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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036 淡泊人起名利心,親骨肉生讒鬩……

2026-05-22 作者:再枯榮

第36章 036 淡泊人起名利心,親骨肉生讒鬩……

到底由老太爺拍板定下了, 十二間布莊交與三爺三奶奶經營管理,但仍由穆晚雲總管。秋山又命晚雲後日召集十二位掌櫃到柳月齋外頭那廳上匯上半年的賬,叫燕恪童碧屆時也到廳上去聽。

文總管勸他多歇兩日他不聽, 只說忙得很, 匯了布莊的賬,還要匯染坊那頭的賬。

這裡的賬那裡的賬, 童碧聽得腦子一團漿糊, 趁他們在暖閣內說話的工夫,閒轉到外間來,走到正牆底下, 見長案上供著一隻大肚花瓶, 淡淡天青色,不知是不是古董。

聽鴻雅堂的丫鬟講,老太爺這屋裡,樣樣精貴, 連那些桌椅板凳都是十分難得好木材,陳設玩器不是古董便是奇珍。

她剛伸手摸這瓶, 那蘇羅香便走來笑道:“別亂碰,老太爺屋裡的東西,打碎了一樣, 就是把你賣了你也賠不起。”

雖這般叮囑,卻趁童碧待要收手時, 將那瓶子輕輕朝外一撥。

這陷害的手段也太拙劣了!童碧兩眼驚瞪。

虧得她手腳快, 趁那瓶子還未砸地, 她先提腳一勾,踢毽子似的將瓶子高高拋起,伸手接住那瓶頸, 又小心擺回長案上,兩眼又接著來瞪羅香。

羅香卻陰惻惻一笑,老太爺不叫她做生意,她喜歡,叫燕恪接管布莊,她也喜歡,可卻不高興這便宜白白落在童碧頭上。

一個新來的媳婦,孃家沒錢又沒勢,配不上她的三弟不說,倒叫她落得個賺錢的好機會,怎能叫人氣平?

因此上,羅香臉上沒半分羞愧,轉背又朝暖閣內走。

瓶子是如何掉下去的秋山沒瞧見,可是如何被童碧接住的,他卻瞧得一清二楚。這丫頭果然有一身好武藝,蘇家這樣常年押貨押銀的生意人家,正缺這樣的人才。

他擺擺手,打住晚雲說話,將童碧復叫進暖閣裡頭,因問:“宴章媳婦,你這些功夫是跟誰學的?”

童碧瞟一眼燕恪,想起蘇文甫先前也問過她這話,她當時隨口說教她功夫的人是桐鄉縣的鄰居,姓王。她雖不擅說謊,可說謊的要訣她還曉得一點,最忌東一句西一句,得圓得上才是。

因而仍道:“跟我家的一位鄰居,他姓王,不過他幾年前已經過世了。”

秋山笑著點頭,“除了拳腳功夫,可會使甚麼器械?”

“還會使刀棒,槍也勉強會一些,不過不精。”

秋山向文總管點頭,“這就十分難得了,一個姑娘家,又這般年輕,會這些功夫,恐怕在南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個。如此最好,宴章往後少不得是要往遠處做生意的,你也跟著他去,無論人還是財,你都能護得周全。”

如今要燕恪經管布莊是鐵板釘釘的事,晚雲暗忖,不如就在老太爺跟前賣個人情,免得老頭子還當她器量小,容不下這兒子。

便提議,“咱們布莊在廬州府有位大主顧,去年因老太爺病的厲害,他的賬還掛著未去收呢,宴章接手過去,我看就讓他們小兩口往廬州去一趟,一來讓他們經歷經歷,二來,也認識認識咱們這位大主顧。”

老太爺忖度片刻道:“也好,廬州也不算遠,來回路上也不過一月功夫,多派幾個慣往廬州去的小廝跟著。”

燕恪起身拱手,“老太爺只管放心,媳婦雖是女流,武藝力氣卻不輸男人,不管是押貨還是押銀,她都能幹,自家人,倒比外頭託鏢師放心些。”

文總管點頭,“三爺這話說得在理,如今世道都亂了規矩了,有好些鏢師和強人串通,裡應外合劫取東家的貨物銀錢,這都是常有的事。老太爺兩年前去山東,就遇見了這麼一遭,腦袋後頭那瘀血,就是當時摔的,還鬧出了人命,死了兩個夥計。”

“這些該死的強人,真是無惡不作,縱是死了也難超生!”晚云為附和老太爺的舐犢之心,一面痛罵,一面關懷,“咱們跑買賣的最怕這個,宴章,到時候你可得當心,你是讀書人,哪見過那些燒殺搶掠的場面。三奶奶,你可得護緊丈夫。”

童碧聽她大罵“強人”,正心虛呢,強人可是她爹的老本行,她雖沒做過,聽也聽得像做過,再不濟也是“強人家眷”,不免有“榮辱與共”之心。

驀地聽晚雲囑咐,醒過神來,又想,這不就成了燕恪的“鏢師”了?

敢情讓她學做生意,是打的這個主意!她暗斜燕恪一眼。

啟程日子暫且沒定,不過中秋節後總該要動身。童碧一算,那時候正是秋老虎的時節,頂著火熱的天趕路,簡直要人命!

她掛著一臉苦相與燕恪辭回黛夢館,走出不遠,不想撞見蘇文甫由香雪館那頭行來,像是欲往鴻雅堂回稟茶行的生意。

燕恪老遠瞧見文甫,便把童碧斜一眼,見童碧臉上益發不高興,他心下倒是春風得意,暢快淋漓,先停步向文甫行禮,面上一貫敬重。

文甫立住腳,朝他輕輕點頭,便瞅向童碧,“你們這是從鴻雅堂出來?”

童碧至始至終低著頭,是怕看見文甫給自己遞眼色。

誰叫他那副相貌實在和燕恪的一樣,彷彿就是比著她的喜歡長的,正長在她心窩裡。又兼文甫比燕恪沉穩老練一些,這點在她心裡更強過燕恪。她只怕自己瞅他瞅他的,又情不自禁喜歡起來,還是眼不見為淨。

文甫見她不抬臉,故意笑問:“三奶奶,老太爺可還為捱打的事和你生氣?”

童碧低著脖子不吭聲,燕恪察覺這微妙扭捏的氣氛,驀然感到自己是這局面裡多出的一部分,又不高興起來。

她這副樣子,人家還當她是在使小性子呢。

“三叔問你話,你怎麼不答?”他故意握住童碧一隻手,朝前拽了拽,卻沒鬆開,扭頭朝文甫抱歉地笑笑,“老太爺寬宏大量,已經饒恕了她了,有勞三叔惦記。”

文甫見童碧避著不搭腔,故意抬起下巴,神色也變得有些倨傲冷淡,“我隨口一問,老太爺不生氣就萬事安寧,對大家都好。”

“三叔放心,老太爺待她還算和顏悅色。三叔有事快請去,我們就不耽擱您了,免得老太爺一會用上晚飯就不得空了。”

文甫眼睛卻又流連在童碧身上,“既然老太爺不追究,三奶奶怎麼還是愁眉苦臉的?”

童碧總算抬頭瞅他一眼,卻很快把眼轉開,仍不答話。

燕恪只好如實告知,“老太爺命我們夫妻跟著太太學著經管布莊,她不懂做生意,怕出錯,所以發愁。”

說到此節,文甫斂回眼光,仔細打量他一回,單剪一隻手笑了,“做生意雖遠不及做官有前途,不過既然官已不做了,就好好學生意上的事,自己立一份事業,也算前途無量。”

燕恪謝過,見他無話可說,便領著童碧先告辭往前去了。文甫忍不住回首去瞧,見他還抓著她的手不放。

童碧欲將手抽出來,卻被燕恪愈發用力攥緊,惱得她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他卻沒惱,反而轉過臉朝她寬縱地笑了笑。

這笑彷彿一隻溫柔纖長的手,把她的心輕輕推了下似的,它止不住在她腔子裡晃盪。手她一時也顧不得掙了,就給他緊握著,就這麼一路握回了黛夢館。

這裡梅兒小樓兩個早在廊下等著,屬梅兒脖子伸得最長,眼裡閃得亮晶晶,不知是擔憂還是興奮的精光。

一見二人進門,梅兒便唧唧喳喳跑來,“奶奶!如何如何?老太爺打你沒有,罵你沒有?可受傷了?奶奶放心,三爺使的那藥粉還有呢,你哪裡破了皮,趕緊勻一些!”

童碧滿目無奈,嗔她一眼,“叫你失望了,我沒挨罰。”

小樓在旁拽梅兒一把,“你胡說些甚麼,要是奶奶捱了打,鴻雅堂早就有人跑來告訴咱們了。奶奶別聽她亂說,到底怎麼樣?老太爺可還在氣頭上?”

童碧倏地仰起脖子,託著身子有氣無力地朝房中走,“老太爺讓我和三爺經管那十二間布莊,還不如罵我幾句呢!做生意,我不成的,稍微複雜點的賬我都算不清,叫我經管那麼些鋪子,不是等著折本嚜!”

小樓梅兒兩個皆訝異得忘了吱聲,燕恪卻帶著笑,緊隨其後踅進房來,“你就別叫苦了,多少人盼還盼不來的機會。十二間布莊一年拆一次賬,上交老太爺七成,剩下三成,太太還得分咱們一成。”

只得一成?那更不划算了!

她坐在圓案後頭,支頤著仍舊苦兮兮的半邊臉,“一成,白送我我都瞧不——”

燕恪在案前站著,反剪雙手,一語截斷她的話,“按往年的賬看,一成約莫有三四萬兩銀子。”

童碧胳膊一歪,下巴險些磕在案上,兩眼忙抬起來睇他,“三三三,三四萬!”

“沒錯,三萬雪花銀。”他撩開袍子落座,高高提起茶壺倒茶,笑眼映著水柱,晶瑩剔透,“就是跛子聽見一年能賺三萬銀子,也該跑起來了吧。”

這自然不是小錢,尋常人家一年不過賺四.五十兩銀子,就連易家年景好的時候,也不過賺二三百兩。三萬銀子能堆多高她連做夢都沒個參照,縱然她姜童碧再是個視錢財如糞土的人,這會也禁不住動心了。

她一手托住下巴,歪著臉轉哀為喜,“蠻好蠻好,我還是幹吧,不會我就學,學不會我就死!死了也得帶上三萬銀子做陪葬!”

孺子可教也,燕恪讚許地點一點頭,把茶盅擱來她面前,“把口水擦一擦,省得銀子都給你玷汙了。”

童碧仍託著半邊臉做夢,“怪不得你一心想爭一份產業,原來能賺這些錢,咱們要是能分三四萬,你我再五五拆賬。”想得高興,連連拍桌,“發財了發財了!”

小樓梅兒進來,那梅兒也高興得直拍手,跟著小樓下跪磕頭,說了幾句恭喜發財一列吉祥話。

童碧不知規矩,還是燕恪進臥房裡抓了些錢賞她二人。

有道是幾家歡喜幾家愁,晚雲一回綴紅院,便徑將羅香帶回正屋,連聲叱責她沒出息。那江婆子忙將屋裡丫頭都驅散了,問緣故,晚雲才沒好氣地將才剛老太爺說的話告訴她聽。

這江婆子亦聽得憤憤不平,連聲說老太爺偏心不公道,轉頭也來說羅香,“姑娘也是,不怪太太生氣,你怎麼不在老太爺跟前替自己分辯兩句?管鋪子兩年,再不濟的時候你一年也能分個三萬多銀子,現在好了,這些錢白白讓給了三爺!”

羅香不以為意道:“讓給三弟,總好過讓給二房三房吧?”

晚雲更來氣,狠拍炕桌,“你難道就不想著,這些錢原該是你自己賺的!”

羅香坐在那頭委頓著身子,歪著臉,“我是蘇家的小姐,做不做生意誰還會苦著我不成?賺那麼些錢有甚麼用,還不是吃這些穿這些。再說我出閣的時候,老太爺難道不替我籌備嫁妝?到時候自有銀子白送我,我何必千辛萬苦去爭呢?”

晚雲慪得直冷笑搖頭,“我簡直疑心你到底是不是我肚子裡爬出來的種,怎麼腦子裡盡是這些沒出息的念頭!你只想著嫁人倚靠婆家丈夫,豈知這世上沒人靠得住!我當年嫁到蘇家來,也以為蘇家家財萬貫,享用不盡,混幾年,反倒把一兩萬嫁妝全搭給了你那沒出息的爹!”

“夫妻同心,你的錢,爹的錢,有甚麼分別嚜。爹是拿去做正經事,又不是拿去嫖女人,您有甚麼可生氣的。隔一陣子就要聽您抱怨這些話,您說不煩我也聽煩了。”

“你說得倒大方!你沒嫁過人,如何知道在婆家手上沒錢,那是要被人踩在腳底下的!蘇家的上下哪個不是勢利眼?你以為自己家裡就不用講人情往來?還有,你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我跟著他,吃了二房多少虧?他倒是不出去嫖,花光我的錢,還不是弄個女人養在小宅子裡?要不是當年我脾氣硬,以死相逼,早就將他們母子接回家來了,你以為還會有你這二十來年的好日子過?”

江婆子在旁幫腔,“太太說得都是道理,都是為姑娘好,姑娘縱然以後出閣,手裡自己有財路才行。這世上不論哪條道上都是捧高踩低的人,丈夫也是一樣,你有錢他多疼你一些,你沒錢,那麼好了,你且看看!”

主僕二人說這許多,羅香仍執迷不悟,“你們自己鑽到錢眼裡去了,還當世上人人如此,我不信我蘇羅香嫁不到一位真心愛我的好夫君。”

晚雲忍不住嗤笑,目光恰似一盆冷水將她從頭澆到腳,“憑你?男人不是好財就是好色,你沒了財總得佔個色字吧,可你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是個甚麼模樣!你若不是蘇家小姐,你看哪個男人會正眼瞧你?嫁個真心愛你的人?哼,我看你是做白日夢。”

要不說還得是做孃的最知道女兒,這幾句話哪句不戳羅香肺管子?

她當即拔座起來,頭一回與她母親說重話,“我好不好也是您生的!自然好也隨您,不好的地方,那也是隨您!”

這話擺明了說晚雲也醜,晚雲當年嫁與蘇賦,一直不得蘇賦喜歡,雖面上要強從不說相貌一列的話,可心裡十分清楚,還不是因為自己姿色平平。

為她的相貌,那時候可沒少遭許多彩嘲諷。

許多彩年輕時候仗著有幾分姿色,慣拿她同那些模樣不好的丫鬟比,妯娌出門時,又常指著街上粗陋婦人笑道:“大嫂,你看那人,眼睛有些像你噯!”

後來羅香出生,又指著羅香鼻子道:“姑娘這塌鼻子和大嫂簡直一模一樣。”

晚雲憋了幾十年的氣,可從不爭辯,就怕越是爭辯,越惹人笑話,她偏要喬作雲淡風輕不重外貌重內涵。可不過是自騙自,哪有女人不愛美的。

眼下給羅香兩句話,驀地刺得心一痛,便也拔座起來,啪地一聲,一巴掌狠摑在她臉上。

羅香雖常吃她罵,卻是頭回吃她的打,捂著臉只管盯著她,雙目含怨,那怨漸凝成淚,一行落下,頭也不回地跑出門去。

江婆子不放心,忙跟出來,見羅香屋裡執事的大丫鬟素雨坐在廊下,便叫她跟去。

素雨跟著羅香出來,往醉魚池散心,一路勸著她許多話,諸如“太太都是為姑娘好”一類,羅香聽得愈發生氣,當即站住,狠摑她一巴掌。

“你少在這裡裝好人!連你也跟江媽媽學,甚麼都是為我好,沒見過這般為女兒好的娘,難道要見我老死家中她才高興?!我看她就是自己婚姻不如意,憋成個怨婦,也不許我如願。我要是爹,我也不喜歡她!”

素雨低著臉不敢作聲,也不敢掉眼淚,生等她罵完了,才又勸,“姑娘說得是,不過姑娘也別太生氣了,生氣傷身。老太爺不是吩咐太太了嚜,讓太太趕緊給你尋摸婆家,等出了閣,不住孃家了,太太反而成日想姑娘的好了,到時候也就和順了。”

羅香適才稍微氣順了些,扭頭又款步朝前,與素雨說著話,慢慢走過香雪館,見那邊路上走著個叫茗山的小廝,是三叔蘇文甫的人。

金粉齋在前頭,這茗山卻走到後頭來,不知往何處去。

原來這茗山是到醉魚池前頭那墨雲軒來等文甫,進去一瞧,只見照升不見文甫,正問及文甫下落,就見文甫由鴻雅堂下來了。

文甫進門瞥這茗山一眼,“你此刻不是該在嘉興待著?怎麼不說一聲,就私自回來了?到底甚麼事情要回,神神秘秘的。”

“有件事,小的覺得蹊蹺,所以特地來回老爺。”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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