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026 雨濛濛暗欺憨女,意綿綿詐親香……
窗外細雨迷濛, 她那張小圓臉顯得潤溼飽滿,像汁水十足的蜜桃。燕恪驀地想咬一口,就從她肉嘟嘟的嘴唇咬進去, 直啃到她一顆活蹦亂跳心。
但他卻攢一攢眉, 喬作深思片刻,點一點頭, “極有這可能, 你言行粗魯,腦子又笨,還不識字, 人才嘛, 也生得十分平常,脾氣還壞,動不動就要打人——你是不是兩句不對頭,同人家杜表哥動手了?”
童碧篤定搖頭, “我連句難聽話也沒曾對他講過!”
他心口一堵,起身走開, 語氣閒適,言辭刻薄,“你自以為的難聽話是粗口罵人, 可人家是斯文相公,你不以為意的那些詞, 人家大概也聽不慣。你以為誰都像我, 受得了你那些話, 你那副脾氣?”
扭頭一瞧,童碧還坐在榻上蹙眉尋思。
她是記得自己一句粗話沒在杜連舟面前說過,不過也大有可能一時溜了嘴, 說了句把粗話,可又從沒在杜連舟臉上瞧見過厭惡的神色。他待她總是溫柔和煦,三月裡的春陽四月裡的清風一般,連眼神裡似透著縱容。
她想著心裡又變得高興,禁不住一陣嘿嘿嘿,歪頭歪臉地笑出聲。
前頭那口氣未散,又堵一口在燕恪心頭,“嘖嘖,快把你那哈喇子擦擦,你笑得這般下流,真是叫個男人也自愧不如。”
童碧回神,見他還站在那裡,“你不是進屋去了麼!”
“我想進就進,想出就出,這屋裡難道只許你走動?”他偏又走回來,撩開衣袂又坐了,挑釁地笑睇她。
見她握住了拳頭,他便搖頭道:“你還欠我二百兩銀子,毆打債主,不是仁義之士。”
童碧將拳頭砸在炕桌上,“三百兩還在那裡,我一個子沒花,還是還你!”
“晚了,這錢可是人家於掌櫃自掏家底借給我的,我不單要還他本錢,還得還他利息,你若不信,我可以把借據給你看。算一算,到如今利息也有二十兩了——”
“你借羊羔利,還要賴給我!”
“我這羊羔利是為誰才借的?”他含笑起身,將炕桌輕敲兩下,“想想吧我的女俠,人情沒還錢沒還,還想打我,是不是恩將仇報?再說你自己立下的誓,再同我動手,你自撅手腕,這就忘了?”
童碧儘管忿忿不平,理卻說不過他,急得抓一抓蛾眉,“於掌櫃那老賊狗!也是個黑心爛肺,利息收這麼高?難不成他一把年紀還要多生幾個兒子來養麼!”
燕恪哼笑,“做生意的哪有不黑心的?”
“可你是少東家,少東家他還算你利息啊?”
“少東家又怎麼樣?都是做買賣的人,越是少東家越是要懂生意場上的規矩,就像你們江湖兒女,也自有江湖規矩不是?”
可巧梅兒小樓兩個進來,一看童碧滿面煩怒,曉得這二人又吵起來了,便忙來調和。
罷罷罷,理論不過她就不理論了,一拍炕桌,“擺午飯!”她預備化兇憤為食量,今日多吃它一碗。
正是吃藕的時節,童碧特地點名要了樣清炒鮮藕片,桌上她一壁吃,一壁暗暗算那兩百兩利息賬,越算越糊塗。
懶得算了!狠吃一頓再說,只有吃到肚子裡才是自己的!
燕恪端著碗瞅她,禁不住搖頭,“你吃這麼些藕,是預備多長几個心眼?”說著給她搛藕片,“你能多長几個心眼也是幸事。”
童碧待要罵他,一張嘴卻給塞得張不開,只得一臉翻他好幾個白眼方罷。
吃飽喝足後,又想那背書之事。叫她幹背總是忘,啻啻磕磕的,恐又給那二太太揪住不饒;可叫她唱,又缺個奏樂的帶領,她一忘調,也得忘詞。
於是乎,嘴一抹,擱下碗來扭頭問燕恪:“你說我把那沁姐叫到家來替我伴奏行不行?”
這可不成,那孟沁姐是蘇文甫找來的,要是給陳茜兒曉得,少不得將對童碧的醋意又轉去那孟沁姐身上。認錯了情敵,豈不正好讓蘇文甫渾水摸魚?
他淡笑搖頭,“二太太平生最厭那些個風塵女子,你請她來不是故意惹二太太生氣?到時候罰沒你的月錢,如何是好?”
“那怎麼辦?就這半個月工夫,那麼多篇,我都還沒唱熟,記不住調我就記不住詞了!”
“這好辦,家裡就有個現成精通曲藝的人,你去叫她跟著那孟沁姐學一遍,她保管一學就會。”
童碧腦筋一動,“你是說宋姨娘?”
他淡淡笑著,“你不是常說她人美心善?你去和她說,她一定肯幫你。”
那宋蘭茉雖是多年不唱,可到底自幼學藝,想來要學會一支曲不難。下晌童碧便求到綴紅院去,蘭茉一聽,立馬應承。
蘭茉自從見了那個被她打得鼻青臉腫的許常林後,這幾日便在尋思,這“兒媳婦”笨雖笨些,卻是個慣會打殺人的狠角色,那“兒子”若是個強盜,這“兒媳婦”就是個壓寨夫人。
如此一想,便連童碧也有些懼怕起來,她說的話,如何敢不依?
當下蘭茉便叫柳棗將箱籠裡的琵琶取來,跟著童碧同往那孟沁姐家去。只聽那沁姐彈了兩編,蘭茉就會了。隔日一大早,蘭茉懷抱琵琶,陪著童碧就往昭月院來。
這假蘭茉自從進了蘇家大宅,可謂是石頭縫裡擠苗頭,到處求生存,誰也不敢得罪。因曉得二太太喜歡喜慶的顏色,她今日還特地叫柳棗揀了身綰色衣裳穿了,襯得人格外豔冶。
童碧則勉勉強強,揀了桃紅的,穿在身上橫不是豎不是,不得自在,呵呵笑道:“這顏色豔得要死,不曉得的當我今日又要嫁人呢。”
蘭茉在旁道:“其實你穿那黑的,灰的,鴉青的,是要比穿這鮮亮的好看。”
童碧斜她一眼,“您看見了?”蘭茉忙笑,“我是這樣想的,聽他們說你懂拳腳,穿深顏色的,肯定更顯威嚴之勢。女人家,少有你這樣的英姿颯爽的,嘖嘖,這才叫臘月天裡尋楊梅,難得得很呢!”
童碧雖然聽著好話高興,可也有些起疑心,按燕恪說的,這位“娘”身上,還真是不對勁。
說話間,二人進到昭月院正屋,恰好蘇殿暉也在,童碧一瞅見他,雙眼禁不住發亮,不顧二太太,先近前朝他福個身,“暉二哥,你在家啊,真是難得,沒到染坊去麼?”
殿暉只淡淡一笑,“剛從那頭回來。”
說著,走來攙蘭茉在榻那端與許多彩並頭坐,因見蘭茉懷抱琵琶,不明道理,“姨母怎的抱著琵琶來了?”
蘭茉笑道:“你弟妹不識字,背書背不好,只好編成曲子來唱,我來給她奏樂,我一彈,她想起調來,就能記得起書了。”
許多彩冷笑一聲,倒要聽聽看,便命童碧唱。
蘭茉一彈弦,童碧果然唱出來,先唱了兩篇,吃口茶,又唱兩篇,如此歇著唱著,竟將《顏氏家訓》全本唱了個齊整。
多彩沒在詞上挑著刺,就在曲上挑,“背個書還要編套曲子,我們正經生意人家,又不是開行院賣唱的,好好的少奶奶學這些不規矩的勾當,還好意思到我跟前來顯眼。”
這就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了,童碧心內一恨,正要駁,不想殿暉先出聲,“母親,弟妹不識字,唱出來與背出來也沒甚麼分別。再說這也不算不規矩,好些官宦人家的小姐也學琴棋書畫,您說呢?”
幾句說完,蘭茉面上的尷尬之意漸消了,討巧笑著,“是啊二太太,不是我向著自己媳婦說話,她心裡已知道錯了,這不,來時來跟我說,今日還要給表少爺賠不是呢。”
路上根本沒說這話,童碧心裡更是一萬個不情願朝那許常林說軟話。可巧了,吳媽媽搶白說許常林今日沒在家,她也不必開口推脫了。
那多彩心裡也是一萬個不高興,這兒子雖不是自己生的,到底是自己養大的,人家卻只幫著親姨母,反來駁母親的話,果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不過話說回來,今日二老爺蘇觀出門時,特地給她交代下,要借童碧與葉家的關係,託她牽橋搭線,再責怪下去,只怕這媳婦翻臉不肯。
於是她便也放過,指了童碧在跟前凳上坐,“好吧,背和唱也是一樣,就當你交差了。只是我有一件事要交你去辦,雖說是誤會,可常林那孩子到底惹了那葉家小姐不高興,你和那葉家是同鄉,與那位葉小姐又是朋友,你們兩口明日就帶著常林去葉家走一趟,告訴葉家老爺,說你二叔後日在鼎晟樓擺宴,替常林給他葉家賠罪,你務必要請到葉老爺。”
反正那葉澄雨又不認得她本來的身份,去一趟也沒甚麼,還可以順便打聽打聽她從前與燕恪的事。
那燕二郎說話多半不老實,自然要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可據童碧這些時看下來,此人鬼心眼奇多,沒準從前那樁官司,他根本不冤枉!
若從那葉澄雨口中問出甚麼隱情,就是拿住他一個把柄,打不得他,一樣可以脅迫得住他。
這廂回去,童碧告訴燕恪二太太遣他們帶著許常林去葉家賠禮一事,燕恪卻道他去不得。那葉澄雨雖然眼睛看不見,不能認出他來,那葉老爺當年可是見過他的,他躲還躲不及,偏又送上門去做甚麼?
“明日許常林問,你就說我病了不便去,”說著,他由搖椅上斜上眼看童碧,“你在外頭,可不要再打他了,仔細再惹惱了二太太。”
童碧在椅旁橫抱胳膊,只管把窗屜子外絲絲細雨望著,“他若是還對我不規矩呢?我也不能打他?”
“人家又不是牛皮做的鼓,不怕你敲。他沒那份膽量,吃過了虧再討二回吃,要是這種蠢貨,你打死了他也不冤,反正留在世上也無用。”
童碧哪管他規不規矩,就為許多彩罰她的事,她也想再痛打那許常林一頓,“萬一他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呢?”
他又躺回去,慢慢踩搖躺椅,“那也不必你動手,你還嫌你這兇悍的名聲在這大宅裡傳得不夠響?我自會叫昌譽找人收拾他,保管他一輩子再沒那些霪念。”
童碧見他掛在嘴上那一抹笑顯得陰仄仄的,心裡直冒寒意,卻鄙薄道:“外頭那些人哪有我下手有準頭,我能叫他鼻青臉腫卻不傷性命。”
他笑笑,“我雖不懂功夫,卻也不傻,非給自己繞上官司做甚麼。”
童碧放下胳膊,將腳去踩那椅子踏板,“才剛回來路上,我聽暉二哥對宋姨娘說,二太太讓我帶許常林去給葉澄雨賠罪是假,其實是二老爺想與葉老爺做生意。葉家去年在景德鎮開了瓷器場,二老爺想從葉老爺口裡討個划算的價錢。”
燕恪蹙額坐直身,“有這回事?”
童碧點頭,“我親耳聽暉二哥說的,還有假?不過他好像不大讚同二老爺去做這宗生意。”
他又緩緩倒回躺椅,晃將起來,“染坊給暉二爺管得井井有條,二老爺得了空,就想別的門道,賺錢誰會嫌多?不過我看他這門生意做不成。”
“為何做不成?聽說他想把瓷器運送到廣州,再從廣州府運去暹羅國,聽說咱們的瓷器在那裡十分緊俏。”
“朝廷施行海禁,海上倭寇橫行,他沒有門路,東西根本到不了暹羅,就是被劫了也沒有官府幫忙。這種生意,風險太大,一不留神就是血本無歸。”
燕恪嘴上這樣說,胸中卻在思忖,要運瓷器出海,船資貨款,不是筆小錢。
蘇家生意雖多,眼下由各房經管著,可各項生意上的淨利都要交七成給老太爺,各房只得三成。二房再有錢,能一次拿出十幾萬本錢?那剩下的蘇觀打算往何處湊來?
他自微笑著默忖,蘇觀那人,不但體態臃腫,自信也十分膨脹,簡直到了自負的地步。
又奸懶饞滑,一個染坊自己明明擘畫不周,都是靠兒子蘇殿暉在周全,卻以為是自己經營有方。這時又做起這麼宗大風險的買賣,狠栽跟頭還不是早晚的事。
不過叫這“黑麵郎”前去探探路子也好,海上雖險,收益卻高,不失為一條發財的好路數。
他一面盤算,一面把這搖椅踩得吱吱嘎嘎,童碧聽得耳朵發嗡,一腳踩住,彎下腰來,“你別在這裡裝深沉了,快說我明日如何和那葉澄雨說,那日你在二太太跟前講大話,說我和她既是同鄉又是朋友。人家千金小姐,認得我是誰啊?明日不見我,我面子豈不丟大了?”
燕恪斜上眼,“你救過她,她怎會不見你?除非——”
“除非甚麼?”
“除非是你那天打人的模樣太兇,把人家給嚇著了。”
童碧剜他一眼,見他撐著兩邊扶手欲要起身,她便抱著胳膊作勢往榻上去。走到椅前時,見他躬身而起,一隻腳已落在地上,她逮準時機,猛地把那踏板踩一腳,讓到旁去,等著痛跌他一跤。
不料燕恪看她若無其事的神色便知有鬼,心下早有提防,假意朝前撲跌,順勢拉她一把,將她也撲在地上。他的手捂住她的後腦勺,四個突出的指節骨在地上磕得生疼。
可這點疼未必不值得,他的嘴正貼在她臉上。
他早想過她肉乎乎的腮一定軟得不得了,果然貼住了,那軟超乎預想。她身上也軟,他像跌在團吸飽溫水棉花裡,梅雨天裡,無論熱溫與柔軟,都剛剛好使人淪陷。
童碧只覺左邊腮上不但一熱,似乎還被個濡溼灼熱的蛇似的東西觸了一下。她疑心是他的舌舐了她一下,正要一拳敲在他背上,卻先聽到他在耳邊痛嘶一聲。
“我還沒打呢,你先叫喚上了,想訛我麼!”
這就叫防患於未然,燕恪早把她脾氣摸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知她要打,便淺嘗即止,先嘶了聲,旋即把手從她後腦勺底下抽出來。“我的手破了,要不是我,破的只怕就是你的腦袋了。”
童碧偏臉一瞧,人家那手背那突出的四個硬指節,果然擦破得血淋淋的。不由得自責,要不是自己使壞,也不會有此一報,還虧得他手快,自己這後腦勺才得以保全。
一念及此,方才他嘴巴貼在她臉上的事,她也覺是現世現報,便大大方方不計較了。
燕恪見她眼露愧色,愈發把手湊在她眼前,“這地磚看著平整,誰知能把皮肉擦破成這樣。不過不妨事,反正我也是一身疤痕,手上再多一點,也不算甚麼。”
“擦點藥,蘇家有個甚麼甚麼膏,杜表哥說的很有效用。”
她同他說著話,牽掛著他的傷,就忘了他還壓在她身上沒起來。
她沒想起,燕恪自然也當忘了,“活絡膏,那是治紅腫淤血的,治外傷不管用。不打緊,我就這麼挨兩天就好了,不過破點皮流點血,我也慣了。”
一說慣了,童碧想起他身上那些傷,更是於心不忍,輕攢月眉,“別這麼說,傷還有傷慣的?我瞧瞧。”
她搶過他那隻手細看,他只得單手撐在她肩旁,久了也稍感吃力,卻不願起身。
熟料那梅兒打簾子進來,一看二人疊在地上,當即叫了聲,臉紅耳赤地丟簾子跑了。驚得童碧一把掀開他,坐起身來,眼珠子一轉,也忙跑出去。
“哎呀梅兒,不是你想的那樣!”
只聽梅兒說:“我曉得,我明白,奶奶放心,我不會在外頭亂說的。”
似乎小樓也進來了,問在說甚麼,梅兒不知同她如何說的,聽小樓笑道:“三爺奶奶是新婚燕爾,叫你沒事別進臥房去你不聽!”
童碧嚷道:“你們誤會了,真是誤會了!”
兩個丫頭嘻嘻一笑,沒作聲了。
燕恪也在屋裡沒聲暗笑。
只等童碧慪著氣進來,卻見他在妝臺上翻箱倒篋找藥,扭過頭來,臉上扳得一本正經,“你這妝奩內可有三七粉?”
她縱然有氣,一想罪魁是自己,總不能將自己打一頓,只好罷了。走來妝奩內翻,翻著翻著,卻把妝奩掀翻在地,“這裡頭都是胭脂水粉,如何會有藥粉!我去叫春喜給你找!”
燕恪從容彎腰,去拾遍地的瓶瓶罐罐,“真是有勞你了。”
夜裡睡在地上,他伴著她的輕鼾,只想她那片腮。
同廣州府採不完的石頭比起來,她的臉簡直是天上的雲團;她那拳頭再硬,也比那牢營裡的廝殺軟和;連背後這地,也比牢營的硬鋪好睡千萬多。
他打定主意,不能輕易讓童碧離開,哪怕把這不相干的蘇家算計得魚潰鳥散,他也一定得帶著她,盡享這世間一切富貴繁華。
作者有話說:童兒的視角看燕二:沒錯,賊狗人狠心眼多,嘴又刻薄。但是確實長得帥,發財也不忘帶上我。決定了,短暫原諒他一分鐘。
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