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12月16日:天氣晴
“12月16日，天氣晴。”
舉著DV機自拍，宋嘉茵笑吟吟地衝著鏡頭眨眼，“好，我宋嘉茵。”
歲末的北京難得晴天，穿得稍微薄了些，高領白色羊毛衫搭長款大衣，闊腳牛仔褲配黑色羊皮tabi，再裹上藍白格紋圍巾，踩在濃墨飛白的衚衕中，頗有寫意的落拓美感。
暮色四合，一點落日多情地流連在鼻尖，鮮活。
舉手中小心拎著的那枚富士16-55二代鏡頭朝DV機展示，宋嘉茵絮絮叨叨地講解著的送禮邏輯。
今日小櫟精挑細選擇定的喬遷日。
分手之後，不必再為遙遠可笑的婚房攢錢，小櫟利落地結束逼仄合租生活，提高租房預，快便搬入漂亮單身公寓中。
獨立書房，乾淨廚房，明亮落地窗，以及擁有舒適浴缸的浴室……小小四十平米公寓，足以容納甸甸的夢。
小櫟的出租屋，也嶄新的北京生活。
那間公寓的每個漂亮邊角，都已被小櫟無數次在工作室群聊中分享，滿意與期待的情緒漫溢在對話末尾墜著的感嘆號中。
其三人也為高興，看房時陪著，簽約時參謀，搬家時更挽袖子搭把手，並組了今夜場暖房聚餐，帶上各自的搬家禮物，誠心祝賀挨新天地。
挑選禮物時，宋嘉茵糾結了好久，一對黛眉險些皺成毛線球，購物軟體頁面反覆在烤箱與洗碗機中跳轉，遲遲下不了決心。
一盅溫潤清肺的銀耳雪梨從天降，冷不丁落在桌前，江珩稍稍彎下腰，輕柔地用食指指腹撫平顰的眉，好奇詢問：“在呢？連我進書房都沒發現。”
丟開手機，宋嘉茵順勢摟住的腰，腦袋抵在胸前蹭了蹭，冬天乾燥，靜電充沛，蓄長的劉海在衣襟上蹭後，微微炸毛，更像油條了。
“在糾結要買禮物給小櫟！”
“現在在洗碗機和烤箱中徘徊，好難選哦。”
悶悶拉長音，軟軟的臺灣腔又洩漏，宋嘉茵不自覺地撒嬌。
“有決定在北京定居嗎？”
“應該沒有。”問得突兀，宋嘉茵仰頭看。
“那洗碗機與烤箱會不會偏笨重呢？”聲音放柔，江珩仔細地陪拆卸個結，“倘若以後要搬家，也不好攜帶。萬一下廚不多，落了灰也浪費。”
江珩的考慮總妥帖的周全，愣了瞬，宋嘉茵被點醒，遺憾放棄兩個備選，求助地朝扁嘴，“那要買呢？”
“有喜好嗎？”
“拍照。”宋嘉茵答得篤定迅速，幾乎不假思索。
“那要不要考慮一些攝影用品呢？能用得上，會相對保值。”
又用腦袋親暱地蹭，毫不吝嗇地甜甜誇道：“好聰明哦！謝謝呀！”
胸膛毛毛躁躁地發癢，江珩輕輕捧住的臉，彎腰低頭，不請自地在唇上討要一個吻。
嘗謝禮的江珩眉梢眼角全然彎饜足的弧度，時隔好幾分鐘，才丟下一句沒有時效性的微啞的“不用謝”。
抿抿唇，宋嘉茵疑心唇被親腫了，氣鼓鼓地嗔了一眼，可惜一雙鹿眼太淋漓，不像生氣，像打情罵俏。
於再一個吻落下，從書房發酵浴室，又被送進臥室烘烤，在濡溼的床榻上翻覆去，被釀成豐盈的夜晚。
那盅梨湯險些獨守空房空寂寞，涼透了才等心滿意足的某人期期艾艾地端湊某張微腫的唇畔，哄飲些潤潤喉。
“討厭！”
“別討厭我了，我那麼愛。”狐貍扮綿羊。
有人扭開頭決心增強抵抗力，有人又湊上前非要住進的眼中。
玩玩鬧鬧，又一個良辰美景奈何天。
“不啦！我要坐地鐵了，等吃飯再偷偷給拍影片！”
按下停止按鈕，關閉電源，暫時結束錄製，將DV機妥善安置進單肩包中，與隨時待命的筆電並肩站崗；攏了攏碎髮，裹緊圍巾，斂了笑，頗有冷豔的意味，宋嘉茵快步走進地鐵站。
初雪後，那臺高置書櫃的Canon iVIS錄影機又被翻出，擦拭鏡頭與機身，更換電池，檢查功能否完好。
按下錄製鍵，宋嘉茵捧著DV機，將鏡頭對準圍著圍裙，折袖子，慢條斯理地在廚房中準備熱氣騰騰晚飯的江珩。
DV機鏡頭依然古早，低畫素畫面，色調偏暗，對焦緩慢，時間在螢幕上被拖宕成一番老派劇情。
“江珩。”拖長聲音喊。
江珩循聲回頭，彎彎眼睛對笑，“翻出臺老古董了，落灰太久了，我先幫擦一擦吧。”
“喂，幹嘛嫌棄哦！可我的媒人誒！”
失笑，將菌菇丟進雞湯中慢火燜煮，江珩配合的劇情，捋平音調，緩聲開口：“對不DV機，為表歉意——”刻意一頓，難得幼稚地招惹，“我的婚禮請當證婚人發言吧。”
“證婚人，證婚人，得先人才能證婚吧！”
從善如流地點頭，江珩憋著笑，低頭炒最近熱衷的農家一碗香。
鏡頭畫面中，背對著的某人肩膀一聳一聳，敏感地皺眉，宋嘉茵瞪圓眼，控訴：“不在偷笑！”
“誒！等等！”遲鈍地跳腳，鏡頭畫面晃動，“誰要和結婚啦！”
兩個人鬧作一團，糖罐被打翻，伴隨黏牙的情意掉進咕嚕冒泡的熱湯，蒸騰成滿屋暖色調。
傍晚並不明媚的柔光斜斜覆蓋取景框，鏡頭安靜定格廚房畫面，被擱置在餐桌上的那臺落單DV無聲見證一切親暱瞬間。
相隔32天的十八歲的江珩與宋嘉茵如兩格褪色膠片般在此刻重疊，於螢幕上遲緩顯影。
錄影機回放著那段雞飛狗跳的日常：尖叫的高壓鍋，碰撞的鍋鏟，發作的抽油煙機，兩人毛躁的笑意，有愈發濃稠的曖昧氣氛。
像發酵分擁擠的鬆軟麵糰般擠在沙發中，宋嘉茵依偎在江珩懷中，抱著油條暖手，胡鬧後兩人一齊洗澡，身上毛茸茸地繚繞著柑橘木調氣息，雜糅成一杯溫吞柳丁汁，酸甜恰好。
三英寸畫面中有人摟住腰，有人仰頭，兩張臉越湊越近——
慌亂按下按鈕，螢幕在兩人相蹭的鼻尖與臉頰佇足，再往後那些唇齒交纏的段落，被心虛地喊了停。
“我一重啟DV機好不好？用繼續記錄我的日常碎片。”宋嘉茵不自然地岔開話題，天馬行空地囫圇暢。
語氣雀躍，扭頭尋的眼，眼睫簌簌閃動：“拍一天，我拍一天，接力記錄，週末匯出並在專屬隨身碟中留存，獨屬於我的羅曼蒂克老派回憶錄。”
“久久以後再翻出播放，肯定浪漫！”
“浪漫。”
稍稍偏頭，用臉頰輕輕蹭的發頂，江珩柔聲應好，聲音輕。
但心知肚明，浪漫的從不那臺夢幻的DV，不那些花哨的戀愛形式，不攜手的剪輯與留存……
浪漫的關聯詞與喻體，有隻有一個。
DV機與筆電在包中跌宕磕碰，四十分鐘路程，硬生生壓得宋嘉茵的左肩矮了兩厘米，幸好某個工作狂兼戀愛笨蛋樂在其中。
提溜提溜一直往下滑的單肩包，一邊步履匆匆地換乘地鐵，一邊職業病發作，不自覺構今日的拍攝指令碼：早餐、工作、午休、下班散步，當然有等會兒的喬遷宴……
數著數著，腦袋中書寫著的閃爍游標冷不丁卡殼，心跳漏掉一拍，宋嘉茵莫名心虛。
江珩呢？
江珩不在指令碼與鏡頭中呀？
能合格的羅曼蒂克紀錄片男主角嗎？
宋嘉茵輕輕顰眉，暗自糾結否需要編撰粉紅橋段或肉麻白豐富劇情。
著著，又悄悄抿唇笑了下，笑真將生活當成臺式偶像劇啦。
可今日DV拍攝計劃重啟的第一天，第一棒誒。
儀式感催促路不明的責任感攀上DV機，系成一枚漂亮的雪花紋路緞面蝴蝶結，宋嘉茵不忍解開，左肩分量分沉甸。
於整段通勤路程，的一顆心全然跟著單肩包中的DV機隨列車節奏輕晃，孩子氣地與個有些傻氣的問題較勁。
轉了三趟地鐵，又踩了十幾分鍾單車，風塵僕僕的宋嘉茵沒被靈感的閃電擊中，先結束段小小的跋涉，在小櫟家門前一終點站停下腳步。
略微喘著氣，拎著禮物，臂彎躺著剛才路邊買的一束悠悠百合花，晃晃腦袋甩開煩心事，牽嘴角，按響門鈴。
“啦！”小櫟的聲音比的人更早與宋嘉茵碰面，門一開啟，花香與熱情的糟粕醋火鍋香撲了個滿懷。
“入住愉快！”嘉茵遞上花與禮物，明明今早才剛見面，卻仍上前珍重地與小櫟擁抱。
小櫟沒骨氣地吸吸鼻子，小聲道謝。
兩個人沒得及在門口上演些許酸溜溜戲碼，先被屋裡頭熱火朝天準備著火鍋的喬喬與林之澄喊停。
“快吃飯啦！”喬喬一手拽著一隻活蹦亂跳的龍蝦，一手叉腰，中氣十足地喊。
對視一笑，兩人手挽手走進騰騰煙火氣中，與林之澄和喬喬碰面，普通羅曼史以友情的方式演繹。
火鍋咕嘟咕嘟地沸騰，酸湯氣味騰騰地往上躥，將每個人的臉都燻得微微發紅，笨重外套在椅子上堆成了山。
“嘉茵，牛肉熟啦，快點撈！”聚餐總管林之澄手持長筷，有條不紊地指揮著，“喬喬，的丸子也可以吃了。”
撈一勺牛肉與大家分食，沾一口辣醬，吃一片牛肉，宋嘉茵在餐桌上仍心心念念著工作，詢問大家否好了春節特輯的節目選題，尤其與麥當勞進行商務合作的那一期。
“沒有。”拉長音長吁短嘆，喬喬肩膀一聳，旋即又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不我能請嘉賓了！絕對精彩！”
被熱得一直流鼻涕的小櫟好奇：“誰啊？”
“麥祺！”
得意地揭曉答案，不待大家追問，喬喬便搖頭晃腦地闡述的嘉賓邀請思路。
“首先，麥祺的粉絲都喊麥麥，不跟麥當勞天生一對嗎，再天然不的植入點！”
“Fishbone樂隊個月才剛出了新專輯，也可以聊聊創作思路，以及女鼓手的音樂視角，我感覺蠻有趣的。”
舉手支援，林之澄一邊下著肥牛，一邊道：“我喜歡麥祺！”
“那——”頭腦風暴，宋嘉茵飛快翻找出有可能的組合，“‘麥祺的禮物’，個節目主題樣？”
“歐亨利有篇短篇小叫《麥琪的禮物》，或許我可以借用小的立意與框架，談談那些珍貴的禮物，順便加入商業推廣。”
“嘉茵！簡直天才！”
被誇得臉紅，宋嘉茵埋頭吃菜，小聲嘟囔著岔開話題：“那喬喬下週去嘗試與麥祺對接可以嗎？我一月十七回家啦，得趕緊先寫稿錄製。”
拍拍胸脯。喬喬打下包票，突然擠眉弄眼，促狹地打趣：“一個人回家嗎？”
佯裝沒聽懂話外之音，宋嘉茵搖頭：“不呀，我跟我哥一回去。”
“哥？”
“幾天北京出差，我時候一回去。”
“哦，”林之澄接力調侃，“那江珩呢？”
“在北京年啊！”夾菜的動作一晃，有枚蘑菇掉下桌，彎腰拾，宋嘉茵回答得理所當然。
其實才沒有宋嘉茵普普通通七個字回答得般輕巧，江珩年問題與糾纏許久，變成黏人糖不甩，甜得牙酸。
散步時鋪墊，游泳時試探，餐桌上旁敲側擊，連在床榻上情迷意亂時也不忘截話茬，期期艾艾換著法子詢問——個春節，否能一看海。
重音不在“春節”也不在“看海”，“一”；未盡的潛臺詞或許——“見家長”。
被那雙漂亮狐貍眼一望，險些跌進醺醺然溫柔鄉，宋嘉茵數不清多少次差點昏了腦袋地應下，又匆匆被理智拽回神，胡亂搖腦袋。
垂眸斂眉，江珩每每見搖頭，總擺出好一副無不可憐的模樣，對於苦情戲已練信手拈。
哼，裝可憐也沒用！
在日復一日的耳鬢廝磨中，宋嘉茵的抵抗力早已增強，狠心裝作沒看見，繼續磨磨蹭蹭鹹豬手，送嘴邊的豆腐不吃白不吃嘛。
被翻紅浪，江珩的追問與嘉茵的迴避在淋漓月光下驟然潮溼。
夜晚曖昧，情感暖味。
段戀情已在暖烘烘日光下曝曬許久，蓬鬆的輕盈，宋嘉茵在上面肆意翻滾，在其中自在呼吸，也被四面八方攏的親友祝福貼膚呵護著。
張帆對江珩個一百分女婿滿意得不能再滿意了，完全淪為的忠誠信徒，天天在影片中朝宋嘉茵唸叨江珩好那好。
講隨口一提最近腿痠，江珩下一秒便寄一堆藥；某天太忙沒動靜，江珩便擔心地發了訊息詢問關懷。
已朝姐妹炫耀無數遍寶貝女婿，張帆恨不得下一秒喝上名正言順的改口茶，念得宋嘉茵耳朵長繭不，甚至略微有些吃味。
江珩姥姥姥爺更對好得不得了。
自從知曉了嘉茵的播客頻道，兩個老人下載了能聽的播客頻道的每個軟體，輪番收聽為做資料，一期不落不，自發做的宣傳委員，號召親朋好友及街坊鄰居都去收聽寶貝嘉茵的節目。
《普通羅曼史》主題為“風味記事”的某期節目的邊角中，宋嘉茵隨口提及因為對花生敏，因與北京不少地道小吃絕緣，怪可惜的。
隔天江珩下班回家，手裡便拎著好幾個餐盒，語氣無奈，姥姥聽了那期播客後，急忙催姥爺去市場蒐羅新鮮材料，用黃豆與芝麻儘可能代替花生，連夜趕工，為特製出嘉茵專屬無花生版北京糕點。
宋嘉茵一口一口咬著，鼻酸之餘，嘴上卻嘟囔江珩會有般好的家人呀！
叫以後萬一分手，忍心嘛！
猶猶豫豫，宋嘉茵捫心自問，真的做好了步入再進一步的親密關係的準備了嗎？
——
答案破折號，可能轉折，也可能順承，總之，與薛定諤的貓住在同個盒子中。
“沒確定關係嗎？”
宋嘉茵搖頭，老實坦白：“我也不知道。”
“關係束縛！”林之澄口出狂言，前幾日被密友秘密閃婚的資訊傷得不淺，對於婚姻極其反動，“能多玩一會兒，多玩一會兒，只要安全自在便好。”
“萬一，”小櫟問，“我萬一，要江珩哪天向求婚了要辦？”
心慌，宋嘉茵勺子裡的蝦滑一抖，又蹦回鍋裡遊淌。
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