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4月23日:#2018年春
玻璃櫥窗外有灑水車經,水霧四濺,一小截孱弱人造彩虹落在柏油路畔,宋嘉茵忍不住看了又看,一雙圓圓的眼睛跟著霓虹遊弋,左顧右盼,好似一隻貓。
扭頭,估摸著收銀臺前的隊伍長度,折成需等待的時長,宋嘉茵一手拿著棒冰,一手囫圇從書包中翻出花裡胡哨的DV機,開機,錄製,撥動變焦杆,將搖搖晃晃的一抹虹封存在鏡頭之中,遙遙地寄給。
錄製結束,關機,拎DV機。放下棒冰,迅速結賬,再拿走棒冰,一路往門口高腳凳處走,一路迫不及待地撕開包裝咬下一口。
鬢角的碎髮被便利店冷氣吹得飄搖,運動後淌著汗的臉熱氣騰騰,睫毛呼呼啦啦地扇著微弱的風,香甜紅豆混雜Q彈粉粿隨牛奶冰的融化在口腔中變得質地鮮明,活潑地在口腔中作亂,宋嘉茵幸福地眯眼,抿唇,珍重地品味份甜蜜。
“嘉茵,最近老抱著臺DV機處跑哦!”
“時候把修好的呀,每天背拿去的,不會重嗎?”
貪心買了一捧零食的林檎姍姍遲地在身旁坐下,餅乾、薯片、布丁嘩啦啦地掉了滿桌。狼狽地舔著欲滴的開心果雪糕,再擦擦手拭拭汗,林檎好奇地湊近並詢問,與被裝飾得繁瑣的DV機對視。
放課後的喧鬧傍晚,約上密友盡興地打一場蹦蹦跳跳的羽毛球,再大汗淋漓地並肩坐在人進人出的嘈雜便利店吹空調,鬆鬆熱熱的胸膛隨冰淇淋的融化和緩地降溫,一左一右地晃悠著腳,時不時膝蓋相撞,腳上打著磕磕絆絆的玩鬧官司,幼稚快意得不像十八歲。
嘴裡的棒冰沒得及嚥下去,又迫不及待地再張唇吃一口,宋嘉茵含含糊糊地搪塞:“嗯,我不快畢業了嘛,我用鏡頭代替眼睛為我多留點紀念。”
撥弄著姆明掛件,林檎點點頭表示贊同,也準備買本同學錄邀大家一齊給題字留言,也不知道多年之後再考古,會怎樣的感受與心情。
“學校的泳池在夏天要拆掉了,”宋嘉茵脆生生地咬一口棒冰,支著下巴望著窗外近似於橘子果汁般濃稠的日落,“好可惜哦。”
難免失落,林檎的語氣驟降兩調,無精打采地回答:“呀,在藍色大門裡回回地躊躇與徘徊,不知道我會變成樣的大人。”
“出國留學個選項對錯,擇校與專業對錯,與拍拖對錯……”
一口一口嚥下的雪糕分明濃郁開心果味的,可林檎卻莫名開心不。迅捷地解決完一根雪糕,咬著光禿禿的雪糕棒,掰著手指頭向細數的藍色煩惱。
“我時常感覺我不在走路,稀裡糊塗地被人潮推著遊,左轉右拐,停頓加速,都由不得我做主,等我回神,身邊推搡著我前進的人全然更新為嶄新的一批陌生人。”
“在十八歲的重要關頭,我卻好像患上了一場重感冒,昏昏沉沉,腳軟得像在踩棉花,稍不留心會跌倒。”
悶悶地述著的煩惱,一向樂天派的林檎也只有在宋嘉茵面前才會允許脆弱幾分鐘,
“喂,蘋果小姐!”
慢條斯理地享用好一根棒冰,擦嘴擦手,宋嘉茵挺直背,側身,與對視,圓圓像珍珠一般的鹿眼中明晃晃地映著一個。
抓住的手,空調冷氣下,兩人虛虛牽著的手溫暖柔軟的,宋嘉茵認真地輕聲回答:“當然不在走路,那麼厲害,分明用跑的,跳的,遊的,總之飛快的、省力的、向上的前進!像鯉魚躍龍門一樣,飛的!”
被的誇張語氣與奇怪比喻逗得撲哧一笑,林檎晃晃的手,嘟囔一句:“哄小孩呢。”
理直氣壯地點頭,宋嘉茵笑著繼續道:“才不會隨波逐流的人,分明我見的最有主見的女孩!”
“像竹子,總直挺挺的,青青的心。”
“我喜歡的個形容。”林檎彎彎眼。
暈眩的熱戀期,張凜偶爾會將形容成可愛的無害的動物,例如優雅白天鵝、毛茸茸小貓小狗、萌萌的浣熊等。儘管些動物都好,林檎也難抵禦的憨態可掬,但每每都會嚴肅地拒絕的些比喻。
不不喜歡,只林檎覺著,明明與其的動物更相稱,母老虎與霸王龍,猩猩和眼鏡蛇,有力量的卻讓人畏懼的,才,不嗎?
與宋嘉茵相識的第一個月,笑盈盈地望著,蘋果,好像一條眼鏡蛇,波點的那種!
腦袋裡瞬間浮從電視中瞥見的蛇的陰惻惻形象,林檎撫著手上的雞皮疙瘩,略微介意地以玩笑語氣問,誇我損我呀。
宋嘉茵鄭重澄清,當然在誇呀!眼鏡蛇擁有柔軟又堅韌的軀幹,出類拔萃的攻擊性與野心熠熠生輝。在眼中,剛才辯論場上架著眼鏡有條不紊地立論、駁斥的理性女林檎完全猛獸!
的番話稜角分明地在林檎胸膛中作亂,某些思考應運生,為會下意識反感野獸的形容呢,為大家賦予的形容總溫順無害的呢?
林檎驚覺,好像不太對!語言和思有繫結的慣性的,在不知不覺中也溫水煮青蛙地被圈定在“溫柔小意”的形容中。
雞皮疙瘩消失,冷汗卻悄然冒了一身,於林檎坦然接受宋嘉茵的“眼鏡蛇”比喻,並主動與分享的反省,兩顆心的距離迅速貼近,熱烘烘的。
宋嘉茵經常與些甜言蜜語,各種誇讚和鼓勵總不要錢似的直直砸向,但永遠向上跨越象侷限的表述,比如此刻的“青竹”,挺拔的文人風格,不只能與四大才子搭配,也能形容。
下意識地也學著坐直身,林檎抖擻精神,揚頭顱,一雙眼睛亮閃閃地盯著。
“我見證了在高中階段的每一截生長,知道一邊準備學測一邊備考IELTS的艱辛,也知道為了在SAT中多考幾分挑燈夜戰了多少晚,的Essay翻覆去改了無數遍,一點一點積攢面試經驗……拜託,才不軟腳蟹那樣輕飄飄能隨波逐流大洋彼岸,明明每一步都走得辛苦堅定。”
呼氣,宋嘉茵挑了挑眉,語氣鄭重:“所以蘋果,值得一切的美好與明亮,順理成章的,理直氣壯的,毫無疑義的!只管不回頭地向前進吧!”
“走也好,遊也罷,被推被載或搭順風車,即使一路睡去也都無所謂的,至少,總會達此刻所遠眺的那個終點的。”
“路上開了個小差,錯選了一個選項,也都沒關係的。人生的試卷那麼長,一眼望去滿滿都數不盡的題,做錯幾道也並不會有難測的後果。”
“更別哪有標準答案,的人生書寫,所做的決定最正確的答案。”
認真地組織措辭,正經地開口,宋嘉茵不僅在對林檎講,在跟,舒展著眉眼,微微笑著。
“在藍色大門前一直兜圈也不要緊的,讓成為我亙古的青春座標系吧!”
“永遠不變成大人,或許也一件美妙的事情呢。”
宋嘉茵略施魔法將稍稍蛀掉的蘋果心重新旺盛生長,寥寥數語便將低氣壓焦躁的林檎重新安撫。
展眉,也解開胸膛中那個無形的結,林檎拆開一包義美小泡芙與分享,坦言幾周為高昂的學費與遙遠的路程愁得輾轉反側,用乾淨的手指扒拉了眼睛,讓看的黑眼圈有多濃。
“我一從我拿offer的那一刻,與小島的一切便成了倒計時的關係,忽然犯鄉愁。”林檎扁嘴,委屈地又張大嘴吃下好幾顆泡芙。
“捨不得,捨不得爸媽,捨不得臺北,捨不得中國。”
“不對勁!沒有捨不得張凜哦!”宋嘉茵擠眉弄眼地八卦道。
“呀……”林檎難得羞澀,眼神遊移地回答,“也要去美國讀書,拿了NYU的offer了。”
宋嘉茵裝著哭腔調侃:“哼,去美國不羨鴛鴦不羨仙去了,留我在臺灣獨守空房,悽悽慘慘慼戚!”
“也去談個戀愛唄!”
林檎習慣性搬出玩笑話反駁,話一出口,卻看宋嘉茵不自然地咬了下唇,莫名的情愫徘徊在眉梢眼角,那一雙鹿眼一直閃爍。
第六感張牙舞爪地告訴林檎——不對勁!
“誒誒誒!有情況哦!快,被誰煞了!”
賊兮兮地湊近,林檎用眼睛叩問著,敏感地嗅出一些粉紅泡泡的酸甜味。
“才沒有啦,不要亂猜。”
平鋪直敘地拉長音,宋嘉茵不動聲色地低頭撿懷裡那包小泡芙吃,厚重的黑可可夾心糊滿口腔,沒輕沒重地害得被甜紅了臉。
“真的沒有嗎?我感覺的臉在慢慢變紅哦!”林檎狐疑地反覆追問,語氣彎彎繞繞,明顯地不相信。
“剛才打羽毛球打紅的!不要亂猜!”
“真的嗎?”
宋嘉茵需要慢吞吞地開口才能拽住悄悄加快的心跳,“哼!樣惡意揣測我吧!”
“心動和打噴嚏一樣都自然的生理反應,不人之常情罷了,變成惡意了呢?”
林檎嬉皮笑臉地同鬥嘴,難得找一個話題可以捉弄,興致盎然。
“愛一種本能,但戀愛的能力或許需要訓練的,慢慢談慢慢進步,淺嘗輒止,在某天看破紅塵決心收斂情感也可以,總歸知道滋味了嘛;轟轟烈烈一直愛七老八十也不問題,證明身體機能不錯,至少心有力地蹦跳著的。”
宋嘉茵不話,只靜默地吃完了一整袋小泡芙,又覺著嘴巴太閒,牽連胸膛空落落的,於再搶了一包的黑嘉麗軟糖吃。
“所以嘉茵,的理型樣子的?不要告訴我沒有幻哦,樣太假了吧!”林檎朝擠眼睛。
險些被糖果黏住牙,宋嘉茵磕磕絆絆地張了張唇,在聲帶震顫之前,的臉先映在了眼前。
淺淺的雙眼皮褶皺,標準的多情狐貍眼,高鼻樑薄嘴唇,漂亮得像會落在少女漫主角頁的一張臉,的眼睛盯上個幾秒得不自然地落荒逃,否則再多看一兩眼會昏昏沉沉地跌進去。
骨肉勻稱,肩膀寬不像話,悄悄用指尖丈量螢幕上在開滿暖氣的房間內只穿著一件單薄T恤的肩,三個指節四個指節……數不清了,大概靠上去會安穩舒服的寬度。
十八歲,一米八三,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二日,A型血,一貓一狗,名字叫——
慌亂喊停那不自覺連篇的羅列,愈發細緻的描述直將的心接二連三地絆倒,跳得不暢快。
因為太具體便不似象,好像真真切切地有個人存在一般。
林檎的灼灼目光執拗地拷問著,宋嘉茵不擅長撒謊,只得勉為其難地回答,一字一句,乾脆利落的簡潔,也失魂落魄的步步驚心。
“我一個話的人,得讓我啞口無言的那個人。”
不無話可,不難以啟齒,只靜靜地一荒廢時間也幸福的一種翻譯,無需言語能傳情。
的,宋嘉茵喜歡的種關係。
“好寬泛啊!”林檎皺眉,努力嘗試在腦袋裡找出麼一個人匹配的描述。
“才不寬泛嘞。”緩氣,緊繃的肩鬆懈,宋嘉茵嘟囔,明明具體得讓好難為情。
怕又冒出驚天地泣鬼神的問題,宋嘉茵忙扯開話題,談週末行程,哄不要多。
回溫州街48巷的公寓,丟掉書包,趴進沙發裡,整個人如同跳了一整場不擅長的踢踏舞一樣累,宋嘉茵仰頭望著年歲已久略顯昏黃的燈泡,長長地呼氣。
休息了幾秒,閒不住地探手抓書包,拿出DV機,行雲流水地舉面前,開機,開啟相簿,播放最新影片。
只送了幾秒的劣質彩虹,卻回贈了好質量萌物影片!好賺!
路邊三花貓撒嬌地蹭著的褲腳,電線杆上嘰嘰喳喳的麻雀遠望好像音符,油條躲在床上呼嚕嚕打盹,豆漿蹲在陽臺上撲蝴蝶,一貓一狗不知道為又打得不可開交——呀,真羨慕招貓逗狗的好人緣體質!
將幾段毛茸茸的影片翻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宋嘉茵被萌得直在沙發上打滾,蹬著腿大呼不公平!孤家寡人,卻貓狗成群!
於氣鼓鼓地噘嘴,退出相簿,調轉機身,一張臉懟鏡頭前,按下錄製鍵,哀怨地控訴江珩,倒打一耙地質問不故意用些影片刺激,要吃醋才心滿意足……
小貓小狗的憨態可掬稀釋了因林檎的三言兩語無端孳生的彆扭情緒,沒有出鏡,宋嘉茵又能自在呼吸。
掩耳盜鈴地絮絮叨叨一大堆,似乎樣能將傍晚那一霎走神翻篇,但講著講著話題又不自覺跑偏,一不留神掉了羽毛球上,問愛運動,有鍛鍊嗎,不會白斬雞身材吧,要見面了被一推倒可不太好哦!會游泳哦!如果江珩花蓮,可以偷偷帶下海遊!
聊運動談天氣,講即將放榜的緊張也談告別校園的不捨,直肚子咕咚一聲響,宋嘉茵才止住聲,後知後覺地感覺餓。
傍晚在便利店裡慌里慌張吃的那些零食可不頂飽,拿不準臺老式錄影機的收音效果,略微難為情,匆匆以一句“差點忘記吃晚飯了,拜”結束影片。
面前的米線騰騰冒著熱氣,將DV機顯示屏燻得模糊,掉幀幾秒,牽連畫面中伏案學習的江珩也染上些許潮意。
的語氣輕,飄飄像青煙,飛幾千公里,擁抱的耳蝸。
首先,動物親近,可能因為隨身攜帶著貓條狗糧;豆漿與油條喜歡的,每次播放的影片,都會殷切地湊探頭看。
其次在閒暇時會跑步,也會偶爾在長假泡泡健身房,學網球,應該水平可以。不不太擅長游泳,如果願意的話,可以教一教嗎?
最後,現在吃晚飯了嗎?忍不住,江珩多唸叨了幾句,擔心的胃。
所有在犄角旮旯中的話總記得一清二楚,有些話宋嘉茵甚至都不記得,偶爾也會好奇,記憶力超群呢?
——翻覆去也將的影片看了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