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11月26日 北京初雪……
2024年11月26日, 日落後拖沓的藍調時刻，北京倉促地飄了一陣輕盈的初雪，繾綣噪點不期地盈滿視野。
北京的初雪。
掉幀的北京。
第一片雪花落下的瞬息, 宋嘉茵與江珩正堵在從東城回家的滯澀高架橋上。
車內暖氣混雜著嘉茵前幾日親手系在後視鏡上那枚東京柑橘蠟片的氣味，暖煦的風迴圈往復，幽幽將兩人烘烤成兩顆過分熟的青柑。
髮梢、臉頰、紅燈間隙短暫交疊又分開的手背，無一不是甜津津的。
副駕駛腳墊上擠著順路從凱賓斯基帶回的咖啡慕斯布朗尼；後備箱塞滿了姥姥姥爺清晨轉遍了整個菜市場才買到的新鮮菜肉；車載音響連線著藍芽, 清晰播放著《掉幀羅曼史》在上個週五，也就是小雪日, 更新的那一期《二十一世紀暈船指南》。
按照工作室十一月更新日程表的安排, 這一期節目本該在十二月冬至時才播出。可人算不如天算，上週五原本已設好定時傳送的那期《我確信我會很有錢》中提到的幾條私信投稿裡分享的某個理財產品爆雷。
為避免誤導，四個人連夜協商後，臨時決定將這期已剪輯並稽核好的《二十一世紀暈船指南》抓來頂替更新。
小櫟後怕地拍著胸脯, “要不是嘉茵提前在上個週末剪好了這期節目，恐怕我們頻道這周就得開天窗了。”與出軌前任分手後，氣色明顯好了不少。
而林之澄與喬喬也齊齊向她豎起大拇指, 代表《普通羅曼史》全平臺數十萬聽眾向宋嘉茵女士的辛苦加班致謝。
工作室一向盛行鼓勵式教育。
苔花般微小的功勞，也能被女孩們一齊灌溉成一樹轟轟烈烈的繡球。
比如小櫟上週被告知男友在老家不聲不響訂了婚，女主角不是她。
眼淚還沒掉，她便先乾淨利落地分了手。她敘述時語氣很淡，好似在談一樁隔了幾條衚衕的鄰里八卦。
比起擔憂, 工作室其餘三人先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這樁慘淡的感情意外，在她們口中顛三倒四地被誇成英雌事蹟, 誇她的勇敢，誇她的理智，誇她的嶄新可能性。
宋嘉茵偶爾會覺著, 《普通羅曼史》不只是遙遠的烏托邦，也是切實的打氣筒。補足前行的輪胎，加滿上升的心氣，也灌溉一枚鮮活的紅氣球。
而此刻，那枚紅氣球正搖搖晃晃地飄搖，親暱地與她臉頰相貼，天然的腮紅。
掙脫滑鼠拖拽的音軌兀自向前遊弋，宋嘉茵微微臉紅，想解釋，話到嘴邊卻自己都覺著昏庸。
那哪是甚麼加班呀，分明是迫不得已的曖昧床榻大逃脫。
周幽王點烽火臺，大抵也是此般難言的荒唐。
剪不斷，理還亂。
忿忿敲下空格鍵，宋嘉茵撫著額，悶悶咬唇，含糊承下誇讚，繼續修繕這期寸步難剪的《我確信我會很有錢》，暗自怒罵江珩一百遍。
宋嘉茵的工作狂屬性不加遮掩地裝飾在隨身包中的電腦裡、工作群中半夜飄出的音訊文件中，以及365天24小時在筆電後臺候場的各種剪輯軟體內……
林檎與林之澄她們總調侃她是傻透的勞模，宋嘉茵不惱，反而煞是驕傲，她愛做大人，很為能做且總能做好所有事的自己驕傲。
不過，宋嘉茵不得不捂著臉地羞赧承認，住進價格燙手的漂亮四合院酒店，卻還對工作念念不忘且自願加班，確實還是蠻傻的啦。
一切還得怪江珩。
他原本為自己訂的不過是間普通連鎖酒店，單人標間，能住便好；可聽到宋嘉茵的酒店度假提議後，行程單就悄無聲息地變了模樣。
無知無覺地被他拐騙進草廠衚衕，一推朱門，宋嘉茵便被廊腰縵回的中式美學迷了眼，光顧著與油條在秋意正濃的庭院捉迷藏，半點沒奇怪江珩一人住，訂甚麼庭院套房。
安頓好行李，油條在溫暖客廳團成毛茸茸一個句號，暖氣挾著桌上那捧蝴蝶洋牡丹馥郁地將兩人對視的臉畔烘紅。
夜晚好靜，靜得宋嘉茵心煩意亂，腦顱中有一整個春天在枝繁葉茂，曖昧的吵鬧。
胡亂捧著換洗衣物躲進浴室，伴著浴缸蓄水聲，宋嘉茵磨蹭將洗護用品擺滿檯面，洗面乳、乳霜、面膜……以及一瓶險些落灰的身體油。
比起身體油，其實宋嘉茵更偏愛身體乳，可這瓶身體油實在犯規，抹勻，帶給肌膚的不僅滋潤與慵懶香味，還有動人的珠光細閃。
每次塗抹，她都忍不住在光下攬鏡自照許久，是雪點是浪花，長久地在她身上佇足。
她猜……江珩或許也會喜歡。
她的這一通澡洗得綿長，襯得總端得好一副衣冠楚楚正經模樣的江醫生鮮少的狼藉，連睡衣都沒顧上換，只鬆鬆垮垮繫著浴巾，反覆來尋她的眼睛。
宋嘉茵恨自己抵抗力不佳，佯裝掉在手機上的視線總不自覺往他流暢肌肉上飄。
重回熱戀期的情人一對視，以紅酒與眼淚佐做前菜的夜晚便朝著“春宵苦短”的少兒不宜方向變得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用唇與手撩撥她的唇，江珩在床榻上也仍是好學生，功課做得很足，前戲也做得不少，姿態擺得極低，頭顱也埋得低低，宋嘉茵挨不住地咬著唇，卻仍有甜津津細碎聲響洩露，又忙抬手掩住唇。
視線在他身上游蕩，掠過流暢肌肉線條與緊實胸腹輪廓，宋嘉茵的心與眼一起在燒，簌簌的吻落下，她忽然很有掉眼淚的衝動，於是緊緊摟住了他，肌膚相親，心臟相依。
擁抱與吻，以及一些風流欲事，齊齊在這個醞釀著蝴蝶洋牡丹花香的夜晚發酵。
等她再回過神，已是腰痠背軟，渾身落滿曖昧印記。
當然江珩也沒好到哪裡去。後背與腰腹被撓得滿是傷痕，一道一道，頗有豆漿的風範。
宋嘉茵扶著隱隱作痛的腰，懊惱自己羊入虎口；而江珩則是意猶未盡，眼角眉梢還掛著未盡的饜足，
躲到筆電後，宋嘉茵假借工作加班來逃避昏庸無度的耳鬢廝磨；疑心自己如若再被江珩拐上床榻，真的會重蹈紂王的覆轍。
一面恨恨地敲鍵盤，宋嘉茵一面怨自己道心不見，又不想怪罪自己，憋了好久，只得咬牙丟出一句軟綿綿控訴：江珩絕非善類！
結束了風月無邊的酒店七天遊，宋嘉茵吃一塹長一智地常往東城躲。
或許需要感謝張帆，託那堆漂洋過海的茶葉、珊瑚與紅龜粿的福，她與江珩姥姥姥爺的關係瞬間拉近。
偶爾去蹭飯，偶爾帶著油條陪他們散步，偶爾帶姥姥去做美容護理，也偶爾陪姥爺下象棋，當然她也偶爾分享自制的江珩表情包，逗得兩個老人笑得臉上皺紋都增加。
瞧見宋嘉茵與姥姥手牽手臉貼臉的親暱，江珩忍不住吃醋，輕車熟路地垂眸斂眉，扮成宋嘉茵最受不了的可憐模樣，輕而易舉地哄得她主動獻吻，然後又自然而然地一起熬一個長夜，任月亮高懸，他們自在相愛。
當然，隔天醒來，宋嘉茵都要兀自生氣好幾分鐘，恨自己沒能免疫他的苦情戲，也怨江珩偷偷精進技術。
六年積雪的重量比想象中還輕，三個三十二天後便消融殆盡。
那日和談後，江珩愛上學剪輯，向臺大戲劇學系優秀畢業生宋嘉茵老師求教，邀她手把手教他如何加轉場，如何調色調，以及如何將那三十二天演繹成一生。
而宋嘉茵則愛上偷看江珩的日記，經常被他稀奇古怪的描述逗笑。
比如：他寫同事顧醫生某天過分豔麗的穿搭像吵得人眼睛疼的聒噪電視購物頻道，還寫今天拔下的那顆牙畸形得像爆米花……
當然，她也會因一些字句而心酸。
他在十七號覆盤時寫下的那句“原來幸福的眼淚是不會讓人鼻酸的”就險些惹得宋嘉茵泣涕漣漣。
晚高峰車流拖沓如凝滯流冰，車載音響中，主播宋嘉茵恰巧提及“破冰船”，語氣鹹澀地分享著她的暈船故事。
別過臉，宋嘉茵支著下巴，望著緩慢流動的霓虹，這期節目從剪輯、稽核到釋出，宋嘉茵至少已反覆聽過四五次，明明已對每一處頓挫與每一個字眼都瞭如指掌，可此刻，這段讀白在這密閉的車廂裡被重新聽見——被他聽見——她的耳根還是無端發燙。
“我現在還在船上，船隻或許馬上要靠岸了，可下船後會踩上堅厚土地還是搖搖欲墜的冰層，我並不知道。”
她所編輯的背景墊樂中有溫柔女聲輕輕吟唱：“我可以接受感情已瓦解成雨，可以接受你短線會有意義，可以卻還沒勇氣……”
車內兩人在熱戀途中，而播客敘述中的他們卻站在告別邊緣。播客與現實的錯拍讓宋嘉茵無端窘然。
“我猜，”江珩在音樂間隙中開口，語氣很輕，卻清晰，“你下船的時候，會看見初雪。”
與“初雪”兩個字一同在這個瞬間降落的，是車窗外紛紛揚揚的夜雪。
這場初雪落得悄無預兆，行一米停五分鐘的車變成了掉幀的老舊攝影機，擋風玻璃是取景框，窸窸窣窣飄下的雪是高噪點，緩慢堆積，世界便褪成了閃爍的雪破圖，車內的熱戀情侶是唯一清晰。
車流降溫凝固，他們被堵在這段擁擠的高架橋上，左右車窗將兩人框定，成為並肩的兩格膠片，遲到六年的第七年雪將其渲染成兩幀羅曼蒂克電影畫面。
時間失真，空間朦朧，獨屬於兩人的羅曼史正在演繹。
降下車窗，任雪花吹進，在她的睫毛上，在毛衣纖維中，在溫熱手心上若有似無地融化。
宋嘉茵輕聲驚呼：“真的是初雪誒。”呵出的白氣與雪交織在一起，鬆鬆軟軟。
等待間隙，江珩舉起手機，按下快門，閃光燈亮起，照片中的宋嘉茵仰著頭看雪。
絢爛霓虹的映照下，她的眼睛像澄澈的斑斕玻璃珠，有雪花掉在她鼻尖，白皙的臉清澈如三秒空鏡。
他拍下了七年的雪，七張照片，這是唯一有她出鏡的一幀；江珩沒有鼻酸，眼睛卻有來路不明的雪花飄進並融化，朦朧的溼潤。
“這場初雪，你會用郵件與我分享嗎？”宋嘉茵笑著打趣，用軟和的語氣鬆弛氛圍。
江珩跟著笑，點頭。
“我們好像在演偶像劇哦。”宋嘉茵側身，彎著眼睛看著他，鼻子和臉頰被風吹得紅紅的，煞是可愛。
“這個時間跨度與劇情長度可能會更像是電影。”江珩伸手認真地摘下掛在她髮梢的雪花，指骨蹭過她的耳朵，親暱的溫暖。
宋嘉茵歪了下腦袋，“如果非要計算，一部電影或許也拍不夠，因為還有至少六個來回的故事還需要我們記錄。”
“傳記如何？”
“羅曼史會更好聽吧！”
前方車子忽然發動，凍了一場初雪的時長的凍滯車流化冰，繼續流淌。
關於羅曼史的討論暫停，宋嘉茵扭回頭，催促江珩趕快開車。
油條還在家裡，蛋糕也等待分食，還有那麼多紅龜粿凍在冰箱中……以及——她想親他了。
江珩卻在下一個路口掉轉車頭，惹得她扭頭疑惑看他。
“說好了初雪要一起去頤和園吃甜筒的。”江珩解釋，聲音很輕，眼睛在笑。
宋嘉茵啞言，沒料到自己隨口一句玩笑話，會被他妥帖收藏且細緻對待。
拿著門票，舉著甜筒，捧著咖啡慕斯布朗尼，宋嘉茵挽著江珩的手走進亭臺樓榭的古樸雪景中。
一步一步度量縵迴廊橋，一口一口吞嚥甜蜜情愫；溫吞天光斜照，紛紛初雪掉落，並肩的兩人似羅曼蒂克電影畫面的一幀。
宋嘉茵先行一步解決甜筒，牙齒凍得直打顫，胸膛及與他相牽的手卻暖和如春，孩子氣地伸出空閒的手，攤開，把玩著這一場初雪。
雪花攢在她的掌心，融化的晶瑩填滿掌紋的溝壑，澄澈的愛能撫平命運與時間的皺褶，江珩的一顆心也隨著雪一同被她逗弄，癢到不行。
低頭，摟腰，輕輕的一個吻，深深的一個吻。
2018年的江珩與宋嘉茵沒能一齊等到春末的那一場雪年的他們在遲到的這一場雪中交換了一個吻，甜蜜的，溫柔的吻。
北京的初雪終究還是飄到了臺北。
一場初雪倏忽而逝，而羅曼史的書寫經年累月。
這場羅曼史以三十二天為刻度，其中短暫掉幀無數次，噪點密集，音畫不同步，長鏡頭與蒙太奇交織，亂得不像話。
儘管畫面模糊，儘管色調復古，儘管焦段有限與記憶體不足，但這都並不妨礙這臺老舊的DV機記錄太多瞬間，有笑有淚，有雪有海，有宋嘉茵與江珩。
以及，很多很多的羅曼蒂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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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2025年五月的跳蚤市場上淘到這臺DV機的，十多年前的機器居然還能正常充電和使用。
開機後，DV機相簿中有兩段影片沒有刪乾淨，我好奇地點選播放。
一段影片是一個女生，扎著兩條麻花辮，彩色的夾子密密別在髮絲中，白色襯衫天藍色校服裙，臉湊得很近，近到我可以看清她臉上的絨毛。
她對著鏡頭自我介紹，臺灣腔可愛，笑得很甜：“你好，我是2018年4月1日的sōng jiā yn。”
另一段影片是一個男生，戴著眼鏡，冷冷的模樣，身上套著白紫相間的校服，他的語氣很淡，“你好，我是2018年2月28日的jiāng héng。”
為甚麼日期在後的影片會羅列在相簿前面，為甚麼相隔短短32天DV機便易主，為甚麼他們就讓我一直流淚，我不知道。
我無數次在搜尋引擎中輸入這兩個名字，換過無數種名字的搭配組合，點開無數個網頁，也無數次失望。
直到某天，我在社媒上看見一個ID為“王日勻”的人分享了一段又臭又長的不合格Vlog，關於他的好友的婚禮，影片的某一幀閃過婚禮開場短片，畫面色調好特別的熟悉。
新娘的名字是宋嘉茵，新郎叫江珩。
婚禮鮮花是蝴蝶洋牡丹，婚禮蛋糕是青提奶油蛋糕，婚禮花童是一隻可愛邊牧……好巧。
好巧的浪漫。
她沒有扎麻花辮，他也沒有戴眼鏡，我卻有預感他們便是她與他。
如若不是，也沒關係的，因為他們一直生活在我的故事中，我的文件中，我的生活中。
宋嘉茵與江珩。
我猜他們的名字是這樣書寫。
我猜他們的故事是這樣書寫。
我相信在世界的某個海邊與某場雪中，真真切切生活著一個宋嘉茵與一個江珩。
可能在離我很遠的地方，也可能上一秒剛與我擦肩而過。
縱使這段掉幀羅曼史失真、卡頓且嘈雜，也總會有人用眼睛補全掉落的刻度。
譬如書寫的我。
譬如此刻正在閱讀的你。
/正文完
/yespear
/2026年某場初雪
作者有話說：/我們一起等到了春末的這場雪
正文完結！番外於2月26日開始更新^^不見不散哦
預計會寫一些戀愛日常，關於，還有一些if線，歡迎大家點菜
/書寫存稿的時候，跟好友反覆說，這些浪漫的巧合靈得像命運的安排
命運讓他們相愛，命運讓我們遇見
愛嘉茵與江珩，愛這個故事，也讀這個故事的你們
/這幀羅曼史是一場奇遇，很跌宕的旅程，很幸福的書寫
存稿與連載期中，我總是很悲觀，對於這本書的期望很渺茫，心知肚明，這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故事。事實也是如此，資料淡淡，反饋稀疏，我偶爾也會皺眉，真的是我寫的太差了嗎，因為嘉茵明明那麼可愛，應該值得所有喜愛
但行文至此，我已不再糾結這些，這個故事完整，他們鮮活，我很喜歡，其實應該便足夠了。
如果你們也喜歡，歡迎幫忙為這幀羅曼史書寫更漂亮的未來
/很好奇大家閱讀這幀羅曼史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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