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7月14日 天氣雪
“Hello！歡迎來到《普通羅曼史》！”
調整語氣, 對著麥克風念出頻道標誌性開場白，宋嘉茵習慣性看向身旁的林之澄，等待她重複並匯入主題。
這期節目沒有嘉賓, 只有她們倆就話題及評論徵稿進行對話。
“不知道大家坐過船嗎？”打過招呼，林之澄按照準備好的逐字稿活潑匯入，“有誰體驗過暈船的那種感覺嗎？”
“波浪翻湧，拍得船體起起伏伏, 站在上面的人也跟著搖晃；不同於暈車單純的噁心反胃，暈船更有一種獨特的‘跌宕起伏’的暈眩感。”
“暈船的感覺不太美妙, 但上了船後就不得輕易下岸了, 暈乎乎地吹著縹緲海風，在難受的間隙也會偶爾覺著愜意。”
話語一頓，為音訊幕後需要增添的和緩背景音樂留下可供匯入的剪輯氣口，林之澄緩和語氣：“這是不是和曖昧關係還蠻有相似之處的呢？”
“暈船的‘暈’與一見鍾情的頭暈目眩有異曲同工之妙, 但暈船不是一剎那，很經常地需要持續一段時間。”
宋嘉茵放輕聲音：“在臺灣省，我們會用‘暈船’形容感情, 特指那種忽然淪陷的迷戀狀態，類似於‘上頭’和‘Crush’。”
這期主題是國慶回臺北時，宋嘉茵在線上選題會上隨口提的。
那時她暫未與江珩確定關係，整個人浸泡在徐徐發酵的香甜果酒中，變成一顆被浸透的飄搖梅子, 醉醺醺的甜蜜。
對臉紅心跳的曖昧期很有探索欲的她一時興起地提出這個概念，不料卻獲得其他三人的大力支援。
主題很快被敲定, 提及情感話題，大家的行動力與八卦心一樣旺盛，稿件在十月中旬就順利產出。但計劃趕不上變化, 因雙十一繁多的商務合作與抄襲風波的影響，錄製被拖延至十一月中旬的這個晴天午後。
“暈船時，人不可避免地會變得脆弱，腳步飄浮，臉色蒼白，需要緊緊抓住欄杆找回平衡，也得不停遠眺風景來轉移注意力。”林之澄語速輕緩地接過話。
“在不確定感情中，縈繞著羅曼蒂克氣息的細節是欄杆，關於關係發展的幻想是風景。”
宋嘉茵此刻再念起這些肉麻文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文字原來也有保質期，她有些懊惱，沒有在筆下譬喻還冒著新鮮熱氣時錄製，那時的情感是飽滿且溼潤的鮮果，不必刻意放軟聲線，緋紅的少女心事便會自然而然地從字句中滲出。不像此刻，只餘冷卻後析出的鹹澀。
“所以，今天我們想聊一聊曖昧那些事，歡迎收聽本期《二十一世紀暈船指南》！”
牽起嘴角，宋嘉茵努力讓聲音再輕盈些。
對著閃爍著綠燈的麥克風，像打網球一樣，宋嘉茵與林之澄默契地輪流拋接球，節奏熟稔得幾乎聽不見喘息的間隙。偶爾的口胡或停頓，也很快被默契輕輕墊起，不著痕跡地拋成一個挑高球。
此刻林之澄大談她大學時的Date故事，節奏輕快，儘管她早已不相信愛情，但不影響她享受荷爾蒙的碰撞快感。
宋嘉茵捧起水杯，小口慢慢抿著潤喉。視線虛虛落到電腦稿件上，字句整齊排列，心事卻凌亂。繃著的注意力悄悄鬆了線，如趁風飄搖的紙鳶一般飛向江珩。
一週病假到期，江珩昨日已重返診所上班。
醫囑上的拆線時間還未到，左手上臂盤桓的細長傷口依然讓宋嘉茵每次瞧見都驚心。
她預先向林之澄請了後天早上兩個小時的假，儘管江珩反覆強調他能獨自去拆線，但她仍不放心，用張帆女士要她好好照顧他的囑託作為最佳理由。
在影片中見到了江珩那道傷口，張帆在手機熒幕中大呼小叫，直喊“夭壽”。
宋嘉茵捧著手機，在一旁添油加醋地敘述了一番事情的前因後果，張帆在鏡頭那頭坐立難安。
傾情教授一堆大補燉湯的方子，配料、火候、時辰等絮絮地全倒了個乾淨；又說明早去廟裡給他添點香油錢，張帆話裡話外是恨不得馬上飛北京照看兩人。
雖攏共沒在影片中見過幾次面，但她已在LINE中與江珩對話不少，將他家境、工作，甚至連那條叫作油條的小狗都打聽得一清二楚。
悄摸合過兩人八字，張帆更是滿意得不得了，早情真意切地將江珩看作自己的親女婿，
皺著眉，張帆一字一句仔細叮囑著，要宋嘉茵好好照顧病患，飲食得清淡，傷口勤抹藥，蘆薈膠多塗一塗可以祛疤……
張帆從來沒要求過宋嘉茵學會照顧人，當然也對她料理家務的水平有所瞭解，出於禮數多叮囑了幾句，沒想到這丫頭卻順勢吃起了醋。
看著手機中的嘴噘得高高的糟心女兒和身旁滿臉寵溺哄著她的江珩，果真是一對傻瓜情侶，張帆無奈嘆氣，搖搖頭果斷結束通話電話。
她牙口不好，早就磕不動糖了。
江珩休假的這小一週，兩人默契地扮演著尋常情侶，一起做飯吃飯，一起遛狗散步，偶爾看看電影健健身，依舊討論童年、學生時代與工作困擾，好似書房中那臺DV機與那張碟片從未存在一般。
“我感覺我們之間的感情像一個哲學問題。”
昨夜睡前，將Kindle放在床頭，宋嘉茵轉過身摟住他的腰，依偎在江珩懷中，忽然這樣對他說。
溫柔地撫摸她的髮梢，江珩輕輕摟抱著她，“甚麼哲學問題？”
“忒修斯之船。”
宋嘉茵下意識又在試探他，像烏鴉喝水，朝他的心池丟擲進一枚又一枚的石子，間隔很長，週期不短，但水總會有漫出的那一天，他們之間也總會有個了斷的。
途經一場醫鬧，看房的事情被拖延，宋嘉茵對於愛情的理解也經歷一番新陳代謝。
在那六年摺頁尚未被攤開晾曬之前，她最在意的，是江珩的隱瞞。
宋嘉茵總忍不住思忖，這段情愫到底是羅曼蒂克的偶發巧合，還是步步為營的耐心狩獵。
直至那日，完整故事隨她的最後一顆智齒一同坦白，長久懸置的介懷落地生根，她氣他自以為是的“成全”，更忐忑這番愛意或許是傾注錯誤的烏龍。
當那通電話將她戲劇性地推向生死交錯的十字路口時，這些懸而未決的煩惱的優先順序重置歸零，宋嘉茵倏然嚐到了失而復得的滋味。
說來好笑，這幾日她醒來的第一件事情，不是摸起手機檢視時間，而是輕手輕腳地檢查他的傷口。指尖小心地輕輕一碰，感知“癒合”的進度，這竟成了她一天中最重要的確認。
有時半夜因噩夢驚醒，她也會下意識地去抓他的手，汲取他真實的體溫，並悄悄開啟手電筒去找那道傷。
實踐出真知，宋嘉茵慢半拍地理解了江珩自認為是“掃把星”的內疚逃避心態。
那麼，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最後就只剩最質樸的問題：愛，或不愛。
因緣、姻緣與陰緣本就一字之差，半步差錯都出不得。
那麼多因果，如此長迴圈，如絮絮的細節線頭磨人，剪不斷，理還亂；愛意的針腳絡繹如雨下，能否再為他們縫出個圓滿呢？
宋嘉茵不知道，只能雙手合十。
“這樣一數，我還是有蠻多次暈船經歷的，蕩得讓人吐到昏天黑地的浪中船坐過不少，也有險些害我一頭栽進盪漾春水中的溫柔遊船，還有蹬得汗流浹背的鴨子船……”
林之澄那些跌宕起伏的曖昧故事將近尾聲，宋嘉茵也忙放下水杯，收攏思緒，湊近麥克風，準備隨時接力敘述。
“最愛的時刻恨不得在甲板前上演泰坦尼克號，最累的瞬間想不管不顧跳進海里游回岸上。感謝誤上男人粗製濫造的賊船的這些眩暈之旅，為我提供不少素材，也磨鍊了我的坐船能力。”
“現在的我，會更想當那一個站在岸邊遠端操控船隻的戀愛老手，嗯，此刻的BGM要放《水手》哦。”林之澄開起自己的玩笑也絕不手軟，扭頭看她，“嘉茵，你有甚麼暈船故事呢？”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個秘密，但我目前正站在一艘船上，如果非要形容的話，應該是破冰船。”
盯著電腦文件中那一堆過分酸溜溜的文字，宋嘉茵實在無法像一個月前無知無覺寫下那般自然地念出。
被荷爾蒙修飾成純天然蜂蜜的所謂“糖點”，現在看來也不過是劣質的人工糖精，多吃幾顆就開始發苦，於是她只得硬生生臨場修纂。
一旁的林之澄驚得眼睛都快掉到地上了，卻也沒有制止她，反正後期總能修的，實在不行就重錄嘛。
小櫟昨日才剛悄悄問過她，嘉茵是不是失戀了？否則怎麼會在熱戀期變身工作狂呢？
節目一天一天就能剪完，文稿行雲流水般高速產出，連“釋迦飲”上的影評也是前腳掌踩後腳跟地趕著發。哪有任何“戀愛ing”的狀態哦！
遲疑地搖頭，林之澄不確定，但似乎也不像分手。
嘉茵這幾日的午餐仍是從家中帶來的便當。葷素搭配得當，擺盤細緻且美觀，分享是田螺先生的手筆。她蹭了一口蛋卷吃，鹹淡恰到好處，和上個月嚐到的江珩手藝是同一種溫度。嘉茵也剛跟她請了週五上午的假，說要陪男友去拆線。
這應該不是分手了吧。
不過，若說是在談戀愛，也有些微妙的牽強。
很不對勁，可宋嘉茵不說，她們也都不好問，只能兀自揣測著。今日見她難得再提戀情，手足無措之餘也淺淺鬆了口氣。
心事憋久了總會變質的，對身體不好。
“沿途流冰的美景使微小的顛簸可以忽略不計，破冰時大幅的擺動卻讓人手足無措地失去平衡。”
“因此在這段關係中，我不怎麼會產生暈船的感覺，可一旦發作，就是進退兩難的痛苦。”宋嘉茵垂著眸，不再看稿。
說來神奇，短短一個月，可以將好奇發酵成喜歡，也可以將一段關係逼至困境。
再過一個月，北京應該會下雪吧，那個時候她下船了嗎？
在原本的定稿中，從婚禮初遇到公園偶遇，再至北京重逢與拔牙交集，她將這些瞬間寫得像愛情電影中的劇情，字裡行間全是怦怦心跳。
好吧，那時的她不可避免地自戀地代入成女主角，導演也能有個主角夢呀。
而此刻，宋嘉茵嘗試跳出第一視角，儘可能以冷靜客觀的語氣重新整理自己所拿到的有限劇本。
婚禮的初遇只能算是半成品巧合，江珩是有備而來，他當然預測到了王昀會邀她去婚禮，若誠如他所言，他只是想遙遙地看一眼她，也是說得通的。
假設宋嘉茵那時拿起的達克瓦茲是抹茶餡的，可能這段劇情便戛然而止。
江珩將九龍公園與靜候門前碰面形容成偶然，宋嘉茵並不百分百贊同，他知道“釋迦飲”，清楚她愛吃甜品，不過都是半推半就的綢繆罷了。
如果他非要解讀為天賜良緣，那她也不會較真反駁。他們之間確實是少了一環，都無法構成昨夜已成習慣的相擁而眠。
那幾條其實並無多少參考價值的關於事業糾結的長語音，散步時油條晃動的尾巴，牛肉麵與拔牙後的止血雪糕……
宋嘉茵越數越不對勁，後知後覺地懊惱：自己那時居然因“是不是自作多情”這個幼稚問題而輾轉幾夜。
拜託，秦勤和他那些同事口中的矜驕少爺才是廣為人知的江珩。
也正因此，他在她面前展露的近乎笨拙的溫柔才更顯得難得可貴。原諒宋嘉茵，她無法拒絕這種偏愛。
眼前有數不清的畫面遊弋，宋嘉茵有所刪減與改編地選擇陳述，她還是無法做到完全與聽眾坦誠相對。
“假期回家，我故意跟他說我要去相親了 ，他沉默幾分鐘，發來好幾段懇求話語，求我不要去相親，潛臺詞也很隱晦，求我不要放棄他。”
“那個時候的我還以為他暈船暈得比我嚴重，但現在才瞭然，因為他的那些言語而暗自雀躍一整天的我，其實也暈得無藥可醫了。”
“我現在還在船上，船隻或許馬上要靠岸了。可下船後會踩上堅厚土地還是搖搖欲墜的冰層，我並不知道。”
在落下最後一句“很久以後，我可能會忘記暈船時翻山倒海的難受，但沿途絢麗的流冰應該會一直烙在記憶底片上”後，她忽然察覺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輕鬆。
儘管江珩與她暫時甚麼問題都沒有解決，但是至少宋嘉茵理清了自己亂糟糟麻花辮似的情緒。
不論是喜歡過還是喜歡著，宋嘉茵可以確定她是喜歡江珩的，那麼這一個月與期間碰撞的感情便都不算浪費。
節目繼續錄製，小櫟與喬喬的故事由她們轉述，文件中收集的密密麻麻的投稿也經由麥克風被揚聲與分享，冬日晝短，衚衕外的那一塊四方天空先她們一步歇業下班，宋嘉茵與林之澄齊聲喊出告別話語，桌面錄音機的執行綠燈熄滅。
“嘉茵，你今天是怎麼回事哦？”林之澄腳一蹬，椅子旋轉半圈，她認真地看著宋嘉茵。
一口氣喝了半杯水，宋嘉茵藉此嘗試逃避話題，當然無果，只能支支吾吾地坦白，她與江珩之間出現了一些問題。
“甚麼問題呢？如果是原則問題那就馬上分手，如果是正常的摩擦可以試看看調節，”她的語氣很認真，“如果這段感情讓你感覺很累，儘快抽身才是最好決定。再閃亮的感情磨損久了也就成了廢銅爛鐵，好聚好散總比相互怨恨好。”
宋嘉茵低頭繼續磨蹭地喝水，“我發現他瞞了我一些事情。”
“是騙你了嗎？能騙一次就會騙第二次，分！”
她搖頭，“他沒騙我，事情很複雜，”頓了一下，“其實好像也蠻簡單的，可能換個人很快就翻篇了，只是我不想這樣稀裡糊塗地過去。”
“這一頁能翻過去當然也能翻回來，感情裡，較真一點又不是錯。”眉心皺得起結，林之澄不忍地牽起她的手，“反正要是江珩欺負你，還有我們為你撐腰。嘉茵，你甚麼都不用怕！”
宋嘉茵鬆開眉，彎起眼笑笑，拉著她的手，“我知道的，謝謝你們，”
“不過嘉茵，你驗過他的質量了嗎？”擠眉弄眼，林之澄正經不了三秒，有心將話題拐往飲食男女，逗逗她，“如果真的要分手，多睡幾次也不虧。”
“長相不錯，身材不錯，錯過了也不知道下一個會是怎麼樣參差不齊的質量，自己動手也是累，能佔多點便宜是多點。”
面紅耳赤，宋嘉茵怪她嘴上沒個把門的，卻又忍不住心猿意馬，浮想聯翩，與他親親摟摟抱抱那麼多次，她有意或無意地也碰過他，還是蠻可觀的滿意的。
如果真要分手，那她也得嚐嚐江珩的滋味才不算虧。
作者有話說：/後天就完結啦～
明天加更早晚九點各一更，大家不見不散哦^^
也希望大家如果喜歡這幀羅曼史的話，可以多多幫忙宣傳♀為表謝意，@Yespear會有漂亮小情侶掉落！/每日問答準時更新^^答對隨機掉落紅包
Q：影片《幾月幾日雪》一共多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