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4月2日:#2018年春
“不鬼能躲在DV機裡跟我對話哦！”
笨拙地朝鏡頭故作兇狠地擠眉弄眼，宋嘉茵學著張帆愛看的刑偵劇中黑老大的口吻放狠話，要個小小男鬼速速離開，不然可別怪不客氣了，哼哼，書包裡錢包中的開光符紙可不少哦。
結束錄製——重新開機——開啟相簿，果不其然又蹦出了新的不知名影片。
疑似師從妲己的那個男鬼深深呼氣，幾乎咬著牙地冷冰冰反駁，“我不鬼”，複述一分鐘前才播放的毫無效力的澄清。
略略略，宋嘉茵肆無忌憚地做鬼臉，一身正氣地挑釁，看我相信嗎？
“對於我言，才那一個住在錄影機相簿中的女鬼好吧。”
再怎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撞見都秀才遇見兵，難免氣急敗壞，一字一頓地放緩語氣，嘗試與理，“因為此時此刻2018年2月28日北京時間二十一點三十二分，卻口口聲聲四月一日，可能會有三十二天的時差憑空降落在我之間呢？”
“沒有騙我嗎？真的不鬼？”雙手環胸，眼神狐疑地上下掃DV機，宋嘉茵輕聲哼著問。
“沒有騙也不鬼。”句話出口都覺著荒唐，抿唇闔了闔眼，喉結輕輕滾動兩下，再睜眼，語氣被重新捋得平直，“倘若我真的鬼，何必花麼多時間，花麼多精力，花麼多記憶體陪糾纏，一口將吃掉不萬事大吉了嗎。”
的，花麼多時間對著一臺DV機傻兮兮地自證清白何必呢，怕不真的中了邪。
“好吧，那我先勉為其難地原諒了。”好不勉強的彎彎繞繞的語氣，不怪宋嘉茵疑心病發作，只莫名其妙相隔三十二天的兩個人能通一臺老式DV機進行對話件事也太奇怪了吧！
倘若此刻有第三人在場，撞見或對著鏡頭自言自語的模樣，定要拔腿跑去請人跳大神做法了。
宋嘉茵般也般開口，只不語氣不似先前撞鬼時的慌亂與蠻橫，飄忽地遊移，手指悄悄在鏡頭外捏了的大腿好幾把，鮮明的疼痛向證明一切不荒誕的奇夢。
不知天降橫財橫禍的DV機，寄居在三英寸相簿螢幕上的漂亮狐貍精怪，詭譎的32天時差，半信半疑的心……一切一齊編織成個充滿異物感的夜晚，宋嘉茵被噎得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遮遮掩掩地互通訊息，討論究竟磁場錯亂DV機故障，總不可能玄幻偶像劇中才有的時空錯亂吧！暈倒！
腦袋裡只有光明得晃眼的未的兩個小小高中生理所當然地談不出個所以然，隔著遙遠的三十二天與經緯度差值，兩人默契地一同松下肩膀，蔫了一瞬。
數不清今夜第幾次按下錄製鍵，宋嘉茵既之則安之地快調理好的情緒，樂天派地將腦顱中亂成一團糟的思緒丟一旁，自顧自地重建嘉茵牌獨家世界觀——時空的糾纏降落在身上，不正在明地球Online遊戲的重要主角嘛！
主角病被滿足，心情也瞬間晴朗，或許有義務撥正錯拍的劇情，於對著鏡頭進行遲了一個多小時的嶄新的自我介紹：“好，我2018年4月1日的宋嘉茵。”
開機關機好幾次，相簿中卻沒有新的動靜，宋嘉茵支著下巴，飄飄搖搖如紅色圓鼓鼓氫氣球般的心情咻得一聲洩氣，被地心引力拖曳下墜。
指尖回撥弄著變焦杆，胸膛中的擺鐘被牽連亂拍，此刻的心煩意亂全明晃晃掛在皺的眉梢。
搞蝦米哦。
為沒有拍攝影片信回覆？
褶皺的時間線恢復平整了嗎，遇見了急事耽擱了，總不會不理了故意已讀不回吧——難道的自我介紹有問題嗎？
沒有吧！
分明非常的可愛、自信又漂亮呀！
重播那十幾秒影片，宋嘉茵盯著螢幕中湊得近面板紋理與毛孔都清晰無比的那張青澀臉龐，皺了皺鼻子，在心中暗自倒數六十秒。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要六十秒倒計時結束，DV機仍沒有動靜，那——誒！有新影片了誒！
“好，我2018年2月28日的江珩。”
影片中的不自然地自我介紹著，眼睛斜下十五度閃爍著，沒有看鏡頭，語氣也溫吞的，直句號落下後才輕輕抬眸看了鏡頭一眼，輕輕的一眼，比午休時似雪落下的春雨要輕，嗯，雪的輕。
jiāng héng
哪個jiāng哪個héng呢？
“正江南好風景”的“江”嗎？“姜花棖實獻芳辛”的“姜”呢？橫、恆、衡，蘅呀？
的名字成為個春雨中最好玩的猜字遊戲，宋嘉茵樂此不疲，剛才看了幾遍的自我介紹，此刻看了幾遍的。
忽然原諒了害等得坐立難安的某人，因為自作多情自戀非常地將影片遲的原因推己及人地歸納為——肯定也看的影片看了太多遍了。
又湊近架在桌上的那一臺DV機，有顆氫氣球又重回圓潤，眨眨眼，學著的語氣與音調，一板一眼地開口：“真的不愚人節惡作劇、時空錯亂或者機器故障烏龍嗎？”
沒有開口回答，只緩慢地搖頭。
天知道一段影片裡無聲無息卻有人虛虛盯著鏡頭搖頭多麼詭異的畫面，可不知天高地厚的宋嘉茵卻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
第十一次重播有出鏡的影片，宋嘉茵腦袋中先前所有的腹誹與揣測都像陽光下的斑斕肥皂泡一樣被曬得抻展最盡頭後炸開，消散不見，只剩下手心一星半點的溼漉情緒，僅可知的湧動。
只剩一句“哇，個江珩帥得要暈掉了”在腦顱中迴圈伴奏。
不知道錄影機濾鏡的緣故，臥室打光的加持，的臉映在螢幕上，白得似瓷；唇與鼻也標誌的東方骨相美，一同繪成了穠纖合度的釉下遠山青花彩；完全幼時阿嬤同厝村好友廣東阿婆一看劇時，阿婆常掛在嘴邊的官仔骨骨。
但那一雙狐貍眼實在太靈，瞳孔玳瑁棕，眼白蘭花白，明明只安靜地注視，卻讓宋嘉茵又偶遇山野精怪的錯覺，一不小心要搭進半顆心。
忍不住伸手，淺淺地用指尖去勾勒的眼睛，顯示屏微涼，初雪一樣將化未融的感覺。
下意識用力去接，螢幕上游弋幾道藍色細絛，被靜電咬了一口似的忙收回手，宋嘉茵斂斂神，咬牙要退出影片，結束莫比烏斯環狀的迴圈，再一次按下錄製鍵。
“所以，從家裡整理東西找出了臺DV機；我收一個不明快遞拆出臺DV機。”
“然後臺DV機把相差32天的我串聯在一了。”
“於2018年4月1日的我與2018年2月28日的，此時此刻可以也正在通臺DV機對話？”
“天啊，愚人節玩笑，哪部偶像劇俗套劇情哦！”
的臉與聲音浮在手中錄影機顯示屏上，彎彎繞繞的綿綿臺灣腔變成北京早春黏人的柳絮，拂在臉上，惹得人噴嚏連天，不禁疑心否敏了。
可攬鏡一照，沒有瞧見紅疹，也沒有頭暈腦熱，只略微彎的唇角有些突兀。
嘰嘰喳喳講個不停的，可莫名口乾舌燥的卻，真的好奇怪。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通著影片信，聊的DV機的，談我的DV機長樣，好沒營養的對話，卻默契地沒有人先開口道別。
直宋嘉茵的外送夜宵達，忙碌了一個晚上的DV機才終於能夠下班歇息。
一晚上失眠，一晚上翻覆去，一晚上在做物理題，一晚上在寫幻小劇情。
畢竟心高氣傲的十八歲，宋嘉茵並沒有多為何命運的細繩會在兩人之間兜圈打轉，只被飄零如雪的纖維吸引，一心只以為翻開了人生的新劇本，熱血番劇中獨屬於主角的漂亮劇本。
忙了一晚上的後果隔日醒黑眼圈快要掉顴骨，哈欠更打連天響，可宋嘉茵那一顆心卻春意盎然的雀躍。
週一上學日，刷牙洗臉換校服，一如既往地執行已成肌肉記憶的上學流水線操作，不臨出門前，宋嘉茵往模板上新填了一個步驟，不在回南天季節拿上雨傘，將DV機揣進書包。
聳了聳肩，掂了掂包，錄影機的存在感沉甸甸的具象化，宋嘉茵終於安心，推開門，腳步輕快地邁上上學路。
可DV機沒在書包中被捂熱幾秒，又猝不及防地被捧出透氣。
稍稍清理了下亂七八糟的相簿影片，刪去一些傻得透頂的隨拍，丟掉一點語氣冷得討厭的解釋，留下從那一句“好，我2018年4月1日的宋嘉茵”開始演繹的劇情。
錄製燈閃爍，略微扭捏地左顧右盼，宋嘉茵輕聲對著鏡頭開口：“好，我宋嘉茵。請問今天能看見我嗎？”
短短一句話完，拍攝也結束，畢竟沒有修習得光天化日之下仍能對著鏡頭自如開口的能力嘛！
不，假以時日，倘若能一直在相簿裡陪，宋嘉茵相信總能脫敏的。
畢竟，要做主角，總得學會忍受目光落在肩上的重量的啦！
在講臺上數學老師惹人昏昏欲睡的習題講解聲中，宋嘉茵第十三次輕手輕腳地偷偷將DV機從桌肚中拿出、第十三次開機、第十三次點開相簿，第十三次敗興歸，相簿的影片依然停留在今早拍攝的那一段蠻傻的詢問。
所以，今天能看見嗎？
或者換個問法，能看見嗎？問的不只今天，有明天，後天，大後天……
藏DV機，手肘支在桌上，一手託著腮，一手煩悶地轉著筆，扭頭望向窗外，玻璃窗上畫著雨後低飽和的水浸的綠色，忿忿地：個jiāng héng肯定個好學生。
那種不會帶“玩物喪志”的與學習無關的東西上下學的好學生，那種課間十分鐘都要爭分奪秒寫題的好學生，那種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好學生，所以才會一整天無聲無息。
當然也有其的可能性，比如昨夜也輾轉反側失眠大半夜，所以今早順理成章地睡了頭，火急火燎地趕在今日第一聲上課鈴敲響前跑去學校，也便沒得及隨身攜帶DV機。
或者DV機沒電了，生病臥床……總不可能真的看不見了吧。
難道抹主角光環愚人節二十四小時限定的新客嚐鮮版——喂，可不同意哦！
胡思亂一整天，DV機開開關關數十次，有顆搖搖晃晃的氫氣球從臺北飄了北京，宋嘉茵的那一顆心繫在氣球上，也跟著搖曳飛走。
“了，一整天都不對勁，心不在焉的！”
放課後，林檎揹著包蹦的桌前，湊近打量著發苦的臉龐，跟著蹙眉，“不會昨天淋雨回家感冒了吧？我都叫我媽一齊載回去了，個臉皮薄的一直拒絕，真的，要生病感冒了，吃苦的不嗎！”
林檎伸手去探的額溫，嘴裡碎碎念個不停，有小大人的模樣。
呼氣，搖頭，並不躲開的手，任憑摸的額頭，又用指尖捋平皺著的眉，宋嘉茵扯出點笑，故作輕鬆地解釋，沒事的，昨天的雨停得恰好處，昨天沒有淋雨的。
那一副不太開心的模樣？
有嗎，宋嘉茵裝傻，動作迅速地收拾好包，用試卷、習題集與筆記本將DV機掩得密不透風，沒由的心虛，用裝傻的問句別開話題。
與林檎手挽手一走出校門，的手肉肉的小小的，總溫暖，牽像在牽一個小孩，也正因為個原因，林檎在國小四年級有自知之明地放棄了鋼琴，轉戰風馬牛不相及的乒乓球。
此刻，林檎的左手牽著宋嘉茵的右手，熱乎乎的，幾乎要將那番“鬼”靈精怪的心事烘出。在和盤托出的話語衝出唇齒前，緊緊咬住了唇。
不吝嗇於分享，只，件事也太難出口了吧。
任誰聽都像天方夜譚，不《聊齋志異》，《愛麗絲夢遊仙境》，連本人此刻都仍有些跌宕的眩暈餘韻。叫要敘述才不會被當成癔症發作呢。
“嘉茵，底了？”
儘管矢口否認並極力掩瞞，依然躲不林檎的眼睛，放心不下，在岔路口分別前，輕地開口又問了一次。
張了張唇，卻沒有任何音節發出，宋嘉茵垂眸斂目，喪氣極了，不會撒謊，更無法對林檎掩瞞，密友之間不應如此的。
無法準確表意與解釋，也害怕被曲解與誤會，思忖再三，抿著唇，慢慢摘下書包，索性將電量被玩得瀕臨殆盡的DV機拿出，按開相簿，決定讓那個jiāng héng替解釋。
按下播放鍵，影片裡的江珩不熟練地自我介紹，時間與姓名齊全，宋嘉茵努努嘴，“樣的。”
“哪樣？”林檎地看看錄影機又看看，“明明畫面裡都沒有啊。”
“看不見嗎？”一驚，宋嘉茵磕磕絆絆地問。
“看見呀，不一整片雪花噪點嗎？”
“誒？”按動按鍵，宋嘉茵手忙腳亂地翻出另一個影片播放，“那個影片呢？”
“雪破圖，嘉茵，讓我看呢？”林檎關切地問，結合DV機畫面與的反常，自顧自地猜，“不DV機壞了，才一直心神不寧呀？沒事的，應該能修好的，我週末陪去！”
含含糊糊地順勢應下，宋嘉茵抱著發燙的錄影機，也捧著重重的心事，勉強把件事翻篇。
回家的腳步拖沓，宋嘉茵忍不住思考林檎看不見的原因。
難道騙了，真的鬼；最近精神壓力太大，一切不都幻覺；不會真的那種專屬於與的俗套劇情吧……那為偏生倆呢？
得太入神，險些又忘記吃完飯了，待發覺時，已錯了常吃的那幾家飯店，只隨便拐進街邊某家看著順眼的臭臭鍋。
惆悵地夾一塊臭豆腐，一口咬下，被燙得直呼氣，宋嘉茵扁扁嘴，心底亂極了，放下筷子等菜涼，習慣性又抱DV機。
誒——有自的新影片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