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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028 夢餘閣三偽聚義,昭月院二爺透……

2026-05-22 作者:再枯榮

第28章 028 夢餘閣三偽聚義,昭月院二爺透……

蘭茉一聽燕恪已將她老底抖摟出來, 又挑唆這媳婦,腦子登時連轉了一百八十圈。

雖說這假宴章陰在暗處,可這媳婦卻厲害在明處。連那許常林一個男子漢都吃不住她打, 要是一個氣惱打她一頓, 她如何受得住?

眼下看來,還是先哄好這媳婦要緊。

於是乎, 忙來拉住童碧胳膊笑, “我素日待你親熱,那可是真得不能再真的,從沒哄你!你放心, 我早不做從前那勾當了, 對你還能壞在何處?你別怕,啊。”

童碧仍沉浸在“姿色絕佳”的讚美中不能自拔,禁不住浮出笑臉,“姨娘, 以你做虔婆的眼光來看,我這副姿色如何?”

燕恪驟聽此言, 兩眼一翻,跌回座上。

蘭茉見縫插針,將畢生溜鬚拍馬的工夫都使了出來, “哎唷唷,不是我吹捧你, 就你這副模樣, 簡直就是傾國傾城!往壞了說, 你這樣的,擱在皇帝老爺身邊,就是紅顏禍水, 就是禍國妖妃!要擱在尋常人家,可了得,多少人得為你弄得傾家蕩產,妻離子散!西施照你差三分,玉環見你羞愧臉,那昭君碰上你愧得沒處躲,那貂蟬在你跟前,哼,連頭也不敢抬!”

一席話哄得童碧暈頭轉向找不著北,前仰後合笑著,摸到燕恪旁邊椅上坐了,擺一擺手,以示謙虛,“您真是,過獎了!”

眼見蘭茉似還有拍不盡的馬屁,燕恪冷聲打住,“你來看看這是甚麼。”說話間將那片帶血跡的殘布擱在桌上。

蘭茉近前一看,當即慌起來,捉裙便跪,呼天搶地,“青天大老爺,我冤枉啊!”

燕恪眉頭緊蹙,“你先起來,吵吵嚷嚷的,還怕人聽不見?我只問你,真的宋蘭茉現在何處?”

“真的宋蘭茉——她,她已經死了。”

“死了!”童碧眯起眼,“不會是你害死的她吧?”

蘭茉兩步趕來她身旁,“可不敢可不敢!奶奶明察,我雖吃過官司服過刑,可我也是被冤枉的,我可是半點犯法的事也不敢做!想當初我吃的那樁官司——”

“別想當初了,就說眼前事,宋蘭茉到底是怎麼死的?”燕恪不耐煩地睞過眼。

“她的死真的不與我相干吶!”蘭茉又踅來他這頭,“我記得是四月初,宴章自從進京考試,一直沒信捎回家來。按說早該放榜了,到底考沒考中,也該來個信才是。蘭茉姐在家等得焦煩不安,就叫我陪她去玉佛寺燒香。”

那玉佛寺在嘉善縣城郊,當時二人燒完香回城,天色將晚,卻在一條山林小路上撞見三個強盜。

強盜攔路剪徑,叵耐真蘭茉身上並未帶多少銀兩,全給了還不作數,強盜又看上她身上一塊玉佩。

那玉佩原是當年蘇大老爺送她的定情信物,真蘭茉不捨得,與三個強盜爭搶不下。這假蘭茉在旁央告不疊,一場混亂之中,不想那強盜的刀誤刺入真蘭茉腹內。

“三個強盜沒承想真鬥殺出人命,當時就拿了財物跑了,我亂著要救蘭茉姐,可荒郊野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我實在沒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流血而死。”

童碧因問:“那你為甚麼不去報官?”

“我原想去報官的,可後來一想,當今世道,賊匪橫行,官府緝查不力,我要是去報了官,官府若拿不住強盜,見我是個服過刑之人,還不把罪名扣在我頭上?所以,我,我就沒敢去——”

底下的事燕恪猜著了,“然後你偷偷掩埋了真宋蘭茉,假冒她姓名,到南京來享這榮華富貴?”

蘭茉慌著擺手,“我沒有!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才來的!那日我在那荒郊就地埋了蘭茉姐,冒夜回去,燒了帶血的衣裙,本來想等天一亮我就走的。不想次日一早,蘇家派去的小廝就找來了,他們就把我錯當成了蘭茉姐。我怕說出來,他們追問我蘭茉姐的下落,所以我,我就——”

童碧斜著燕恪冷笑,“又是個將錯就錯的。別說,你們倆還真像對親母子,連這種陰損法子都能想到一處去。”

蘭茉趁勢一笑,趕忙表白,“我知道你是假的蘇宴章,但我從沒跟人說過半句,我敢指天發誓!真的,我自己就是個假的,怎敢說你呢?”

說著跑到童碧這頭,對著她那副肩頸,又是捏又是捶,好不周到,“我沒壞心,真的真的!我就是想在蘇家混口飯吃。你看我,眼看快四十的人了,無兒無女,無家無業,從前賺的錢也都被人坑去了,我實在是沒辦法。三奶奶,你人美心善,體諒體諒我,啊?”

童碧一心軟,便心虛,嘴邊不由溜出一句,“連我也是假的,還體諒你甚麼。”

燕恪忙咳嗽一聲,為時已晚,已被蘭茉聽了去,當即笑了,“你也是假的?你不是易敏知?”

無法,童碧也只得將自己代人出閣的事備細說了,順嘴將燕恪的老底也倒了出來。

燕恪在旁聽得腦袋發昏,只恨當初沒學個針線,此刻便好將她那張嘴縫起來!

蘭茉聽完,心頭鬆了一大口氣。那麼好了,大家都是假的,彼此都有把柄,他們這假兩口也不敢拿她怎麼樣,小命算是保全了。

便又喜孜孜跳去燕恪那頭,往他肩頭捶捶,“大家既是一條船上的人,不管你是燕二郎還是蘇三郎,放心,往後在這宅子裡,我對你還是一個樣,只拿你當親兒子。”

“誰是你兒子?”燕恪斜上冷眼,拂開她的手,“不過戲還是要唱下去。”

蘭茉連連點頭,“自然自然,往後你就是班主,你說唱哪出,咱們就唱哪出。”

這副諂媚的嘴臉看得童碧在那廂搖頭,朝她豎起個大拇指。真不愧是老鴇子出身,論這做小伏低的態度,簡直是人見人愧,鬼見鬼羞!

燕恪將指頭掄在几上輕敲,“眼下還真有樁小事要託你。我看暉二哥是真拿你當親姨母了,對你格外親厚,你去他嘴裡打聽打聽二老爺做瓷器生意的事。我想知道的,第一,貨款是多少,有多少貨;第二,定了誰的船,船上情形如何;第三,是誰押貨出海,在暹羅國是否有出貨的門路?”

這蘭茉一壁銘記於心,一壁點頭奉承,“你就放心好了,包在我身上,我保管給你打聽個明明白白。那時到了蘇家一見你,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你敢是想借蘇家的本錢做生意?我看是個好法子,反正他蘇家錢多!”

正說著,見春喜打著燈籠沿石廊尋來,驟見三人在這屋裡,卻不點燈,心內狐疑,面上笑了笑,“原來爺奶奶在這裡,害我到處找。唷,姨娘也在,這麼暗了,姨娘還不回房歇息?”

蘭茉又裝瞎子樣,伸出胳膊在空中摸著,“正要回去呢。”

燕恪童碧便來攙住她左右胳膊,欲將其送回綴紅院。

春喜說是先自回黛夢館,可燕恪曉得,她一定是往金粉齋告訴三太太去,今日他們三人聚在這少有人來的夢餘閣內說話,實在有些異樣。

他一行暗裡盤算打發春喜之事,一行並童碧送蘭茉及至綴紅院這頭。甫進外院,三人聽見東廂蘇羅香房裡有吵嚷聲,細聽原是蘇羅香在與穆晚雲爭執。

燕恪暗一掐算,八成黃令安那廝在外頭鬧出些流言,母女二人此刻正關上房門吵架。

果然進去內院聽柳棗說,下晌有個婆子進來回穆晚雲,外頭有閒話說蘇家大小姐與店內夥計情投意合,給東家知道了,瞧不上那夥計,便辭了那夥計,又找人剪了他的舌頭。

穆晚雲聽見便氣沖沖走去屋裡盤問蘇羅香,責罵羅香假公濟私,幫著夥計說話,借庫房重修名目坑騙自家銀錢。

兩個人說著說著就吵起來了,還聽見羅香埋怨母親不為她籌劃婚姻,想將她留成個終身嫁不出去的老姑婆。

說到此節,柳棗提起調門學穆晚雲,“太太回罵大姑娘說:‘我就是不留你,你就當你好嫁麼?你也不照照鏡子你長副甚麼面孔,是個甚麼性情,你以為從前來說親的那些人是看中了你的人才?人家是看上了我們蘇家的錢!’”

這話說得難聽了,事實歸事實,也不能往人肺管子裡戳啊,何況還是親孃,童碧蘭茉皆是咂舌搖首。

柳棗也連嘖兩聲,“要是老太爺病好聽見這事,肯定治咱們大姑娘一個敗壞門風之罪,綁起來,二十個藤條是免不了的,沒準還得罰去田莊上思過。”

這老太爺一向治家嚴明,聽說蘇家家法不許養外宅,大老爺當初養了真蘭茉,就遭了好一頓打。

蘭茉自從到了蘇家來,日夜不停地怕假宴章與這老頭子,怕得成宿成宿睡不著,好在沒幾天,那老頭子就病了,挪去梅蘭居養病去了。

即便不日病好了回來,聽見蘇羅香這樁新聞,大概眼睛也顧不上盯她了。

她不禁嬉出聲,“大姑娘真是救人於水火啊。”

童碧不解,“救誰?”

“我是說,她救那個黃令安嘛,人家窮,她暗裡許好處,這還不是救人於水火?”

童碧搖手,“直接給錢接濟多好,借這個名目借那個名頭的,累得慌,反給人話柄。”

說話間朝罩屏外瞟去,只見燕恪緊貼在外間門後,彷彿在聽外院的動靜。天色早暗了,院內溶溶月色,夜風向後拂動他的衣袍,他站在那裡像是對月沉吟。

讀過書的賊果然不一般,連偷聽都顯得風度翩翩,童碧明知他偽善,也忍不住多瞧了兩眼。

誰知燕恪聽不見甚麼,只得踅回罩屏來,鄙夷的目光將她從頭掃一遍。她以為誰都像她?給男人送錢像給家人送飯,那叫一個不遠萬里,不辭辛勞!

他蔑笑道:“你還不回房,在這裡等著太太出來拿你我出氣?”

童碧登時跳起來,一道煙溜在前頭。

這蘭茉也恐穆晚雲被女兒慪得惱火,一會來挑她的刺,忙命柳棗關門熄燈睡下。

一夜無話,翌日起身,蘭茉一刻未敢慢待燕恪的交代,梳洗過便要往綴紅院去瞧蘇殿暉。

昨日聽完童碧一番講述,她比先前更加懼怕燕恪三分,他雖不是強盜,卻是牢營裡服役最久的。玩笑不得,能在牢營裡待上五年,最後還能掙出命來的,豈是善類?

譬如她當年在鹽場牢營,得虧是年老色未衰,靠籠絡上差官大人免了諸多罪受,方掙命活著出來。

柳棗欲送她過去,她推脫了,自己點著細拐喬摸索到綴紅院,先去見過二老爺二太太,方踅至院來,一徑進了正屋臥房。

這裡頭倒不寂寞,二老爺蘇觀新買來的一個年輕小妾正在屋裡坐著,叫陸玉荷的,聽說二老爺嫌人丁單薄,買來想多添幾個兒女。

這陸玉荷才來了沒幾天,奉二太太許多彩之命,親自來替蘇殿暉熬了碗蟹黃粥來,誰叫她爹生前是個廚子,下廚她是半個行家,許多彩物盡其用,天不亮就使丫鬟喚了她起來。

費時費力熬得這碗粥,殿暉卻連瞧也懶得瞧,歪在榻上道:“多謝姨娘,我眼下沒胃口,您自端回去用。”

那玉荷不知是不是怕不能向許多彩交差,臊眉耷眼地站在跟前,既不吭聲也不走,看得蘇殿暉正沒好氣,眼睛一斜,瞥見蘭茉正站在簾下,又笑著起身來攙蘭茉。

“姨母怎麼一個人過來,柳棗那丫頭也學人偷起懶來了?”

“沒有的事,這條路我走熟了,就自己摸過來了。柳棗那丫頭年紀雖小,卻從不煩懶,聽話得很,手腳也麻利。”

那柳棗先前還是殿暉屋裡的丫鬟,他聽說老太爺與大太太商議了要接親姨母來,便特地向許多彩請示了,揀了屋子最伶俐勤快的小丫頭去服侍。

要不是許多彩說姨娘按例只能使一個丫鬟,他非得將屋裡這幾個都送去不可。

蘭茉一半感念他的孝心,先抓著他的手問:“暉兒,你今日可好些了?”

“熱退了些,只是還是沒胃口。”

殿暉將她攙來榻上,那陸玉荷見殿暉再不和她說話,便先告辭出去。殿暉只懶淡淡道聲“慢走”,回頭仍問蘭茉:“姨母昨日被弟妹那般鄭重請去,不知送了您甚麼好東西?”

哼,只送了一番膽戰心驚!蘭茉腹內咕噥,面上卻笑,“從葉家帶回來的嘉興的吃食,本想拿些來給你嚐嚐,偏夜裡放壞了,只好丟出去了。”

殿暉搬根圓凳面對面坐她跟前,笑得有些孩子氣的高興,“姨母心裡想著我,就當我吃在嘴裡了。”

蘭茉目光落在半空,假裝看不見,“說起那葉家,你父親想做的那宗瓷器生意,你怎麼不再勸勸他,你不是不贊成麼?”

殿暉直起腰來,嘴角若有似無帶著冷笑,“做兒子的哪能說得動做爹的?他執意要做,我也沒法子。”

“二老爺從沒去過暹羅國,連個暹羅國的人都不認得,海上的事他又不懂,這未免太冒險了,難道不怕折本?”

這些話本不該對另兩房人說的,他們只要聽見蘇觀要做這門生意,就會猜到本錢由哪裡湊集。

不過也許她是姨母,殿暉當知無不言,便散散淡淡笑道:“父親認得一個朋友,叫周明才,從前往暹羅國倒過銅錢。”

“倒銅錢?怎麼個倒法?”

“姨母不知道,咱們的銅錢在暹羅國也流通,價值比在咱們這裡還高些,這周明才便帶著銅錢去到那裡,買些犀角和象牙回來,您知道,這兩樣東西在本朝算是價值不菲,他跑了兩趟,發了兩回橫財,就在南京商海中略闖出些名堂來了。”

說來說去,還是倒買倒賣的生意,蘭茉點一點頭,“那他有船出海囖?”

“聽說他在廣州府有熟識的船家,包人家的出海福船。出海不是小事,尋常貨船可不能航海,他包的那船上有五六十水夫,二.三十人軍營出身的衛隊,還裝點了三門佛朗機炮。非是如此武力,可不敢擅自出海。這批瓷器加上包這樣的兩艘船,大概需費十三萬兩銀子,不過只要貨物能在暹羅國販出,少說能賺五.六萬。”

說著,殿暉兩個胳膊肘撐在腿上,坍著背笑窺她的神情,“姨母怎麼忽然對生意上的事起了興致?”

誰有興致,這麼大的買賣,光是聽也聽得頭大!蘭茉陡地心虛,把手貼在他左臉上輕撫,“我是怕二老爺回頭折了本錢,又拿你撒氣。”

做戲要做全套,她哀哀地長嘆一聲,“我雖是你姨母,可你娘老早沒了,我在嘉善的時候就總想著,將來若能進蘇家的大門,就把你當自己兒子疼。我曉得,二太太雖抱了你去養,可到底不上心,只叫奶母丫鬟照管;二老爺雖是親爹,他顧自己還顧不過來呢,哪還有心照管孩子,你小時候肯定沒少吃苦。”

他自幼要吃有吃要穿有穿,要說苦,無非是隻將他掛在嘴上,無人真將他擱在心頭上。

好在眼下她來了。他在她的撫摸之下注視著她,直到今日還有意外之喜,原來他這姨母竟生得如此端麗,上了年紀也不出老,兩鬢略有幾絲銀髮,反倒替她添了些淡出塵世外的風韻。

他把臉偏在她手上,戀戀目光,“您要是把我當親兒子疼了,又把三弟置於何地?”

蘭茉笑笑,“宴章自然是我的兒子,這有甚麼妨礙呀?你們倆做對親親熱熱的兄弟,難道不好麼?”

他那目光雖仍依戀,可眼中一份炙熱卻不由自主地冷下來,似是而非地點一點頭。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這兩天有事情有點忙,過兩天再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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