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1月20日:天氣晴
北京一月,冷空氣瀰漫,凜冽如黑白水墨畫。
挾著滿身寒意,江珩剛一推門,熱情搖尾的油條活蹦亂跳地咬著宋嘉茵用舊毛巾為縫的蹩腳小沙包,活蹦亂跳地撲。
婉拒小狗的親熱,慢條斯理地換下鞋,脫下那件已略顯單薄的情侶款經典棉風衣,最後從脖頸上解下圍巾。
藍白格紋羊絨圍巾,的圍巾。
此次回臺灣,宋嘉茵裝滿了整整兩大箱行李,險些超重,幾乎都帶了,連印著“靜候”青紫葡萄logo的飲水杯都強求地塞進擁擠不堪的揹包角落,卻唯獨落下了條圍巾。
條如禮物緞帶一般在個秋冬無數次將兩人溫暖繫緊的圍巾。
昨天的飛機,宋嘉茵忙前一夜才勉強騰挪出時間收拾行李,忙得滿頭汗,一屁股使勁坐在行李箱上,費力地扯攏拉鍊。
油條咬尾巴兜圈地耍寶,蹲在一旁為整理衣物的江珩反常地安靜,細緻地折著清洗乾淨並烘得蓬鬆的衣物,重重心事將疊放的笨重冬衣壓得板正。
隔海相望的三週暫別時間濃縮成手中沓齊整衣衫,纖維粗糙,幾乎要將的心臟磨出水泡。
距離的航班飛有十八個小時,江珩成為姥爺放在廚房窗沿上的那桶玻璃壇中伏伏的一枚醋橄欖,被分別的憂愁預先醃漬得苦澀,頻繁地扭頭看。
珍惜不夠。
氣喘吁吁地癱坐在亞麻地毯上,對著手機備忘錄中的清單盤行李,回家迫在眉睫,宋嘉茵一顆心盈滿高濃度雀躍,江珩那一星半點的隱晦低氣壓被自然地濾。
確認無誤,鬆氣地丟下手機,掰著手指繼續可汗大點兵,咽咽口水,細數春節回家都要吃些:大腸包小腸、滷肉飯、藥燉排骨、東山鴨頭有挫冰……
小沒良心的。
合上箱子,站身立行李箱,小狗熱絡地湊上前,用溼潤的大鼻頭拱,江珩斂眸,伸手胡嚕胡嚕油條腦袋,決定不去看饞得肚子直叫喚的沒心沒肺的某人。
莫名委屈,都快掉眼淚了,卻在糾結落地第一頓吃。真的。
可下一秒又有人開口問:“煮碗泡麵吃好不好?”
忙不疊點頭,站身拍拍身上的灰,宋嘉茵牽賣乖的一個笑,殷勤道:“我吃宋嘉朗帶的剝皮辣椒雞肉面,加腸加蝦,再攪一勺喬喬媽媽的秘製燒椒醬!絕對百分百好吃!”
江珩輕飄飄掃一眼,被屋內暖氣與那堆成山行李逼出一身薄汗,幾縷碎髮頑固地毛躁躁翹著,有可疑的灰印沾在紅撲撲臉頰上。
笨極了!
搓了搓手指,按捺住伸手捏的臉與捋的發的衝動,沒洗手,髒。
見不作聲,宋嘉茵的眼睛骨碌碌一轉,誤以為被上週被那瓶燒椒醬嗆得急性會厭炎發作嚇了,學著油條期期艾艾地偏頭蹭的肩膀,能屈能伸地軟聲撒嬌,問好不好嘛。
能有辦法呢?
熱氣攏在肩頭,江珩受用地矜持點頭,左腳掛著一隻邊牧,右肩粘著一隻兔子,腳步踢踢踏,心情悠悠晃,玩著兩人八足,磕磕巴巴地挪進廚房中。
支著下巴,嚴苛進行身材管理的江珩並不動筷,饜足地望著,一寸一寸用眼睛舔舐的眉眼唇鼻,胸膛中的鉛筆筆記簌簌作響,默背復讀張看也看不夠的漂亮臉龐。
夾雞蛋,殷切地舉唇邊,宋嘉茵笑眯眯地討好廚師,“也吃一口呀!好吃的!”
迫不得已地賞臉張口,避開浸滿湯汁的溏心蛋黃,咬下一小口蛋白,江珩囫圇點頭,示意繼續吃。
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在宋嘉茵的餐碗與枕頭上完全不成立,淪落為一個偽命題,
有在的餐桌,永遠熱鬧如電視節目。
宋嘉茵的話多體質叫無法忍受超十分鐘的安靜,湯匙碗筷偶爾磕碰的空聲響在耳中近乎指甲尖銳剮蹭黑板的可怕存在。
決心不能讓熱騰騰的餐桌被“無話可”浸泡得冷澀,宋嘉茵以身作則開啟非正式餐桌改造計劃。有在場的餐桌總堪比訪談節目或脫口秀現場,偶爾也會演繹友情向生活慢綜藝。
確認關係同居後,江珩花了小一週時間,才矯正好的餐桌習慣,勉勉強強快步追上的節奏。
夾一塊西藍花,聊一聊今天工作的趣事;喝一勺四神豬肚湯,吐槽討厭的同事或甲方;吃一口飯,分享幼時與學生時代的俏皮事……
江珩的分享欲被宋嘉茵豢養得蓬勃,偶爾也會主動開口絮絮叨叨個不停,抱怨顧醫生老蹭的午餐、嘟囔秦勤總笑冷麵狐貍,會提及那些不期宋嘉茵的瞬間。
瞧見天氣預報中的雪,會;偶遇有四顆智齒的牙片,會;碰閩南語歌曲,也會。
因,此刻長久沉默的餐桌才會顯得格外反常,粗線條的宋嘉茵慢吞吞地察覺。
嗦一口泡麵,將鬢邊晃晃去的碎髮別耳後,宋嘉茵開口問:“我明天要回臺北了,沒有話對我嗎?”
“沒有。”幼稚地賭氣,江珩言簡意賅地回答,對剛才在廚房不經意發現的將常用的餐具也打包塞進行李箱帶走的事實耿耿於懷。
“喂,難道沒有一點點不捨嗎?”拖長音,咀嚼著麵條,宋嘉茵含糊道,臉不紅心不跳地哄,“我可捨不得的呀!”
“真的嗎?”
宋嘉茵狂點頭,“當然!”
當然——扯謊騙的啦!
在沒發現那截京臺行程單之前,宋嘉茵當然會有些捨不得的,念江珩,念油條,念色香味俱全的一日三餐,念甜蜜蜜的“靜候”甜品。
可惜個秘密被不小心窺破了,宋嘉茵演技不佳,找不回先前無知無覺的眷戀,徒留上帝視角的惡趣味看笑話心情。
“好吧,我開始了,”江珩甕聲甕氣地開口,“不離開。”
“只有在我嗎,油條不我嗎,北京不我嗎?”
輕盈地call back曖昧時的踢踏舞試探,宋嘉茵俏皮地衝眨眼。
鬱悶道:“欺負我吧。”
“喂,我回去個春節已,又不不回了。”
捧碗,和著碎面呷幾口湯,宋嘉茵吃得面色紅潤不少,放下筷子,“再了,我明明約好二月一去看雪和海的。”
“所以——”湊近,雙手輕輕捧著的臉,眼睛咬著眼睛,宋嘉茵用氣聲,“不要再愁眉苦臉了。”
“笑才好看。”
隨開口蹦出的話語繞成一團又一團的熱氣,直往臉上撲。
江珩那顆亂糟糟的心迎頭衝了一場熱水澡,微微被泡發,藏在紋理中的愁悶融合成一抹繞指柔。低頭,輕輕吻了的鼻尖,又去親的唇。
炸毛,宋嘉茵氣鼓鼓地叫嚷:“我累得滿臉油光不,剛吃完泡麵沒刷牙沒漱口,居然親得下去哦!”
“明明可愛。”江珩又吻了好幾下。
皺鼻子,邊嫌棄的古怪審美,宋嘉茵邊心軟地仰頭。
好多吻。
戀戀不捨地擁抱,宋嘉茵的臉頰貼在的內搭羊毛衫上,伴隨的唇一吻下的有猝不及防的靜電,呲牙咧嘴,卻沒有鬆開緊緊環在腰間打著千千結的手。
機場廣播在反覆催促值機,有情人仍在扮演纏纏綿綿的橡皮糖。
“飛降落都跟我一聲,要好好吃飯,不要熬夜,少加班,”江珩不穩心地絮絮囑託著,像幼稚園門口與小朋友艱難告別的家長,“有問題和煩惱都請找我。”
“我一直在。”
後悔機票買晚了,應該與一同去的。
江珩為確診,已患上名為“宋嘉茵”的分離性焦慮障礙。
更疊的32天,迴圈的七個次目,失聯的六年,一切都讓無法輕易開口“再見”。
“我也一直在。”
宋嘉茵微微笑著,繫緊雙手,給了結結實實的一個擁抱。
終於,在守著一大摞成山行李的宋嘉朗憋不住地反覆高聲催促下,小情侶兩人才捨得分開,一步三回頭,回南天似的黏膩,把路的吹得渾身不爽利。
北京兩週,勉強讓宋嘉朗接納江珩,畢竟舉著放大鏡吹毛求疵許久,都沒能挑出江珩待嘉茵的半點錯處,最後只能雞蛋裡挑骨頭地給張帆和嘉茵上眼藥,怪江珩太黏人。
但並不等同於允許江珩嫁入宋家大門了,只暫時不會棒打鴛鴦罷了!
宋嘉朗吹鬍子瞪眼地要磨磨蹭蹭在回頭與某人眉目傳情的宋嘉茵專心趕路,快點值機託運,嚇唬如果誤機了,兩個人都不免挨張姨的批,春節先夾緊尾巴,別做些傷筋動骨的高危動作了。
橫了一眼,宋嘉茵伶俐地捉弄,要大齡老光棍不要談不戀愛,要心理扭曲地拈酸吃醋。
兄友妹恭個詞在宋嘉茵與宋嘉朗之間有僅有一週的保質期。
頂多一週,血緣新鮮感會變質成劍拔弩張的緊繃局面,頂嘴吵架互掐常態,動手動腳揪頭髮更常見劇情。
每每鬧彆扭,總會被敏感的張帆通奇怪的細枝末節發覺,訓誡完個教育那個,不偏不倚,一定罵得兩人同樣的狗血淋頭。
眉間刻著深深川字紋,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鼻子罵,張帆真奇了怪了,明明已相安無事了十幾年的生疏兄妹,宋志明一死翹翹,飛速白熱化為一對王炸,轟隆隆的雞犬不寧。
肯定墳的風水不好!
一人霸佔紅木沙發一角,同個模子印出的生悶氣模樣:坐左邊的朝左扭頭,坐右邊的朝右扭頭,嘴噘得能掛油瓶了,毫不認罪示弱的倔強模樣。
“作為妹妹一點都不尊重我個哥哥!”
“哪有哥哥樣故意氣妹妹的啊!”
一句我一句的大小聲吵得張帆腦仁嗡嗡,揉著太陽xue,堵著耳朵,只覺著兩個便宜孩子會害短壽十年。
“哪有樣當妹妹的,”宋嘉朗釀了一整個北京的飛醋在飛機飛的那一剎那倒了滿機艙,“在男朋友面前也不給我個大舅哥一點面子。”
依然對上週聚餐時宋嘉茵在江珩面前毫不留情地擠兌耿耿於懷,的架子好端端地擺一半,被一個飛踢踹得稀碎。
“呦,現在肯認我男朋友啦,也知道的身份大舅哥啦,”宋嘉茵拿腔作勢地刺,“我看那天在餐桌上的氣勢洶洶姿態,以為電視劇裡的惡婆婆呢。”
嫌棄淡水魚沒有海魚肥,炸醬麵都端上了嫌棄沒飯下菜,爭辯高麗菜和包菜的差別……討人厭得要命。
本不摻和兩個討厭男人幼稚的擂臺賽的,可宋嘉茵在一旁聽得食不知味,宋嘉朗咄咄逼人,江珩一退再退,姿態低得不像話,眼睛依然帶笑,語氣仍溫和,在眼中無辜得似灰姑娘,於仙女教母忍不住出擊。
“我怕被騙,”宋嘉朗的眼神心虛地遊移,小聲唸叨:“不知道我次背的任務有多重!”
那枚足金戒指可圈得好幾天睡不著覺,不得已地學著狗血八點檔電視劇情節,樸素地設計了不少關卡烤炙份感情,畢竟真金不怕火煉嘛。
枚分量頗重的戒指理應以同等純度的愛兌現。
思忖數日,宋嘉朗勉為其難地暗自宣佈江珩通了的考驗。
前日,宋嘉朗瞞著宋嘉茵單獨約見了,鄭重其事地將戒指轉交給,千叮嚀萬囑咐,要江珩務必收下。
枚金戒指張帆身為長輩的一片心意,不作為八字沒一撇的丈母孃,純粹的嘉茵媽媽的身份,不談遙遠的喜結連理,先聊在北京照料嘉茵的辛苦。
江珩不善人情往,嘴笨地推脫了好幾次,與宋嘉朗打太極打得頭暈目眩,以為成功拒絕了,沒一回家一摸口袋,叮咚掉出一枚戒指。
無奈嘆氣,又沒法直接給嘉茵,因為宋嘉朗嚇唬,倘若被知曉了,肯定要在家裡鬧得天翻地覆,個春節不得安生。
最後江珩專門跑了趟金店,一面懺悔道歉,一面不禮貌地稱量了克重,刷卡,訂購了一枚分量相當的金手鐲,此刻正藏在宋嘉茵的行李箱夾層中。
失魂落魄,江珩反覆在屋內兜圈,明明距離出門才不兩個多小時,屋裡卻瞬間冷清不少,寂寞都擲地有聲。
繞得油條的小狗腦袋好暈,爪子嘀嗒嘀,將公寓仔仔細細尋了好幾遍,都沒找姐姐治,只費勁地從衣帽間凳子上翻出染著姐姐香香氣味的柔軟圍巾。
油條,拖著珍貴的圍巾,蹲江珩腳前,堵住的路,仰頭用眼睛質問——全世界最漂亮最溫柔最可愛最愛油條的姐姐在哪裡!不被個壞江珩搞丟了!
圍巾?
越越氣,油條張口大聲地吠了好幾下,要油條漂亮姐姐,圍巾也應聲落。
江珩眼疾手快地拾,撣撣灰,真不管不顧地以圍巾為藉口,再一次開車去機場尋,不為了挽留,只再看一眼的嘉茵,一眼。
睹物思人與觸景生情近義詞,江珩躊躇地捧著圍巾,明明沒有感冒,卻頗有落淚的衝動。
眼痠鼻澀,魂不守舍,紅豆相思病,大抵如。
的氣息好似殘留在圍巾羊絨脈絡中,江珩低頭,將下半張臉淺淺埋進圍巾中,幾不可聞的柑橘皂香淹沒鼻息,用呼吸覆盤的存在。
因與的重逢在個秋冬短暫痊癒的舊疾發作,不免疑神疑鬼,憂心橫亙了兩個余月的情愫否只的一廂情願,不病入膏肓了呢?
下意識往書房邁步,腳步輕飄飄,江珩急需的艾司唑侖鎮定安眠。
小心翼翼地抱著圍巾,呼吸急促地伸出手,的目標本那張無名無姓的光碟,可動作半路陡然一頓,徑直拐向了隔壁的那張彩膠唱片。
平安夜那日幾乎被無邊的欣然衝昏了頭腦,只顧著研究唱片;後續的小半個月,亦沒等天時地利人和的時機播放;因此,淪落此刻才遲鈍發覺封套中竟謹慎粘著一張謄在A4紙上的節目資訊單。
屏住呼吸,江珩展開紙張,充沛的氧氣在宋體五號字的橫豎撇橫遊淌,纏在指尖,蔓延至胸膛。
一字一句,江珩觸控了心跳的紋路。
《季節的感思》
節目:《掉幀羅曼史》
頻率:七年一更
釋出時間年12月24日 GMT+8下午7:32
長度:32分鐘
單集:1
分級:兒童適宜
主播:宋嘉茵
後期:宋嘉茵
觀眾:江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