在她手腕上,打掉那半截蛇。
蛇落在地上紋絲不動,他卻又撩了袍子,單膝蹲在地上細看,“不錯,就是銀環蛇。這種蛇一般在郊野灌叢裡過活,晝伏夜出,喜歡溼潤的地方,有利於它蛻皮。”
童碧攏著裙子蹲在他旁邊,臉貼在膝蓋上,歪著瞅他,“你懂得真多。”
燕恪轉過眼來一笑,“你真以為百無一用是書生?”言訖又皺眉,“這蛇來得蹊蹺,它不該在這種暄熱天氣裡高高掛在這樹上。”
童碧只顧歪著臉看他,半句也沒聽進心裡去。
嗨,管它該不該呢,反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條毒蛇而已,再厲害也快不過她手裡的刀。就算沒有刀,也能徒手掐死它,她是半點不懼。
再說該不該有甚麼要緊呢,它今日若不來,她也不能發現,原來他比她遠著瞧見的,還要好看。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暗暗發笑。
“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童碧又從雙膝間抬出一雙大眼睛,裡頭滿載晨曦,金光搖曳,“嘿嘿,你真博學——”
燕恪琢磨起事來,本是個用志不分,乃凝於神的人,此刻對上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卻不由自主有些分神。
“三爺,您是說是有人故意把這條蛇弄到咱們院裡來的?”一聲驚得二人回頭,見是小樓從屋裡踅出來。
燕恪忽然臉一熱,尷尬起身,冷笑道:“倘不是有人刻意為之,那就是這條蛇迷了路,哪裡都不鑽,偏鑽到咱們院裡來。”
那梅兒在屋裡緩過神,也忙趕出來,“難道有人想放這毒蛇咬死奶奶?!”
童碧這句聽進心裡去了,蹭地站起身,“哪個挨千刀的要害我?我和他拼了!”說著便拾起地上的刀,一副要衝將出去與人拼命的架勢。
燕恪一把拉住,“你和誰拼?連是誰你都不知道。先進屋再說。”
進屋一尋思,童碧以為是蘇羅香,懷疑得有理有據。因蘇羅香一貫就有些憎厭她,前日老太爺奪了她經管布莊之權,讓給了他夫妻二人,她心裡定然不痛快。
“前日在鴻雅堂,她還想跌碎老太爺的花瓶陷害我呢!”
可燕恪卻不以為然,蘇羅香滿腦子只想著嫁男人,讓權一事,不見得會十分憎恨,何況以她的心計,就算要害人,也是當面鑼對面鼓吵吵嚷嚷地來。放蛇這種陰毒事,不合她的脾性。
也不大像穆晚雲,老太爺剛拍了板穆晚雲就來暗害他們,倘他們真有個三長兩短,老太爺頭一個就能想到是她,她不至於犯這個傻。
除了這兩個,對童碧如此大恨的,就只有陳茜兒,會不會是她?
他心下懊悔,當初真不該叫陳茜兒曉得蘇文甫與童碧私下結識之事,女人有點醋意顯得可愛,但醋意太大,就變得可怕了。
說話間,忽聽見院中“咄咄咄” 的聲音,童碧走到窗前一看,是蘭茉來了。
蘭茉如今假意治病,李大夫除了每日來針灸,又弄了些聽也沒聽過的草藥敷在她眼上,成日用條白紗帶纏著,還真成了個瞎子。
好在她使盲杖使習慣了,身邊有柳棗攙扶著,這幾日又少出門,沒甚妨礙。
剛走到廊廡底下,柳棗瞅見那兩半截蛇,嚇得怪叫。童碧忙趕出來,叫梅兒找來個布袋,把兩截蛇丟在布袋裡,打發她和小樓及柳棗三人去園中埋了。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