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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027 葉澄雨難忘舊情,崔流螢敗顯真……

2026-05-22 作者:再枯榮

第27章 027 葉澄雨難忘舊情,崔流螢敗顯真……

隔日起來, 微雨照舊,二太太一早吩咐套兩輛馬車,叫送童碧與那許常林一道往葉家去。童碧帶著小樓, 老早就在馬車上等那許常林, 直等了三刻方見許常林帶著個小廝哈欠連天地出來。

這像是給人賠罪的模樣?童碧在車內恨恨摔下車簾子,心頭暗發誓, 非叫這肥豬狗再吃些苦頭不可!

個把時辰及至葉家, 昨日許多彩已先打發人送過拜帖,童碧一報姓名,那門房管事便說:“三奶奶快請進, 我們老爺姑娘聽說你要來, 早就備席等著了。”

那許常林緊隨其後,卻被管事攔住道:“許少爺還請外頭等候。”

童碧也不替他說話,一徑隨管事進門,到小廳上, 見過葉老爺葉夫人及葉澄雨三人。那葉老爺葉夫人對童碧再三謝過,童碧趁勢將蘇觀設宴相請葉老爺的話說了, 葉老爺自是答應。

隨即幾人款敘鄉事,只等午飯用罷,葉太太因女兒澄雨初到南京, 身旁無親友說話,見童碧年輕, 既是同鄉又有恩情, 便吩咐丫鬟攙了澄雨, 引著童碧小樓主僕,往澄雨閨房去說話。

一時間屋裡捧來鮮果點心,童碧素來不愛吃點心, 揀了塊西瓜,一行吃,一行睃這閨房。

這屋子淡雅簡潔,桌椅板凳一應犄角都用厚棉布包了,只恐這葉澄雨磕著碰著,這葉家還真是疼愛女兒。

“昨日拜帖上說是宴三爺與三奶奶同來,怎的今日不見宴三爺?”澄雨坐在榻那端,輕聲問道。

如此問,想必還是對燕恪的聲音有些疑心,童碧假作鎮定,含笑搖手,“嗨,他病了,連著下了兩三天的雨,天氣涼了些,他就病,這人一向是個不成器的病秧子,身子骨還不如我呢。”

澄雨低著臉計較,燕恪倒是身骨硬朗,從沒聽說過他愛生病,雖是書生,卻不文弱。

小樓見這小姐不言語,怕尷尬,又笑道:“我們三爺昨日還把手也摔傷了,今日手包起來,不好看,更不便來拜見了。”

這位宴三爺也是不中用,興許真的只是聲音像燕恪罷了——

一念及此,澄雨嘆了聲,笑著抬起臉,“易三奶奶,你孃家在桐鄉是做甚麼的?”

“開布店的。”童碧已將西瓜啃完一塊,汁水糊滿嘴,趁著小樓遞來的絹子胡亂一擦,又擰起串綠油油的葡萄吃。

多半是家小布店,不然他們葉家該聽過。澄雨含笑點頭,“那怎麼會與南京城數一數二的富商結親。”

童碧只得將易太太與宋蘭茉船上結交的故事又說一遍,言訖正想打探些她從前與燕恪的淵源,不想倒聽她先問:“那麼說易三奶奶是自幼在桐鄉長大,那你,可曾聽說過燕家?”

童碧雙眼一亮,歪著臉琢磨她的神情,“自然聽說,燕家有個二郎,吃過官司,發配去了廣州。我聽說,還是你們家告的呢,是麼?”

澄雨臉色一黯,半低了臉,“是我爹孃要告,不是我。”

童碧含笑點頭,“我知道,燕二郎拒婚,葉老爺臉上掛不住嘛。不過,葉姑娘生得跟個仙女一般,為何一定要那燕二郎?我看那燕二郎除了長得好,也沒甚麼別的長處。”

“你見過他?”

童碧忙搖頭,“我聽咱們縣裡那些街坊說的,他們都說他儀表堂堂。”

澄雨雙頰泛紅,“他們說得倒沒錯,燕二哥的確才貌出眾。”

“你見過?”

沒承想澄雨真點一點頭,“我見過的,那時候我這雙眼睛還能看見一點,是看見了他後,眼睛才全然失明的。”

童碧雙眉高吊,“是他給你弄瞎的啊?”

“不是啊。”澄雨神色僵滯,怔怔搖頭,而後明白過來,笑了一笑,這笑滿是柔情,“我是說,看見他的時候,我的眼睛還能看見一點,見著了他以後,眼睛才全壞了。好像是早該壞的,就是為了等著見他一面。”

這說法,童碧只能暗在心內咋舌,簡直太能蒙人了!

澄雨又道:“其實在見他之前,他就曾於我有過救命之恩。”

那時候葉太太領著她和幾個僕從往城外訪一位治眼睛的大夫,回程時剛登輿,不想那馬匹就受了驚,拉著車一路狂奔,幸好半路衝出個人來,嚇停了馬,救下她母女二人。

“那時我的眼睛敷著藥,但我聽娘說,他叫燕恪。後來他還到我家去過,給我家送過香料,我爹孃還留他吃過飯,我才知道,他家原是開香料鋪的。那回那個大夫倒真有些靈,我連敷了一個月的藥,眼睛果然看得見些,我就去他們家門前偷偷瞧他,瞧見了他後,沒幾天,眼睛就全壞了。”

澄雨仍在款款微笑,心裡仍記得那最初最後一眼。那時燕恪手裡卷著本書,他家門前有棵石榴樹,那石榴花開得跟火燒雲一般。

他就在那樹底下抬著頭背書,閒將那石榴花摘下來一朵,彷彿將澄雨的心也摘了去。那小樓聽得興起,追問:“你瞧見他,又怎麼樣呢?”

澄雨噙著微笑,不則一言。

底下的事童碧已盡知,瞧見燕恪,瞧中燕恪,便告訴葉老爺葉夫人,託了媒人去說親,沒承想,遭燕恪婉言推拒。

可燕恪還是有些不老實,他說在那晚救人前,從沒見過這葉澄雨。現在曉得了,他救過人兩回,還曾去過葉家,偏說不認得,不知是何道理。

澄雨跟前那丫頭禁不住嗤笑一聲,“我看那人也是不識抬舉,咱們姑娘瞧上他,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這話就有些沒道理了,童碧暗乜她一眼,你瞧中人家,非得人家也瞧中你麼?沒瞧中,就要打官司坑害人家?

後來燕恪流放去了廣州,似把澄雨的心也帶了去,她爹孃說等他在廣州吃了點苦頭,自然就肯答應婚事,到時候使點錢,再將他接回桐鄉完婚。

可這澄雨左等右等,也沒聽見他服軟的訊息,好像在同葉家賭氣,一賭,便賭了這五年。

“聽說他年前放回了桐鄉,我卻沒再見過他,易三奶奶,你可曾聽見他回桐鄉後的訊息?”

童碧見她浮著滿面希冀,恨不得當頭澆她一盆冷水——可別找他了,物是人非,他已然墮落了!如今不救人,專管坑人了!

不過眼下她也坐在這裡騙人,有些理虧,只呵呵搖頭,“沒見過,不曉得。聽說他哥嫂在嘉興,大概是去投奔哥嫂了吧。”

說到他哥嫂,澄雨臉上登時有些發白,緊著勉強笑一笑,“三奶奶留家吃晚飯吧。”

有飯可蹭,那自然是好,童碧自幼跟著爹孃流離,慣愛吃百家飯。

雨到下晌停了,卻有晴日照晚明,那許常林不敢自行回去,又不能在葉家門前等,這半日將附近街巷轉了個遍,一時沒趣,見童碧小樓出來,臉上乍喜。

他如今正眼不敢瞧童碧,卻挨著小樓,把言語調戲小樓,“怎的進去這大半天?我可在外頭等著呢,你也真是捨得,不催催你家奶奶,就讓我乾等?”

小樓不睬他,一徑走到馬車旁打簾子等童碧。童碧趁擦過這許常林時,狠瞪了他一眼,把這許常林嚇一哆嗦,老老實實往後頭那輛馬車去了。

這廂歸家,碰見昌譽也正往內宅裡頭去,一問原來是有話進去回燕恪,可再問甚麼話,他卻只笑不說了。

童碧不依不饒,打發小樓自回黛夢館,卻徑跟著昌譽走到黛夢館後頭清心池旁一間軒館來。

這軒掛匾“夢餘閣”,原來燕恪在這裡頭等昌譽,將四面窗戶都開了,在那窗戶底下閒坐著。一見童碧跟著昌譽一齊進來,起身來笑,“你回來了?”

童碧卻把昌譽死死盯著,“你們兩個密謀甚麼?莫不是密謀著要害我?”

燕恪好笑,“誰要害你!你多心了。”

童碧蛾眉緊皺,“那我問他要回你甚麼話他卻一字不說,怎麼,他只和你是一頭的,不理我?”

昌譽忙哈腰,“小的不敢。”

燕恪笑笑,“你只管說,三奶奶不是外人,都是一條船上的。”

昌譽方道:“我那個去嘉善縣的朋友路四,午晌剛回南京,家還沒回就趕來告訴我,他說,現今家裡這位宋姨娘,多半是假的。”

還真是個假貨!童碧一驚,直由椅上跳起來,“那真的宋姨娘呢?”

昌譽搖頭,“不知道,路四到了嘉善縣,訪到從前宋姨娘母子居住的舊宅,那小房子現今已鎖上了,沒甚麼異樣——”

童碧是個急性子,“那為何說咱們這個宋姨娘是假的?”

“路四起初也沒疑心,直到同他們左邊一戶鄰居閒談,才知道宋姨娘家裡原使喚著一個僕婦,年紀約是三十來歲,是個極美豔的婦人,這鄰居自從宋姨娘被咱們家的人接來南京後,再沒見過那僕婦,以為那婦人是跟著宋姨娘一齊回南京來了。可是三爺,當日姨娘來的時候可是獨身一人,身邊並沒跟著甚麼丫鬟媳婦,那這鄰居說的那個僕婦上哪去了?”

燕恪一頭轉去椅上坐下,一頭尋思。沒錯,當初是他先來的蘇家,而後蘇家才派了兩個小廝去嘉善縣接的宋蘭茉。

宋蘭茉當時到時,就只帶著一箱衣裳和些體己錢,並沒帶隨從。

昌譽又道:“路四去時,我將宋姨娘來時的情形都備細說過,他聽了那鄰居的話,也覺得奇怪,所以當天夜裡,他翻牆進了那所小房子檢視。三爺三奶奶,你們猜,路四查到了甚麼?”

童碧最惱人賣關子,拿手點著他扭頭瞪燕恪,“都是跟你學的,說話不會好好說,專門兜來繞去。”

“路四在一間房裡,發現一個銅盆,裡頭燒過東西,他翻了翻,翻出一片沒燒盡的衣料,這衣料上還帶有血跡。”

言訖,昌譽將那片料子摸來遞給燕恪,童碧也湊來瞧,是片女人的裙角,的確沾帶血漬。

她震恐不已,“難道是這假宋姨娘把真宋姨娘殺了,然後冒名到蘇家來,和你一樣,也是圖謀蘇家的財產?”

燕恪睞她一眼,“你就不能說我兩句好話?”

“要做過好事才有好話說嚜。”她咕噥一聲。

反正這事實在離奇,況且燕恪早看那宋蘭茉不對頭,有了這片裙角,正好反守為攻,大家同在這蘇家大宅討生活,多一個朋友總好過多個敵人,日後興許還有用得上她的地方。

一思及此,便對童碧道:“你去請那假姨娘來,咱們審審她。”

童碧卻旋去椅上大剌剌坐著,“你又支使我,你自己怎麼不去?”

燕恪走來椅旁,笑道:“萬一她是個江洋大盜呢?我半點武藝不會,不比你,你去請她,萬一她想跑也不可能從你手上跑掉,要是我去請,沒準叫她跑了不說,我還得吃她的虧。”

幾句說得童碧沾沾自喜,便起身撇下燕恪昌譽兩個說話,自轉到綴紅院來尋蘭茉。

卻聽院內小丫頭說,因蘇殿暉今日早起著了些涼,下晌發起熱來,蘭茉晚飯之後就到昭月院去探他的病,此刻還沒回來。

童碧踟躕至外院,見晚雲從正屋裡出來,“你二哥病了,你也代你大姐姐去瞧瞧他。”

只得又往昭月院去,趁便將葉老爺答應赴約的事告知蘇觀和許多彩,又說順便來探暉二哥的病。

多彩滿不在乎道:“你這二哥,自小就這樣,一變天就容易病,如今大了,瞧著八尺高的男子漢,也仍是如此。近來下了幾日雨,就病起來。”

蘇觀隨口搭腔,“他這一病,染坊沒人照管,又得我這做老子的親自去操心。”

多彩瞅著童碧這身灰衫黑裙就來氣,不曉得的還只當他們蘇家辦喪事呢!她不耐煩地抬手趕人,“你姨娘在後頭屋裡瞧他,你也去吧。”

童碧踅出正屋,繞到右廊角,見一洞門,進去後頭還有個小院,也有兩三間屋子,正屋就是那蘇殿暉的屋子。進去後見兩三個丫鬟忙著煎藥,一問才說蘭茉正在臥房裡。

原來晚飯時殿暉因病沒吃,蘭茉往廚房裡親自煮了一碗魚粥端來,正叫殿暉吃,“男子漢餓得瘦瘦囊囊的可不好看,來日該討不上媳婦了,多吃些。”

殿暉靠在床頭,不消勸,佐著兩樣小菜,不一會就把粥吃去大半碗,笑看蘭茉,“沒想到姨母還會燒飯。”

蘭茉嗤笑,“燒個飯有甚麼難?我會的多著呢。”

“三弟自幼就吃您燒的飯?”

這假蘭茉知道些,真蘭茉自到了嘉善,怕人知道她從前是唱的,後是給人家趕出來的外宅,手裡縱有些錢,也不請下人,只等真宴章大了,才替他買了個書童。

她含笑點頭,“除了我,還有誰燒給他吃?”

殿暉輕挑一挑眉峰,“您自幼養大他,我看他卻不怎樣親近您。”

童碧外頭聽見這話,乍然心虛,忙鑽進屋內,走到床前,對著殿暉一陣細瞅,“二哥,我聽說你病了,要不要緊啊?”

一看不要緊,只見他面容淹淡,神色倦怠,和素日精神朗朗的模樣相較起來,別有韻味了,正兒八經的一個“病美人”。

她只管把兩手撐在膝上盯著人看,看得殿暉不自在,驟聚眉首,“弟妹有事?”

“啊,有事有事。”她直起腰,想了須臾方想起來是甚麼事,扭頭對蘭茉說:“姨娘,我從葉家帶了好東西來,你隨我去拿吧?”

殿暉冷嗤一聲,“你人已來了,為何不把東西順便拿來?”

童碧只好抓著腦門笑,“我忘了。姨娘就同我去一趟吧。”

殿暉冷哼,“姨母的眼睛不方便,你還叫她東一趟西一趟地跑?弟妹這兒媳婦,真是和三弟一般孝順!”

只怪童碧扯謊扯不好,眼下只是尷尬。

虧得蘭茉不敢得罪她,摸著床沿撐起身,“我同你去,我正要去瞧瞧宴章。”

殿暉一聽這話,當即叫丫頭把飯食收了,一臉冷淡睡下去,拉了被子側向牆隅。

這廂出來,童碧先打發柳棗自行回房,挽著蘭茉直往黛夢館後頭那夢餘閣去。

蘭茉因見路不對,不由得尋思,這媳婦雖愚鈍些,也不至於要送東西還放在屋裡忘了拿,就是要拿東西,如何不去黛夢館?

多半是那假宴章派她來的,只是請她去做甚麼,莫不是東窗事發?是了是了,要不然怎會往清靜去處去?肯定是要盤問她!

她自想得心頭一慌,轉背要走,“哎唷唷!我我我,我忘了拿傘了。”

卻給童碧一把捉住膀子,“姨娘,早就不下雨了,拿傘做甚麼?”不由分說,直將這假蘭茉提到夢餘閣來。

天色半暗,裡頭無人掌燈,燕恪在窗根底下那椅上坐了,長長的兩條腿伸出來,一條胳膊搭在扶手上,身子歪斜,臉上早等出不耐煩,一不耐煩,目光便顯露一種“視人命如草芥”的神氣。

蘭茉進來,一瞧見他那張陰陽各半的臉,當即嚇得手抖,在袖管子攥緊了,挨來椅旁笑,“宴章,你怎麼坐在這裡?哎唷,你二哥病了,你別是也病了吧?這要死的梅雨天,一會雨一會晴,一會冷一會熱的,折騰死人!你吃沒吃晚飯啊?我親手給你煮碗稀飯來如何?你等著啊,我這就去。”

說罷便往外溜,誰知童碧那鎮山閻羅卻從簾下踅出,兩手一叉腰,哼哼冷笑,“姨娘,你眼睛又很靈便了?溜得倒很是地方。”

蘭茉聽她這般說,心知“眼瞎”之事已敗露,乾脆嗔瞪她一眼。這媳婦叛變得倒快,前幾日還親親熱熱當她是親孃,這會又調轉風向幫著她那“假丈夫”!

她只得掉轉身,堆著笑臉走去燕恪跟前,“唷,宴章,你還不知道吧,孃的眼睛好了。說起來也真是神噯,昨日我夢見一位星君走來我床前,對我說:‘你這輩子廣施仁義,與人為善,三清帝君不忍見你——’”

話音未斷,燕恪先吭哧笑了聲,“廣施仁義?你是指從前當老鴇,做皮肉生意,到處施人美色榨取錢財的勾當?”

聞言,童碧瞪圓杏眼走上前來打量蘭茉,“你原來是做老鴇子的啊?!”

燕恪拔座起身,直朝蘭茉笑道:“你年輕時在杭州做娼,年紀大了,自己當了鴇母,買幾個女孩子替你賺錢,後來犯了個略買良人罪,被人告了,吃了官司,被衙門發配到海鹽縣煎鹽服役一年,役滿後流落到嘉善縣,在真的宋姨娘家裡幫傭。而你本名叫崔流螢,今年三十七歲。”

見童碧聽得目瞪口呆,他斜她一眼,“你不是常說她人好麼?做老鴇的,比誰不會裝好?尤其是對你這類姿色絕佳的女孩子,好在前,壞在後,這都是虔婆們慣用的手段。”

童碧義憤填膺,咬住牙關。不過且慢——他才剛說誰“姿色絕佳”呢?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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