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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8月12日 天氣陰

2026-05-22 作者:yespear

第46章 8月12日 天氣陰

2024年8月12日, 天氣多雲

我在婚禮遇見她了。

她穿著一襲淺粉色襯衫裙;不知道是甚麼質地,或許是綢緞,泠泠的旖旎;胸口蝴蝶結飄搖, 麻花辮髮梢間點綴著斑斕髮夾,很是可愛。

很神奇,明明她就站在我的眼前,只有四五步的距離, 甚至也曾掌紋相貼,近得我能嗅見她髮間遊走的柑橘氣息;看向她卻像看著一場失焦的雨, 怎麼看也看不夠, 怎麼看也看不清。

我只能如追蹤一場已預告的有可能的流星雨一般,虔誠望著她,用眼睛描摹她的輪廓。

儘管出門前,我已暗下決心不去打擾她, 只要遠遠望她一眼便滿足,可惜還是被那枚花生餡的達克瓦茲陷害,不得已地打擾她。

她的表情很警惕, 很像炸毛的豆漿,毛躁躁的鮮活。果然,我的出現只會嚇到她。

但我到底無法對那枚花生餡達克瓦茲所暗藏的過敏可能袖手旁觀,只能剋制著繼續搭話的衝動,嚥下積攢六年的沉甸甸問句, 匆匆截斷對話,看她裙角翩飛, 與我擦肩。

沒料到,宋嘉朗居然主動來找我攀談。

他的眼睛和她的有點像,圓圓的, 當然,他長得沒她好看。嗯,也沒有她可愛。

他東扯西扯地問了我很多問題,前言不搭後語,沒有邏輯,非常嘮叨與煩人。難怪她之前總嫌棄他,我耐著性子陪他站了很久,手裡的香檳杯空了又滿,還是沒有等到宋嘉朗說起她。

早知如此,應該碰杯後就扯個理由走開的。

在宋嘉朗徹底醉倒之前,到底還是提到了幾句與她有關的話。

他說她是家裡妹妹,他問我北京的冬天冷不冷,以及一個人在北京會不會寂寞。

我是怎麼回答的來著?

好像是說,北京冬季飄雪的時候不冷,雪融的時候才凍人。

而一個人寂寞與否,應該跟城市是沒有甚麼關係的。

我真的是又自私又卑劣,且言而無信。

昨日傍晚那場雨落下的剎那,我明明可以把雨傘遞給她就轉身離開。

可我沒有,還近乎強求地,要她陪我吃了一頓晚飯。

為了這頓飯,我臨時取消了十點落地北京的航班,改簽了深夜的紅眼航班,時間被雨水泡發,一分一秒都緩慢。

幸好餐廳合她的口味。那盤香煎蘿蔔糕很得她的喜歡,她頻頻伸筷,夾了一次又一次,或許這個週末我可以搜下食譜。

她吃飯時總是很專注,一手端碗一手執筷,多情地與每一道菜對視,我的緊張也因此沒有被她錯過。

站在分別的地鐵站臺,她喊了聲我的名字,聲音與語氣語調與七年前全無二致。

那個瞬間地鐵恰好進站,活塞風襲來,我的心跟著淡紫色裙襬一同盪漾。

六年的光景被摺疊,DV機畫面與肉眼鏡頭重疊,我險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科顏氏麝香。

18年4月4日放課後,她閒逛走進某家香水店,這是她嗅了嗅試香紙張便直呼好聞的香水。她在昨天忘記了,沒關係,我會一直替她記得。

從見到她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緊繃成一根快要跑調的弦。

坐在桌前,熟睡的油條俯在窗前打著輕勻的鼾,時隔多日,我提筆又翻開這本日記,胸腔還繚繞著近乎暈眩的香港中暑後遺症。

詞不達意,言不由衷,句子之間沒有邏輯,段落之間缺乏過渡,我不知道自己到底都寫下來甚麼,只是一味地寫。

寫她的裙襬的顏色、小孩般的口味、墜在話語後的嬌俏語氣詞以及看向我的陌生眼神……

我得把這些記下,寫下這些讓人忍不住懷疑真實性的幸福的吉光片羽。這或許是我所能擁有的、與她相關的、最後的記憶。

《普通羅曼史》昨日更新的節目關於時空穿梭,她持有的是不相信但尊重的態度。

是的,這種事情太荒唐了。

她過得很好,我應該要放下了。

真的。

——《江珩日記》

廚房灶臺上的蒸籠被水蒸氣覆蓋,宋嘉茵圍著圍裙,一手環胸一手舉著手機,嚴肅地依照秒錶數時間。

“嘉茵,已經十幾分鍾了,應該可以關火了。”在一旁洗菜備菜的江珩忍不住提醒道。

一臉正色,宋嘉茵緩慢搖頭,“不行的,我媽說要蒸十五分鐘,現在才十三分四十六秒,肯定還沒熟。”

若不是因為手溼漉漉的,江珩一定會忍不住舉手輕輕捏一下她那因用力抿唇而微微鼓起的臉頰,腦袋裡反覆叫囂著“太可愛了”。

張帆從花蓮寄到家裡的包裹今早到了,鼓鼓囊囊好幾箱。

還沒拆封,便先又濃烈熱情的水果香味撲面而來,將整間公寓烘烤得暖甜。

釋迦、蓮霧與芭樂等都包裝得細緻,經了顛簸,卻沒多少磕碰。宋嘉茵愛吃的零食擠在空隙充當緩衝;幾盒禮品裝高山茶,珊瑚手串和從廟裡求來的開光護身符方方正正地妥帖塞在角落。

另兩箱,一箱是吸飽了花蓮日光的乾淨蓬鬆被褥,以及張帆兀自為她添置的冬衣,另一箱是此刻正在蒸屜裡蒸桑拿的紅龜粿。

火急火燎寄出的這堆東西,每一樣都有張帆自己作為嘉茵媽媽的考量。

水果是當地特色,零食與衣裳藏著對女兒的寵愛,護身符是對江珩的關心,紅龜粿是祝福,而茶葉與珊瑚是仔細斟酌過的回禮。

江珩姥姥上週託江珩贈了宋嘉茵一份遲到的見面禮,一隻成色上好的翡翠手鐲。

在影片裡瞧見嘉茵無措展示這一隻手鐲時,幽幽綠意將張帆嚇了一大跳。

太貴重了,不能收。她與螢幕那端的宋嘉茵反應一模一樣。

江珩忙溫聲解釋,送出去的禮物便沒有收回來的道理,又安撫兩人道:“這是姥姥喜歡嘉茵,不是因為她是我的誰,而是因為她是嘉茵。”

推脫了幾個回合,還是敗下陣來,張帆生出一絲近乎失禮的赧然,趕忙備了禮物,雖不名貴,但也都飽含心意。

兩個孩子能不能成要看後續緣分的深淺,可眼前的情分是不能輕慢,更不能相欠,這是張帆堅持的質樸禮數。

紅龜粿是他們過年過節拜天公的必備貢品,宋嘉茵為一臉好奇的江珩介紹,紅色來自甜菜根,龜殼形模具寓意長命百歲。

“裡面通常包紅豆餡或花生餡,因為過敏,我從小到大沒吃過花生餡的,你等一下嚐了味道可得與我分享。”宋嘉茵緊張兮兮地盯著手機,小聲倒數三十秒。

還是擦乾手,江珩輕輕捏了捏她柔軟的臉頰肉,笑著應好。

盯著那盤因蒸過頭而軟塌塌的紅龜粿,宋嘉茵無比沮喪,噘嘴蹙眉,悶悶不樂地夾起一塊賣相尚且較好的粿放進江珩碗中。

她嚴格遵守十五分鐘烹飪時間,卻明顯忘了控制灶臺火候這個變數了,本想在江珩面前好好露一手的,沒想到成了一場焦糊鬧劇。

“好吃。”江珩剛咬下一口,便忙不疊地哄她,“甜度剛好,很有特色。”

搖搖頭,宋嘉茵對自己廚藝的自知之明更新,深呼吸,挑了枚紅豆餡的紅龜粿吃,熟悉的家鄉甜糯滋味在舌尖彌散,那點微小的沮喪也被一起吞進肚子裡。

週五。

為慶祝江珩拆線順利,也為自己徹底與磨人智齒們告別,宋嘉茵特地策劃了今晚的家常大餐。她主管點菜和搗亂,江珩負責切菜揮鏟與煮飯。

她還專門貢獻紅酒一瓶,頂天立地地擺在餐桌上,很是惹眼。

十一月十五日,下元節,水官解厄,易打掃。

今天是她翻黃曆找出的黃道吉日。

2018年五月二日的動盪與海有關;從那日起,如潮汐般擁有某種特定節律的厄運反覆糾纏兩人,漲了又退,退了又漲。

而她與江珩之間落了些灰的凌亂關係,或許也很適合在今天整理打掃。

埋頭吃飯,喝著江珩在廚房專注守了一個多小時的菌菇麻油雞湯,湯汁香醇,雞肉軟爛,胃裡緩緩升騰的暖意與手心中冒出的緊張冷汗形成鮮明對比。

宋嘉茵忽然感覺自己有點狡猾,這瓶酒就是明目張膽的罪證。

所有的電影庸俗橋段中,宋嘉茵最討厭“酒後吐真言”的劇情。

她向來不喜歡那種渾濁的對話狀態,需要藉助酒精才能說出的話語摻了水分,縱使甜度猶在,濃度卻是可疑。

所以這瓶紅酒並不為助威壯膽,而是收束關係的待寫標點。

可以是一切塵埃落定後的慶祝酒,或是心平氣和的告別酒;會是感嘆號,也可能是句號。不存在曖昧的中間地帶,即使她的用意是曖昧的。

如果結被輕巧地解開,那麼她會與江珩碰杯,微醺一場。嗯,如果可以的話,再順其自然地發生甚麼。

如果結被笨拙地打成死結,交杯酒將會是分手的最後一步儀式,喝得醉些,臨別前的一夜或許會被拉長些。

她真的太壞了。

湯碗見底,宋嘉茵發了一身汗,一顆心也變得潮溼,眼神不自覺地飄向淋著餐廳暖光的靜默紅酒瓶上。

等他嚥下最後一口紅龜粿,她也放下筷子,擦擦嘴,調整呼吸,緩慢而認真地開口:“江珩,我們聊聊吧。”

不至於慌張,但江珩的胸口還是不可避免地漫起了溫吞的沮喪。像明明已看見雨滴落地,可當被真切淋溼時,還是會下意識閉眼躲避。

早在她的淚水洇透他地衣衫並濡溼一小片肌膚的那個夜晚,江珩便了然:那七針不僅縫合了他的傷口,也在自己與宋嘉茵之間穿針引線,短促地將兩人鬆鬆垮垮地綁起,不是共享心跳的親密距離,但至少肌膚相貼,那道結痂的傷口便是新鮮的證據。

而今縫線已拆,他們數不清第幾次地被倉促地推到十字路口。

紅綠燈交錯閃爍,往左往右,牽手撒手,邁開腿大步向前不對,停在原地等候也是錯。

“等我整理好廚房與餐桌,我們再聊,好不好?”

喉結滾動,江珩起身收拾碗筷,盤碟輕微磕碰,莫名刺耳。

他的聲音很輕,語氣懇切,頂光在眼下投擲的睫毛陰影輕緩地顫動著,好不可憐。

宋嘉茵只得昏庸地點頭

江珩磨蹭地擦拭桌子,將洗碗機洗淨的鍋碗瓢盆逐一歸位,然後按下幾泵護手霜。

護手霜是宋嘉茵購置的,放在廚房中,囑託他好好呵護手。柑橘香味慢條斯理地被他抹勻,宋嘉茵先前每每聞見,總笑話他是顆青橘,然後自然地牽住他的手。

走向客廳前,江珩先折進了書房。再出來時,手中拿著一張無名無姓的CD,折射出薄薄的光,像月亮的鱗片,或者她的臥蠶。

為防止沒有下酒菜而過早醉酒,宋嘉茵翻箱倒櫃地蒐羅一堆零食,茶几被堆滿,引得團團轉的油條險些流口水。

一場鴻門宴氣質的坦白局冷不丁被宋嘉茵裝點成得冬日居家版幼稚園春遊,月光盈滿胸膛,江珩鬆懈肩膀,唇角牽起一點弧度。

“快來!我都準備好了!”不太熟練地使用著啟瓶器,宋嘉茵的語氣是邀請。

她的白皙臉龐被一盞落地燈映成黃油質地,細膩的柔軟,他下意識攏了攏手,柑橘護手霜的質地還殘留在指尖。

沒有鼻酸,可視線有一剎被泡發得模糊,江珩用力眨眼,忽然很難過。

今夜過後,下一次再自然地與她並坐,又會是甚麼時刻呢?

影片被投屏到電視上,畫面定格在十八歲宋嘉茵的青青臉龐上。

垂在肩上的兩條辮子彆著很多彩色髮夾,亞熱帶的陽光將它們融化成虹,蓄長的劉海被別到耳後,乾淨露出春水一樣的眉眼。

老式DV機特有的色調與復古質感在八十英寸的螢幕上一覽無餘,那張湊近鏡頭的好奇臉龐太新鮮,風味獨特,燻得兩人都不自覺屏住呼吸。

那個春天過後,江珩成了一隻驚弓之鳥,錚錚作響的弓是那臺老舊DV機。哪天它開機遲緩些,或是相簿影片掉幀幾瞬,他都跟著擔心受怕好一陣。

“五月看到新聞後,我的情緒停工了一段時間,咬牙結束高考,一直懷疑那三十二天是不是臆想,需要每天捧著DV機,反覆開機確認無數遍才能喘勻那口氣。”

“可一點開相簿,就不可避免地看見5月2日那段影片。我沒能脫敏,心臟的某一角落隨著那場地震一同塌陷了。”

“一八年夏天,我將DV機相簿中有關於她的影片全部匯出,剪輯在一起,鐫刻成一張粗糙的光碟。”粗糙到連個像樣的封面都沒有,蒼白一張,是噪點是雪點。

沒有甚麼表情與語調波動,江珩平靜敘述著,只是狹長微揚的外雙眼尾卻有水光無聲閃爍。

一張能隨時播放且複製的光碟比逐漸模糊的記憶可靠。

江珩需要實體的存在來證明宋嘉茵真真切切地出現在他的十八歲中,而不是憑空編造的虛構人物。

這幾年,江珩一直定期光顧心理診所。

病歷上寫過“臆想傾向”“睡眠障礙”“創傷後應激”等陌生的名詞,他卻執拗地沒有遵醫囑,那些藥片被一股腦衝進馬桶下水道,只有艾司唑侖片毫髮無損地擺在床頭。

“我知道這不是病,只是我太想你了。”江珩的語氣疏鬆平常,提起那些傷筋動骨的時刻,像談論昨日去菜市場買了甚麼菜一樣。

因為藥效不佳,留在床頭櫃上的艾司唑侖很快也被江珩丟掉了,他斷斷續續幾乎將市面上能買到的褪黑素與助眠藥都試了一遍,偶爾會感覺自己是小白鼠,只可惜失眠依舊。

“每次失眠時,我都會重映這段影片,夜晚太安靜了,只有你的聲音能讓我安定。”江珩垂眸,嘴角自嘲地牽了一下,弧度苦澀,“對不起。我的行為,還有這段錄影……一定讓你很不舒服。”

痴情與痴漢只隔著一層一戳即破的雪梨紙,深情和偏執是另一種角度的同義詞,這個認知讓江珩無地自容。

今夜之後,他會將DV機格式化,也會把碟片小心掰碎銷燬

他強求的太多了,實在不好。

“我的嘴很笨,一看見你的眼睛就患上失語症,好不容易憋出來的話也是花言巧語。”江珩的指尖落在觸控板上,隨時準備按下播放鍵,“所以,我重新剪輯了這段一百八十分鐘的影片。”

他們因為影片而關聯,分開也應該由影片見證。

“時隔多年,我的剪輯技術並沒有精進,也嘗試過加字幕與轉場特效,但好像都是畫蛇添足。所以,”江珩深呼吸,語氣剋制,“希望你不要嫌棄。”

宋嘉茵用力地點了點頭,鼻腔盈滿溼氣。

影片播放,與“你好,我是2018年4月1日的宋嘉茵”一起出現的是2018年3月4日江珩所寫下的那一頁日記。

她要他陪他寫手帳,他便寫滿了一整本日記本,字字句句,全與她有關。

江珩扭頭看向宋嘉茵,對她小聲說:“看,我很聽話的。”

作者有話說:/今晚九點還有一更^^記得來看哦!

/整個存稿期間,只有本章與下一章在寫時,我掉了眼淚

半夜給朋友發資訊,問她怎麼辦,明明寫的不是很悲劇的內容,但是一敲鍵盤,眼睛就開始酸了,怎麼辦?

朋友說,我對這個故事一定很有感情

希望大家在閱讀的時候,也能讀到我的感情與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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